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座驾的确是带来好的体验,没感觉到有太大的动静,只见到窗外景象正在飞速的向后倒退。
速度属实是不慢。
新界。
之所以被称之为神师的天堂。
不单单是因为这边极为浓郁的天地灵念,还因为其根性的不同。
现世长久以来的道德观念束缚与法律规范,使得就算是在个体能力至上的神道体系之下,形成了一套新的、更为复杂的神权社会,共同维系着一个表面上至少融洽、稳定、可预期的社会氛围。
因为掠夺与杀戮并非毫无代价,庞大的神师管理机构、古老世家的制衡、神庭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足以保证普通人的安全,以及一定程度的上升通道。
而在新界。
则像是被抛回了文明诞生前的蛮荒丛林。
这里的根性,是赤裸的、未加掩饰的力量即正义,也就是——强者通吃。
强者制定规则,强者享受一切,强者定义对错。
不然的话,陈术“借车”这一茬,在现世中判他个抢劫罪是一点都不冤,更别说是之前下马威了,神庭的人在的话,估计也要被警告。
世家、学宫、官方,三者形成一个并不稳固的三角形。
它们彼此依存,又相互掣肘,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权力骨架。
新界十二大家族,几乎可以说垄断了整个新界的所有相关行业与资源,其威势与影响力之重,在现世之中是不可想象的。
就像是他们此时乘坐的座驾,第七代天轨,其背后所代表的便是天工鲁家与机械墨家,说不上是彻底的垄断,但二者也几乎占据了七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这是个恐怖的数据,几乎等同于绝对的霸主。
学宫则牢牢把控着知识与传承的源头,几乎笼络了新界一半以上的教育资源。
官方也并非铁板一块,其本身便是各国力量与意识形态在新界艰难融合的产物,有亲近现世的鸽派,自然也有反对的鹰派。
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地域所代表的神系集团、利益共同体穿梭其间,更别说还有神灵也掺和在其中。
这使得官方的政策往往充满了妥协、矛盾与不确定性。
火种计划之后,世界不同文化、制度、思想的剧烈碰撞与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种主义的碰撞,自然而然的便是演变成为了如今这种社会形态。
这不是混乱,这是一种剔除了所有虚伪装饰后,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的——达尔文主义神权社会。
但除却其冰冷的内核之外,其中又糅杂着民主与传统主义,形成了新界所独有的:
竞争性神道主义社会。
将个体力量在局部造成的影响放大,且所受到的束缚将变得更小,现世中不合法的事情,在这里变得合理,不怪一些神师将这里视作天堂——当然,这是在有足够实力的情况下。
弱者在这里,容易陷落斩杀线,未必有现世之中来的自在舒服。
凡事都要辩证的看待,有神师想尽办法要钻进新界之中呼吸无序的自由,自然也有人绞尽脑汁想回到现世的怀抱。
陈术的闲书看的太多了。
此时脑袋放空,感知权柄蔓延,无边无际的,种种听到、看到的信息源涌来,有争斗、吵闹、厮杀流血、茶室漫谈、酒后吹牛……大脑便是不由自主的运转起来,想一些有的没的。
陈术觉得,自己要是不做神的话,大概率也是一个合格的社会学家。
其实新界始终是缺少一个一锤定音的、说一不二的力量,实现一次大一统,并且具有一定的延续性与相应的监管力量介入。
不过也很难就是了。
就算是实现了,也不过是君权神授那一套,都不是什么新闻了。
人一旦太强,就想成神,就想搞独裁。
但新界也没必要完全与现世相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倒是显得更有意思一些。
陈术有些玩明白新界的底层代码了。
不过也没有想太多。
新界如何他也并不关心。
“术哥。”
这时候,侯青斟酌着开口:“若是组委会追责下来……”
“不会的。”
陈术摆了摆手:“追责谈不上,最多是一些口头上的警告而已,不算是什么大事。”
“不但没什么事,说不定现世这边还会给术哥记上一功。”
龙城云此时突然开口说道。
他毕竟是大族出身,那是真正盘踞在权力与资源顶端的庞然大物,比起侯家这种勉强跻身一流的世家,眼界和接触到的东西都要深得多。
对于这些台面下的规矩与博弈,他倒是门清。
“和新界的摩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比起今日这种更严重的事也有很多。”
“只不过是在以往,多数时候都是现世这边吃亏而已,这一次吃亏的换成了新界,自然是不会让术哥吃亏。”
“不过…”
说着,龙城云顿了顿:“不过术哥这一番,也算是在新界之中挂上号了,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这对于寻常的选手来说,可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毕竟一旦被盯上,不管是藏得再严,总有神道的手段能够获取信息,不论是所修行之道、依赖的神灵、战斗的习惯,乃至于性格中的弱点,都在信息获取的名单之中。
从而提前布局、提前研究,就像是失去了先机。
陈术不甚在意。
就算是他不出手,研究他的人同样不少,毕竟是顶着五官正神神使的身份,在所有参赛选手之中也属前列。
研究吧。
能研究明白陈术这神也不当了,转修神师去。
……
关于这一点。
周崇文很有发言权。
周家神国,刑罚神殿。
“放一放?”
“什么叫放一放?”
周崇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一放?
他被一个刚刚踏入境神师境界的新人当众碾压,狼狈遁逃,脸都丢尽了,现在连去事务所都觉得有点丢人,没脸。
结果家族的反应,就是放一放?
自那日回来之后,通报一声家族之后,他便是前去疗伤。
今日却是被唤来,本以为事情是不是有所进展,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殿上,端坐着两道身影。
居中那位,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玄色神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刑罚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在缓缓流转,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虚影——那是刑罚神国的轮廓,万千刑具在其中沉浮,锁链铮鸣,刀剑震颤。
周家当代家主,周玄枢。
阴神师巅峰,距离阳神师之境,也只差一步之遥。
右侧那位,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周崇文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阴沉,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执掌生杀大权才有的冷厉。
周崇文的父亲,周玄毅。
周家刑罚司主事,负责家族内部一切违逆之事的审理与处置。
“父亲!”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那陈术不过是一个刚刚晋升的境神师,就算有正神神使的身份加持,也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听到周崇文开口,周元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淡,但周崇文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压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周玄毅眉头紧皱,冷声呵斥道:“成何体统!”
“家族培养你如此之久,就是为了在其中打开局面,你却是因为一个陈术,导致族中计划停摆!”
周崇文有心说他也是为了打开局面,所以才选择陈术开刀,只是没有想到阴沟里翻船。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是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这陈术也不简单。”周玄毅开口道:“此次请神帖他会参加,元礼那孩子也会参加,我已经告知其陈术的相关信息,先让他试试深浅再说吧。”
周元礼作为周家近些年来最负盛名的天才,不足弱冠之年,便已经是境神师之境,且走的还是最正统的【刑罚】之道,家族对其寄予厚望。
“行了。”
“你此次动用了血脉本源,损耗不小,先去神池中休养一段时日,将根基稳固下来。”
周崇文沉默了。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是。”
他沉声道。
然后,转身退出大殿。
待其走后。
周玄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四兄伤势如何?”
周玄枢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座椅扶手,玄色神袍下的气息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未散的疲惫:“动了些许本源,倒是并无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深邃的虚空,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那日崇文回来之后,族中自然不会任由此事不了了之。”
“我那玄星修的是【凶星】之道,精于占卜问星、推演命数,便主动请命,要为陈术卜上一卦,看看此人根底深浅。”
“只是……”
周玄枢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他刚布下星阵,引动天星轨迹,想要窥测陈术的命途与本源,结果当场便遭了星象反噬。”
“他猝不及防,本源受损,足足休养了三日才堪堪稳住气息。”
周玄毅闻言,眉头猛地皱紧,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竟有此事?星象反噬,且能伤及修有凶星之道的四兄……”
“我问过玄星。”周玄枢的脸上露出一丝荒谬之色:“他说推演的时候,简直不像是在推演神师,而是真正的神灵一样。”
周玄枢语气里满是感慨:“这陈术不简单啊。”
“还有天命学府那边,命运院的那位姜成,不久前才为了陈术,亲自下山入新界,给药家敲了敲警钟。”
“学府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再加上北部事务所的贾尘,以及他背后那位……”
……
与此同时。
新界。
组委会驻地。
建筑内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
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如山如岳的沉稳感。
周身气息内敛,深不可测。
正是此次请神帖之战组委会的秘书长,庄晓梦。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组委会制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恭敬地行礼:
“秘书长,天边湖的参赛者已经全部到了,现世北部的那支队伍,也已经安排妥当。”
庄晓梦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年轻人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有个小事,可能需要您过目。”
“说。”
“是这样……”
庄晓梦的眉头,微微一动。
一击击溃沈墨?
还有言灵司职?
沈家那小子,他见过几次。
酆都沈家的嫡系传人,洗业司职修得颇为精深,在同辈之中,绝对算得上强者。
能一击将他击溃……
“那个陈术,什么境界?”
“境神师。”年轻人连忙答道,“刚认证不久,二十岁。”
庄晓梦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二十岁的境神师,在现世那边,确实算得上难得。
但能一击击溃沈墨,这就不只是难得能解释的了。
言灵。
至高司职之一。
这种司职,在神师之中极为罕见。
而能够将言灵修行到一句话喝退同境界神师的程度……
“那个陈术,是什么来路?”
“现世北部,五官正神的神使。”年轻人连忙道:“据说那尊正神刚刚复苏不久,司职五官,权柄涉及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五官神使……”庄晓梦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他转过身,看向年轻人:
“沈家那小子,伤得重吗?”
“伤势不轻,但以沈家的底蕴,休养一段时日应该无碍。”年轻人道。
“沈家和弈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年轻人道:“沈墨被他的人带回去了,弈风鸣也被接走,两边都没有声张。”
庄晓梦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那这事……”
“怎么着?”
庄晓梦眉头皱起:“让人打了还想让我出头?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谁来找你说这事,直接让他滚蛋!”
年轻人点头应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庄晓梦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辽阔的湖面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
与此同时。
新界,百神城。
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之中。
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站在院中,手持长剑,缓缓演练着一套剑法。
剑光流转,如水银泻地。
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留下一道淡淡的剑痕,久久不散。
身后一道虚影伫立,似是在看自家孩子练剑。
正是新界学宫这一代的领军人物,楚牧云。
脚步声响起。
一个侍从快步走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牧云的剑势,微微一顿。
“沈墨被人一招击溃?”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沈墨的实力,他清楚。
能一招将他击溃……
“那个陈术,是什么人?”
“现世北部来的,五官正神的神使。”侍从连忙道,“据说二十出头,刚刚踏入境神师境界不久。”
楚牧云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有点意思。”
他收起长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天。
……
百神城,另一处。
一座被火焰气息笼罩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更像是一座微型的火山口。
院中地面铺着深红色的火岩,岩缝之中有灼热的气息升腾,将整座院落烘烤得如同熔炉。
一个红衣少女正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古籍。
藤椅就搁在火山口的边缘,下方就是翻滚的岩浆,灼热的火舌时不时舔舐上来,将她周身映得通红。
但她毫不在意。
甚至还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把那些过于热情的火舌赶开。
正是虞家嫡女,虞红叶。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老仆,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一招击溃沈墨?”
虞红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沈墨那家伙,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沈家的嫡系,能一招把他打趴下,倒是有两下子。”
她伸了个懒腰,随手把古籍丢在一边:
“现世来的?五官神使?”
“有意思。”
“等开赛了,倒是要看看,这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
百神城,某处偏僻的角落。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正盘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光芒。
正是新界周家的旁系天才,周元礼。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资料上,写着两个字:
陈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