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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0章 大同
    “还魂典仪……失魂者……”

    

    旅行者失神地低喃着,如同梦呓,下一刻,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焦距,又凝聚着所有的惊骇,直勾勾地盯着法玛斯。

    

    尘封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而出。

    

    法玛斯曾向她详细描述过那被穆纳塔奉为神迹的还魂典仪。

    

    以登峰造极的炼金术,萃取黄金的原初质料,精心塑造成能完美容纳灵魂的崭新躯壳,再由智慧之神布耶尔,以无上伟力从世界树的脉络中,强行截取逝者飘散的灵魂碎片,最终借由火神的权柄,点燃融合之火,完成灵与肉的终极交融,达成起死回生的伟业。

    

    此后穆纳塔人视死亡如无物,就算是外邦之人,若能集齐仪式所需的材料,亦可得享永生。

    

    但这看似完美的神迹,终究在「教宗」安瑟尼奥及其领导的【真理学派】的洞察下,显露出苍白而可悲的本质。

    

    那由原初质料塑造的不过是依据逝者形貌复刻的精巧绝伦的空壳,从世界树中截取的也并非真正的灵魂,而是逝者生前记忆的残响与烙印。

    

    法玛斯权柄所做的不过是加速这些冰冷的记忆数据,与那具无魂躯壳的融合过程。

    

    从未有任何逝者从中复活。

    

    他们所做的仅仅是以无上技艺,制造了一个承载着逝者所有记忆,栩栩如生的替代品。

    

    此刻,法玛斯那轻描淡写的从「死亡国度返回」,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旅行者的心脏,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祥预感,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冻结。

    

    “猜得不错。”

    

    法玛斯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意味,仿佛在肯定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测验结果,他甚至还对着旅行者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却与这残酷的真相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依据我现存的记忆推算,我通过还魂典仪重获新生的次数至少也有四十多次了。”

    

    法玛斯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但这爽朗的笑容与轻飘飘的数字却狠狠砸在旅行者的心口。

    

    少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法玛斯当年讲述安瑟尼奥发现时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尖刺,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尤其是那位「教宗」发现的足以撼动世界法则根基的「神性因子」,以及那颠覆所有信仰的结论。

    

    所有经由还魂典仪复生的人类,其体内空无一物!

    

    他们没有普世认知中那承载着自我、情感、意志与存在的本质,即灵魂。

    

    法玛斯那开玩笑般恐吓派蒙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在旅行者耳边轰然炸响。

    

    “就像是有怪物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他们的灵魂,然后披着他们生前的皮囊,行走于世。”

    

    如果法玛斯自己也经历了这场仪式,如果这四十余次的重生都是通过那个窃取记忆,制造空壳的还魂典仪……那么,旅行者眼前这个对她展露着熟悉笑容的存在……

    

    这个强大、神秘且与她有过无数羁绊的法玛斯,也没有灵魂。

    

    “那…你到底是什么?”

    

    旅行者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

    

    她几乎是本能地缓慢向后退了两步,足下的石砖地面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流沙,那只空悬的手掌虚握,指尖微微颤抖,无锋剑黯淡却坚实的金属轮廓已然在掌心凝聚成形,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刺入神经。

    

    派蒙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吓得小脸煞白,她虽然对刚才那些关于灵魂、复活的深奥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但旅行者这毫不掩饰的戒备姿态和手中凝现的武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小派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嗖地一下飞到旅行者背后,紧紧抓住她的衣摆,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安地窥视着法玛斯。

    

    “我当然是法玛斯。”

    

    少年看着旅行者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看到她掌心凝聚的剑柄,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因为听不懂故事而胡乱发脾气的孩子,对他话语所造成的冲击和恐惧浑然不觉。

    

    “我统治穆纳塔那些年,针对我的阴谋与诡计多如牛毛,虽然那些阴谋大多不堪一击,但总有万一,为了以防哪天我真的不小心死了,穆纳塔不至于立刻分崩离析,我便拜托莱茵多特帮我做了许多备份。”

    

    法玛斯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的趣事,然后伸出食指,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考虑到安全性和长期保存的需要,存放这些副本的基地,多半都建在地脉之下,借助地脉的流动性加以保护,所以理论上讲,在提瓦特大陆的某个地脉深处,或许还沉睡着不少尚未被激活的「法玛斯」。”

    

    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发丝在微光中跳跃,脸上是一种全然无谓的洒脱。

    

    而看着法玛斯那全然不在意的神情,旅行者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多,她紧盯着对方的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你怎么能确定,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就不是那些深埋地底的副本之一?”

    

    “你真的是最初的那个法玛斯吗?”

    

    荧妹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这真的重要吗?”

    

    法玛斯的反问轻飘飘的,满是深入骨髓的漠然,他甚至没有思考,便随意地摇了摇头。

    

    “是本体也好,是黄金用原初质料捏造的副本也罢,只要依旧行走在通往黄金同盟终极目标的道路上,那么是哪一个法玛斯在走这条路,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番否定自我存在唯一性的言论让旅行者如遭雷击,她突然想起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

    

    那就是法玛斯在解释黄金同盟时,只阐述了他们联合反抗虚假天穹的行动纲领,却从未提及反抗成功之后,想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那…黄金同盟…你们最终想要达成的是什么?推翻天空之后呢?你们想要建设一个怎样的提瓦特?”

    

    旅行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

    

    而这个问题,让一直显得漫不经心的法玛斯罕见地沉默了。

    

    候场室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剩下派蒙紧张的呼吸声。

    

    数秒之后,法玛斯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被长久压抑近乎纯粹的光焰,在沉寂的虚无中短暂地跳跃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不再轻佻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

    

    “我们希望建立一个人人都能享有幸福与安宁的世界。”

    

    “一个人类的命运,由人类自己的双手与意志去选择、去创造的世界。”

    

    “一个谎言与算计被彻底埋葬,信任与真诚成为基石的世界。”

    

    法玛斯微微停顿,仿佛要将这最终的理想烙印在虚空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一个没有阶级压迫,没有不公剥削,一切资源按需分配,所有成员各尽所能、各得其所的世界共同体。”

    

    这些闻所未闻词汇砸在旅行者的认知壁垒之上。

    

    它所代表的理想图景与法玛斯之前所展现的冷酷手段、虚无主义以及对个体存在的漠视,形成了最荒诞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与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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