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远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人流吞掉了那件灰色夹克。
萧凛退出东江省金融办的网页,把手机揣回口袋。中梁大厦的门厅里空调吹得过猛,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但他后背贴着沙发皮面的那块布料是热的。
林哲远不是问题。
问题是林哲远背后的系统~东江省金融办监管二处,恰好是分管非银行金融机构的口子。地基基金要在东江落地,绕不开这个处室的备案审查。
萧凛翻开手机通讯录,“中央党校”分组里五十多个名字,东江省的有四个。林哲远排在第二,第三个~齐勇,东江省金融办综合处副处长。
和林哲远不同处室,不同条线。
萧凛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了。
“哪位?”
“第四十二期中青班,第三组,组长萧凛。”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紧跟着一声短促的笑。
“萧凛?你怎么打这个号码?我换号半年了,老号只有几个人存着。”
“党校通讯录没更新,我赌的。”
齐勇又笑了一声,这次笑里多了一层试探。
“你在东江?”
“出差,调研。今晚有空吃个饭?”
齐勇没有立刻答。电话里传来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三秒后,他压低了嗓门。
“晚上七点,东湖路往南走两个路口,有家叫'老柴'的炖菜馆,二楼包间。你一个人来。”
“好。”
萧凛把电话给挂断了,然后从中梁大厦那个旋转的门里面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光很大,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眼睛有点刺眼,于是他就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没有回东湖路六十七号去。
因为韩正洲的那个房子是不可以经常进去出来的,虽然那个修手表的铺子里的老头看起来很普通不起眼,
平时也没什么动作,但是那个居民楼里的其他邻居也不一定什么都看不到。
萧凛沿着中梁大厦外的人行道往南走,穿过两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老街。东江的冬天比滨海湿冷,梧桐叶落了大半,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街边有家书报亭还在营业,玻璃柜里摆着几份本地晚报和过期杂志。萧凛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书报亭旁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在党校的那三个月时间里,他们五十六个人都被关在一栋楼里面,每天都在一起上课,一起讨论问题,还要一起写论文,吃饭和睡觉也都是待在一起的。
齐勇这个人是山东来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嗓门很响,酒量也特别好,每次他们小组出去聚餐吃饭的时候,他都会抢着去付钱买单。
在最后分别的时候,齐勇还拍了拍萧凛的肩膀,对他说了一句:“以后要是到了东江这边来,我来管你的饭。”
七年了。
七年里,这批人散在各省各系统,有人升了,有人平调了,有人出了事。通讯录里的名字越来越像墓碑上的刻字~刻着的时候是活的,日子久了,石头上长满青苔,谁也不会再去擦。
萧凛把矿泉水瓶拧紧,塞进外套口袋,继续往前走。
晚上六点五十五,萧凛推开“老柴”炖菜馆的门。一楼大厅烟火气重,铁锅炖的白汽从后厨漫出来,裹着酸菜和猪骨的味道。
楼梯窄,木板踩上去吱呀响。二楼只有两间包间,左手那间门关着,右手那间虚掩。
萧凛推门进去。
齐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了一瓶本地产的白酒,两只粗瓷小碗。
人比七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但两道浓眉还是老样子,往上挑着,带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瘦了。”齐勇站起来,伸手拍了一下萧凛的胳膊。
“你倒是圆润了。”
齐勇哈哈笑了两声,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菜我点好了,这家的铁锅炖鹅是一绝,酸菜要炖够四十分钟才上桌。”
萧凛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齐勇拧开酒瓶,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二指宽,推过来一只。
“先说好,今天叙旧,不谈工作。”
萧凛端起碗,碰了一下。
“行。”
两碗酒下去,铁锅端上来了,炖鹅块肉烂汤浓,酸菜垫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齐勇夹了一块鹅腿肉搁在萧凛碗里,第三碗酒倒上,筷子顿了一下。
“你来东江调研什么?”
“金融科技。”
齐勇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金融科技。”
他重复了一遍,把那块鹅肉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
“萧凛,咱俩同学一场,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别碰中梁大厦。”
萧凛夹菜的动作没停。
“谁告诉你我碰了中梁大厦?”
“你下午拿扫黑办的证件去了前台,物业经理吴志国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运营方,第二个打给他们的法务总监,第三个~打给了我们办里。”
齐勇放下筷子,往碗里又添了半指酒,一口闷掉。
“消息从物业前台到我桌上,不到两个小时。你猜中间经过了几层?”
萧凛没答。
“一层。”齐勇竖起一根食指。“吴志国直接打给了金融办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直接群发了处级以上干部~'省外扫黑办人员到访中梁大厦,请各处室注意口径'。”
他的浓眉拧在一起,食指收回去,搁在桌面上。
“萧凛,那三层楼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齐勇端起酒碗,又放下,来回两次,最后把碗推到一边。
“中梁大厦十四到十六楼,明面上的租户是三家商贸公司,实际控制方~是东江省四家大型省属企业。那三层楼是它们的表外资产管理中心,省国资委知道,省金融办知道,省财政厅也知道。不在审计范围内,不进年报,不走预算。”
铁锅里的汤翻滚着,蒸汽从锅沿溢出来,模糊了齐勇半张脸。
“十一年了,历任金融办主任都默认这块地方的存在。谁碰,谁倒霉。上一个碰的人是审计厅的一个副处长,查省属企业的时候顺带摸到了中梁大厦的资金线,三个月后借调去了省政府研究室,坐了两年冷板凳,今年刚退居二线。”
萧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表外资产管理中心,管的是什么资产?”
齐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次。
“你别问了。”
“齐勇。”
萧凛的声调没抬高,但每个字咬得极慢。
“我来东江不是旅游,也不是随便挑了栋楼去逛。中梁大厦十五楼,十一天前死了一个人。”
齐勇的身子往后靠了半寸,浓眉之间的褶皱深了一道。
“那个会计师事务所的姑娘?”
“你知道?”
“东江金融口的人都知道。朝阳分局四十八小时结案,没人敢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铁锅咕嘟的声响。
齐勇伸手拿过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条,捏在指尖,递过桌面。
“拿好。看完就烧。”
萧凛接过纸条,没有当场打开。
齐勇站起来,把外套披上,从裤兜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压在酒瓶底下。
“今天这顿饭,就当是以前的老同学请客吃饭吧。以后你也就别再打我的电话联系我了。”
他把包间的门打开,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也没有回头看。
“萧凛啊,你爸爸当年也是一个脾气很倔的硬骨头。你可千万别让别人把你的骨头也都给敲碎了。”
门合上,木楼梯吱呀了一串,脚步声沉进一楼的嘈杂里。
萧凛拉开纸条。
齐勇写的字非常潦草,字和字都挤在一块儿,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小心'地基'下的'活桩'。”
铁锅里面的汤这时候都烧干了,酸菜也糊了,味道有点难闻。萧凛觉得心里很沉重,于是把纸条折了起来,然后他拿过一瓶矿泉水,把纸条塞进矿泉水瓶的包装纸里面藏好。
关于地基的事情,他之前其实已经去查过了。
但是活桩这个词语,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完全没听过的新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