洭活桩”两个字在萧凛脑子里翻了一整夜，没翻出结果。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坐在东湖路六十七号二楼那张折叠桌前，打开加密笔记本，用四十分钟起草了一份文件。

    

    标题：《关于江南省与东江省金融风险协同调查的公函》。

    

    发文单位：江南省金融数据监管局。抄送：国家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办公室。

    

    公函的核心诉求只有一条~依据鹰眼系统追踪到的跨省异常资金流向，请求东江省金融办公室配合调取中梁大厦十四至十六楼相关企业的金融数据。

    

    韩正洲蹲在窗边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回头瞟了一眼屏幕。

    

    “你直接发公函？不怕打草惊蛇？”

    

    “草已经惊了。”

    

    萧凛把公函的电子版通过机要邮箱发回滨海，陈亦舟那头十五分钟内完成套红、盖章、扫描回传。同步抄送国家金稳委的流程走的是鹰眼系统的专用备案通道~这条通道在三个月前金融数据监管局获批常设机构时，由省委办公厅协调打通，直连金稳委的风险预警信息平台。

    

    抄送金稳委不是虚张声势。鹰眼系统在立项之初就在金稳委做过技术备案，编号GW-2024-0173，属于“国家级金融风险监测试点工具”。这个编号，就是萧凛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公函发出去两个小时，东江省金融办的回复到了。

    

    不是书面回复，是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自称东江省金融办综合处，通知萧凛下午两点到省政府三号楼参加“跨省金融数据协调沟通会”。

    

    沟通会，不是协调会。用词留了退路。

    

    下午一点四十五，萧凛到了省政府三号楼。安检、登记、换证，一套流程走完，被引导员带到四楼一间中型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各坐了五把椅子。东江这边已经坐了四个人~金融办副主任郑学明居中，左手边两个处长模样的中年人，右手边一个穿制服的，胸牌上印着“东江省地方金融监管局监管一处”。

    

    萧凛对面的位子只摆了一把椅子，一杯茶，一份会议议程。

    

    一对四。

    

    郑学明五十出头，两鬓灰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见萧凛进来，站起来握了一下手，力道适中，松得很快。

    

    “萧局长远道而来，辛苦。我们接到公函后非常重视，专门组织了这次沟通。”

    

    萧凛坐下，把公函的纸质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央。

    

    “郑主任，公函里写得很清楚，我就不重复了。鹰眼系统追踪到一条跨省资金异常链路，终端IP落在东江辖区内，依据《金融监管协同合作暂行办法》第十四条，请求贵办配合调取相关企业的金融数据。”

    

    郑学明把公函翻开，看了三秒，合上，推到左手边的处长面前。

    

    那个处长接过去，翻到第二页，清了一下嗓子。

    

    “萧局长，我们法规处认真研究了贵局的公函，有几个程序性问题需要先厘清。”

    

    萧凛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第一，《金融监管协同合作暂行办法》第十四条适用的前提是'涉及跨省系统性金融风险'，贵局公函中提及的异常资金链路，目前尚未被认定为系统性风险，因此该条款的适用性存疑。”

    

    “第二，鹰眼系统虽然在国家金稳委做过技术备案，但备案性质为'试点工具'，不具备跨省执法调查权限。贵局以试点工具的监测结果作为调取数据的依据，法理基础不充分。”

    

    “第三，公函请求调取的数据涉及我省省属企业的商业信息，根据《企业信息保护条例》，跨省调取需经被调取方省级政府批准，目前我们尚未收到省政府的授权。”

    

    三条理由，摆得整整齐齐，堵得严严实实。

    

    准备了三天，就等着今天打这场防守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郑学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垫上，垫子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萧凛没碰面前的茶。

    

    “法规处的同志很专业，三个问题提得很具体，我逐条回应。”

    

    他的拇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桌沿。

    

    “第一条，'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认定标准，2024年1月修订的《国家金融监管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已经做了扩展定义~'单一资金链路涉及跨省流转、关联主体超过五家、存续时间超过三年的异常金融行为，视同系统性风险的先兆信号，适用跨区协同监测程序'。鹰眼追踪到的这条链路，关联主体十七家，存续时间十一年，远超触发门槛。”

    

    法规处那个处长的手停在笔记本上，笔尖戳了一个墨点。

    

    “第二条说的是鹰眼系统的备案性质。金稳委那个GW-2024-0173的备案编号的附件三里，明确写了一句话的，‘备案工具在执行跨省风险追踪任务的时候，它的监测结果跟正式监管机构出具的风险提示是具有同等效力的’。这句话并不是我自己乱说的，这是金稳委盖章认定的事情。如果你们这边对这个附件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直接去跟金稳委那边核实一下，反正公函的抄送栏里已经列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了。”

    

    郑学明心里觉得有些没底，他伸出手指在茶杯把手上摸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把杯子端起来喝水。

    

    “至于第三条，《企业信息保护条例》第十二条确实是有规定跨省调取是需要省级政府批准的。但是这个条例的第十二条第二款里面还有一个但书，‘涉及国家级金融风险监测系统发出的协同调查请求，不受前款审批程序限制’。鹰眼系统是有国家级备案编号的，这个编号刚才我已经给你们报过一次了。”

    

    萧凛把三条回应说完，桌面上的空气凝了三秒。

    

    法规处的处长翻开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一页，笔尖在某一行字上点了两下，没抬头。

    

    他在找依据。找不到。

    

    《国家金融监管条例》的2024年修订版，今年一月十五号才生效，配套的实施细则三月份刚发布。法规处准备的那套防守话术，用的还是2019年的旧版条文。

    

    三年前能挡住的墙，条例一修订，墙根就松了。

    

    郑学明把茶杯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大口，放杯子的时候手腕压得重了些，杯底磕在桌面上。

    

    “萧局长引用的条款，我们需要回去核实。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我们以书面形式答复。”

    

    “可以。”萧凛站起来，把公函收回文件袋。“书面答复我等三个工作日。三个工作日后没有收到答复，我会通过金稳委的协同调查通道启动二级程序。二级程序的内容，郑主任应该清楚。”

    

    二级程序~金稳委直接向省政府发函督办，同时在金融风险内参上通报。

    

    没有哪个省的金融口愿意上那份内参。

    

    郑学明没送萧凛出会议室，坐在椅子上翻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萧凛走出三号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亦舟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

    

    截图是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一份批示扫描件，来源标注“东江省委办公厅”，落款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比萧凛离开会议室早了八分钟。

    

    批示内容只有一行字：“请省金融办按规办理，依法配合跨省协同调查，但不得影响东江省属企业正常经营。”

    

    萧凛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按规办理”四个字是开的门。

    

    “不得影响正常经营”七个字，是门后面钉的一排软钉子。

    

    什么叫“影响正常经营”，解释权不在萧凛手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四层的窗户。窗帘拉着，百叶片缝隙里漏出一线日光灯的白。

    

    有人比郑学明更快。协调会还没散场，批示已经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