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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9章 失魂者
    旅行者那饱含决绝与不解的声音在空旷的候场室内回荡,颇带着几分审判的意味。

    

    但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并未出现。

    

    法玛斯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多少变化,不管是愤怒、辩解还是愧疚,这些激烈的情绪仿佛都与他绝缘。

    

    少年的神情甚至比刚才等待旅行者回答时更加平和,唇角那抹复杂而疲惫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在旅行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候场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派蒙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然后,法玛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沉重,反而像拂过尘埃的微风,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少年缓缓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旅行者因激动而微微飘起的一缕金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旧日时光里残留的亲昵,却又透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原因,以及你心中的正义呢?”

    

    法玛斯收回手,目光不再锐利逼人,而是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怀念,注视着旅行者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赫乌莉亚的时代早已终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磨损的体现。”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赫乌莉亚本人,只是一只拥有盐母部分记忆的史莱姆,盐溶于水,归于无形,这才是赫乌莉亚最宁静的归宿。”

    

    法玛斯微微歪头,发丝滑落额角,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一件旧物。

    

    “至于知易,他只是被权欲和绝望吞噬的可怜人,他渴求力量,渴求改变,不惜一切。”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通往他所期望的力量与改变的捷径,知易抓住了这个机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实践。”

    

    “至于他选择用这力量去做什么,是谋害还是颠覆,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人的选择,棋子自有棋子的路,不必执着于棋手的意图。”

    

    法玛斯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然后是潘塔罗涅……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相对而言有趣的合作者,我们各取所需,他需要我的力量和身份去达成他在璃月的某些目标。”

    

    “而我需要他的资源和渠道去接近一些我需要的东西,一场交易而已,不存在共犯的说法,这世间谁又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的漩涡中沉浮?”

    

    “至于以北国银行的身份参与这场武林大会……不过是个便利的身份而已,它能让我更顺利地站在这里,更接近那个目标。”

    

    “璃月的武林魁首不过是虚名罢了,只是通往目标路上,有时需要这些虚名作为路标。”

    

    法玛斯的目光投向候场室外,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喧嚣的擂台,而后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旅行者身上,眼神温和依旧,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身份、立场、善恶,不过是旅途中随手披上的外衣,需要时穿上,不需要时便可丢弃,执着于此实在是太麻烦了。”

    

    少年向前微微倾身,靠近旅行者,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

    

    “这世间的一切,不论是爱恨情仇,兴衰更替,魔神争霸,凡人生死,在无垠的时光与磨损面前,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是宏大乐章中微不足道的颤音。”

    

    “我早已厌倦了这些无意义的循环,厌倦了看着一切在磨损中腐朽崩坏,归于虚无。”

    

    “所以我想要的只有一个。”

    

    法玛斯的眼眸深处,那熔岩般的炽热终于再次燃起,却并非愤怒,而是一种狂热与纯粹到极致的执着,一种要将眼前所有阻碍都焚烧殆尽的决绝。

    

    “终结这无休止的磨损,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轮回……为此,赫乌莉亚的盐、知易的血、潘塔罗涅的钱、北国银行的身份,都不过是达成这个目标时,可以随手拈起也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而已。”

    

    “过程如何,牺牲什么,背负什么罪名…我不在乎。”

    

    法玛斯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带着淡淡疲惫的温和表情,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宣言只是幻觉,他甚至还对一旁已经呆楞住的派蒙,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法玛斯这番将情感与道德贬为尘埃的冷酷宣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旅行者。

    

    少女的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咬住下唇,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愤怒与驳斥,可话到嘴边,却又变得支离破碎:

    

    “但…但是磨损…磨损里总该有些东西是永恒的,比如情感,比如…比如……”

    

    旅行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不甘与挣扎的光芒,她急切地想要抓住某种能对抗虚无的锚点,却发现自己竟如此的词穷。

    

    “比如赫乌莉亚?”

    

    法玛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冰冷而平静,轻巧的打断了旅行者语无伦次的挣扎。

    

    “我说过,她只是通过「还魂典仪」诞生的,一个承载着些许记忆碎片的载体。”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对逝去幻影的拙劣模仿,你不会想要用她来证明永恒吧?”

    

    法玛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考古发现,他微微侧过头,赤白交织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阴影中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却并不愉快的追忆。

    

    “穆纳塔的史官称颂我为不败的战神,但在穆纳塔尚是散沙,乃至初立根基的漫长岁月里,败绩与逃亡是家常便饭。”

    

    法玛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重的自嘲意味。

    

    “那时我时常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堵截,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荒野中奔逃,只为保住那一点点微弱的火种……这样的经历,我体验过太多次了。”

    

    少年的思绪似乎短暂地飘回了那片充斥着血与火、背叛与结盟的魔神战争年代。

    

    那时的提瓦特大陆战火纷飞,但法玛斯却并非钟离那样生来就是魔神,他的权柄并非天空岛的赐予,而是一场不可言说的交易。

    

    彼时新生的穆纳塔正深陷于与本土龙族的漫长拉锯战之中。

    

    法玛斯必须一边与那些古老而强大的生物战斗、谈判还有周旋,一边还要时刻抵御其他虎视眈眈的魔神及其眷属的侵袭。

    

    “甚至不只是狼狈的逃跑,就连死之执政的真实面容,我也曾有幸得见数回。”

    

    法玛斯的语气顿了顿,抬起眼帘,重新看向旅行者。

    

    此刻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旅行者无比熟悉的笑容,那是带着几分张扬与不羁的明朗笑意,但这笑容只出现了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便被他迅速敛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猜猜看,我是否真的一次又一次,从死亡的国度逃回来了?”

    

    法玛斯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加温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轻飘飘的问题,如同在旅行者混乱的思绪中投入了一颗炸弹。

    

    再结合法玛斯之前所说,一个极其惊人的猜想如同闪电般瞬间闯入旅行者混乱的脑海。

    

    少女死死地盯住法玛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魔神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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