朱由校冷脸听着白世镜给出的条件,他的冰冷的视线在白世镜和许守一脸上来回扫视,手指在“璇玑锁”冰冷光滑的表面缓缓摩挲。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在朱由校看来,方才白世镜提出的补偿——事后无偿奉还“璇玑锁”及归还六百两银票,听起来颇为诱人。
这相当于他分文未付,便白得了这件蕴含墨家奥妙的仿制品,甚至可能成为引出墨家的钥匙。
这确实稍微平息了他被当作诱饵的怒火,尤其是想到拿到此物本身也是他竞价的目的之一。
他心中的天平在衡量。
愤怒于自己被算计、被置于险地,尤其对许守一的知情和参与感到失望;
但另一方面,如今墨家大会在即,线索渺茫,营造社的这个计划,虽然阴险,却可能是目前最快、最有效接触墨家核心人物的途径。
还有就是白世镜承诺的“全力相助接触墨家高层”和“不从中作梗”,对他此行目的而言,分量极重。
他需要应天营造社在应天的资源和情报网。
虽说骆思恭的锦衣卫比起应天营造设来说要强上不知道多少,但是在机械营造方面锦衣卫的情报定是不及应天营造设的。
现在朱由校必须要和应天营造设打好关系,再说和墨家硬碰硬翻脸,绝非上策。
朱由校沉思了片刻,闭口不谈。
而白世镜和许守一见到朱由校在沉思着,越是不急于一时,默默的等待着朱由校最终想法。
良久,朱由校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抬起眼,缓缓开口:
“仔细想来,白元老刚刚说的确实是两全其美之策。”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营造社的‘好意’,还有许先生的……‘无奈’,我心中自有分晓。”
他刻意强调了“好意”和“无奈”,字字如冰珠砸落。
“这‘璇玑锁’,既是我拍下,便是我的东西。”
朱由校将锁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动作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六百两,于我不过九牛一毛,无需归还。”
“此物,我收下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厚的财力底蕴,让白世镜心头又是一凛。
在白世镜想不明白,六百两在朱由校眼中为何会如此的不值钱六百两可是自己一辈子都难以赚到的财富。
因此在白世镜眼中朱由校的身份变得更为高深莫测。
“至于你们的计划……”
朱由校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白世镜隐含期待的脸和许守一愧疚的神情。
“我可以暂且配合。但有几个条件。”
“公子请讲!只要鄙社能做到,绝不推辞!”
白世镜立刻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只要朱由校不翻脸,计划就能继续。
“第一。”
朱由校竖起一根手指。
“所有关于墨家可能动向的消息,尤其是此锁引出的任何线索,必须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我。”
“无论是你们发现追踪印记被触发,还是密探传回的任何风声。”
“这是自然!合作贵在坦诚,鄙社定当与公子共享情报。”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相互之间合作,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此白世镜拍胸脯保证。
“第。”
朱由校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这边也用人手在暗中行动,营造社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跟踪或阻挠。”
“我们就此事合作,但双方行动独立。你的人,离我的人远点。”
他特意看了一眼许守一,示意他也在此列。
对于朱由校说的这个条件,在白世镜听来觉得有些生分,白世镜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公子放心!鄙社只为引墨家现身,绝无监视公子人马之意。此点在下可以保证。”
对此朱由校也并不像这样,但自己的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毕竟锦衣卫的部署时绝不能让应天营造设这样的江湖组织知晓的。
“第三。”
朱由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白世镜。
“若墨家因此计而现身,无论何种形式接触于我,营造社不得从中作梗、设伏或试图截留!”
“我要的是与墨家对话的机会,不是你们营造社与墨家火并的战场!若有违背……”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威胁让密室温度骤降。
“后果,白元老想必清楚,其后果绝不是应天营造设所能承受的。”
白世镜听完朱由校的话后,心中一紧,朱由校的目光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源自更高层次的压力。
联想之前朱由校的对那六百两态度,和现在说的话,在白世镜看俩朱由校所说的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不敢忤逆朱由校的意思。连忙躬身:
“公子明鉴!”
“鄙社所求,亦是揭开墨家此次大会的神秘面纱,弄清其意图,绝非要在此刻与墨家开战,更不敢坏了公子的大事!”
“这一点,白某以应天营造社元老之名担保!若有违誓,任凭公子处置!”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赌咒发誓。
许守一也在一旁沉声道:
“公子,老夫亦会从中斡旋,确保营造社遵守约定。”
朱由校盯着白世镜看了几息,确认对方眼中并无狡黠之色,才缓缓点头:
“好。希望白元老言出必践。”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白世镜何等精明,立刻拱手:
“多谢公子深明大义!时辰不早,在下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璇玑锁’便交予公子了,公子尽可带走。”
“若是后面出现了有关墨家的任何消息,鄙社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通传‘听松苑’!”
他又转向许守一:
“许社长,您看……”
许守一叹了口气:
“白兄先请回吧,我……还有些话想同公子禀报。”
待到白世镜带着心腹恭敬地退出密室,只剩下朱由校、许守一和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魏忠贤时,压抑的气氛才稍有缓和。
许守一走到朱由校面前,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惭愧:
“殿下,属下……万死!”
“未能及时阻止此局,令殿下身陷险境,更……”
朱由校抬手打断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一路陪伴的师友:
“先生不必再言‘万死’。你的‘无奈’,方才白世镜已替你解释过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枚沉甸甸的“璇玑锁”,在手中掂量着,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绪更清晰。
“利用我引出墨家,这步棋,从墨家的角度看,确实险恶。”
“但也正如白世镜所说,可能是一条捷径。”
“事已至此,与其追究,不如想想如何利用这枚棋子,以及……防备它可能带来的反噬。”
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秦淮河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得很远。
“墨家矩子与巨子,皆是心思缜密之辈。”
“营造社能仿其信物,设下追踪印记,焉知墨家不会将计就计,反设陷阱?”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屑此饵,任由我等扑空?”
“殿下所虑极是。”
许守一眉头紧锁。
“此物仿制痕迹虽力求逼真,但瞒不过真正的墨家核心。”
“我担心,他们若真被引出,其反应可能远超白世镜预料,甚至……会将矛头首先对准持锁之人,也就是殿下您。”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所以,骆大人那边必须加倍小心。”
“明日码头之行,护卫安排要万无一失。同时,要留意营造社的情报是否有隐瞒或误导。”
“是,老臣明白。”
许守一躬身领命。
“好了,先生也回去歇息吧。”
朱由校语气放缓。
“明日码头,还需先生的火眼金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你是我身边的人,无论营造社有何许诺,你的立场,必须在我这里。”
许守一心头一震,肃然道:
“老臣谨记!肝脑涂地,不负殿下信任!”
待许守一也离开后,密室彻底安静下来。
魏忠贤无声地上前,低声道:
“殿下,那柳姑娘还在外面候着……您看?”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一整晚的算计与被算计,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柳如是那清亮沉静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璇玑锁”,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让她进来吧。”
魏忠贤听朱由校这么说将在外面候着的柳如是给请进来。
魏忠贤无声地退至门边,垂手而立,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柳如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傍晚时那身素雅的衣裙,只是发髻稍显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映衬着烛光下略显清减的脸庞。
她的眼神却如朱由校记忆中一般清亮,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此刻更添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虑。
她对着朱由校盈盈一礼,姿态端庄,声音不高却清晰:
“公子。”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从手中的璇玑锁上缓缓抬起,落在柳如是身上。
朱由校挥手事宜柳如是坐下,朱由校率先开口道:
“这个璇玑锁我先放在你哪里,等日后会客时,将这个璇玑锁交予客人,看看是否有客人能将这个解开。”
朱由校说完便将璇玑锁交予柳如是,柳如是闻言觉得有些诧异,看向了朱由校,想搞清楚朱由校为什么这么做。
“公子……这?”
朱由校看出了柳如是的疑惑,也是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柳如是。
“我想要知道整个应天除了我,是否还有谁能将这个璇玑锁给解开。”
“这样或许也能给你待客时增加一些乐趣。”
这位是朱由校想好的说辞,他觉得以柳如是的容貌,能让柳如是接待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庸俗之人,或许这些人当中就会有墨家之人。
对于朱由校的提议柳如是细想了一下,觉得朱由校说的没错,这样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的坏处,能增加一些乐趣。
但她心中还是有些顾虑。
“公子,这是您的东西,交给我……这……不合适吧。”
朱由校闻言,毫不在意的说道:
“无妨,璇玑锁这段时间先放在你这里,等过段时间后,我会派人来取的。”
“只需日后有人将这个解开告诉我就行了。”
柳如是用朱由校这么说倒是不多说什么,将其应下。
“公子之意,奴家明白了。”
柳如是声音轻柔却清晰,小心地将锁放入随身锦囊中。
“奴家会将此物随身妥善保管。”
“待有合适的雅客来访,‘璇玑锁’便是席间一趣。只是……”
她顿了顿,谨慎问道。
“可需奴家留意解锁之人的某些特异之处?或是……身份?”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柳如是的聪慧,总能切中要点。
他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错。”
“若有能解开此锁者,无论用时长短,手法如何,其身份背景、言行谈吐,尤其是对机关格物一道的见解,皆需留心。”
“若觉有异,可直接报予魏伴伴,或寻机告之于我。切记,莫要打草惊蛇,一切如常即可。”
“奴家谨记。”
柳如是再次躬身。
“去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朱由校挥挥手,疲惫之色难掩,但目光触及柳如是手中的锦囊时,又恢复了深邃。
柳如是依言告退,密室彻底安静下来。朱由校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秦淮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屋檐,落在了波涛暗涌的江面与即将到来的码头。
“老魏。”他唤道。
阴影中的魏忠贤无声滑至跟前,躬身:
“奴才在。”
“明日码头。”
朱由校声音低沉。
“让骆思恭的人手,务必要嵌入最紧要处。”
“不仅要防外贼,更要盯紧营造社的人。白世镜的保证,只能信七分。”
“璇玑锁已在我们手中,他们若想钓墨家,最终还是绕不开我这里。”
“许先生那边,也要着人留意,他虽忠心,但营造社的牵扯……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老奴明白。”
“殿下放心,明日码头,锦衣卫便是殿下的影子。营造社若有异动,奴才定让他们‘哑巴吃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