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
说是宾馆,其实更像是一座独立的庄园。
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
这是百神城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平日里极少开放,只有像请神帖之战这样的大型赛事,才会启用。
陈术四人被安排在一座独立的院落之中。
院落不算大,但五脏俱全。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中间是一座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时正值花期,花开满树,香气袭人。
“你们先休息。”
接待之人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修为不高,只是灵神师初期,但态度却极为客气:
“组委会那边,明天会有人来通知具体的赛程和规则。”
“这几天,你们可以在城里自由活动,但最好不要离开百神城范围,以免错过通知。”
陈术点了点头:“有劳。”
这迎宾楼属于现世的产业,在其中工作的也基本都是现世出身,倒是没有太多的倨傲。
此时除却他们北部之外,迎宾楼之中已经住下了一些现世的参赛者。
他们算是来的比较快的了。
毕竟他们从天边湖的入口而来,距离百神城不算是太远。
几人各自分好了房间,刚收拾完。
门外便是传来敲门之声。
待人进来之后,共计五个人,三男两女。
“听说神所北部的参赛者来了,所以过来拜会一番。”
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粗短的汉子,肌肤黝黑似是山棱,透着一股坚毅与沉稳。
实力不弱,大概是灵神师巅峰之境,距离境神师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气息之中存在着一股磅礴的生命力,鲜活、古老,像是在久远时光之中的一块顽石,经过变迁,终于转而为山。
王山山。
除却他之外,另外几人气息也都是不弱,大概都有灵神师中期的实力。
实力是不弱的,他们是属于现世几个一流世家所联合的神系集团——山河树木。
五大家族。
分别对应着五种司职:山、河、树、花、草。
这几人都属于各自家族的翘楚,这才是有参赛的资格。
之前他们也都在神所总部的特训营之中见过。
只是在现世的时候大家其实都不是很熟,但是来到新界,各自之间却是变得熟悉了一些。
颇有点抱团取暖的意思。
几人说了两句之后,何家的少女便是愤愤开口:“这新界之人实在可恨!”
“这所谓的试探的潜规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昨日若不是山哥出手,恐怕我们受伤都不会轻。”
“那领头的还是一位境神师……”
旁边花家的少女,花想容,她看起来年纪最小,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却很是灵动,此时像个受了气的兔子:
“送我们来百神城的车,半路就损坏了,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赶到百神城。”
说话之间怨气颇深。
显然是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想来也是,在场每一位都是家族之中的天之骄子,平日里吃苦的机会都很少,那就更别说是受气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王山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目光落在陈术几人身上,开口问道:
“对了,新界这帮人是怎么对你们的?”
这和人拉进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个共同的吐槽对象。
洛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陈术。
侯青此时却是开口说道:
“方才我也被这新界之人射了一箭,简直可恶!”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处被箭矢擦过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种危险之感,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但是眼看着何家与花家的两位少女看了过来。
“不过…”
他顿了顿而后开口道:“衣角微脏罢了。”
洛珊与龙城云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也好的意思说出来这话啊!
这不是你那会口吐鲜血的时候了?
侯青其实也很无奈。
他也不想的。
但总不能说“不过我们术哥反手就把对方那个领头的境神师打成重伤,还顺手抢了一辆第七代天轨,舒舒服服地躺着过来的”吧?
那不是自绝于群众吗?
不过这倒是也能够看的出来,在此的现世成员们,消息的确是没有那么的灵通,外界都已经在慢慢传开的关于陈术的消息,他们却是明显的一无所知。
何家少女却没注意到几人的异样,听侯青说也被射了一箭,顿时找到了共鸣:
“是吧是吧!这些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仗着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就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待到正式开赛,一定要他们好看!”
“让他们知道,我们现世也不是好惹的!”
几人一时间义愤填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陈术却是没有掺和,只是在一旁内视自身灵海,双眼微微闭着,看上去就像是在假寐,只是也没人敢挑他的理。
境神师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们也不敢。
片刻功夫后。
洛珊轻轻摇了摇陈术,带着一些期待:“术哥,我们准备在百神城内逛一逛,你要去吗?”
陈术恍惚了一下,而后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几人闻言也不意外。
以陈术如今的身份地位,自是不必陪着他们闲逛。
王山山拱了拱手:“那陈神使先忙,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
说罢,领着几人告辞离开。
陈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待众人散去,院中重归寂静。
陈术进入自自己的屋子之中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
灵海之内。
那永不停歇的呼喊声依旧在响起着,振聋发聩。
建木法坛的根系更加深入地扎入灵海大地,那些原本只是虚幻的根系,此刻竟隐隐凝成实质,根须之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每一次呼吸般的律动,都带动整片灵海的震颤。
噩梦神依旧被建木根系死死缠绕,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些根须一点点抽离祂的本源。
祂那双血红色的竖瞳,此刻已经暗淡无光。
虽然说只是不到七天的时间,但是在灵海之中并无日月之分,时间的流逝同样伴随着这永不停歇的声响,变得不再分明。
尤其是伴随着自己本源每分每秒的消耗,就犹如眼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入不可逆转的倒计时,那种绝望之感,不是寻常人所能够想象得到的。
祂尝试着挣扎过,但却是无济于事,不论祂使用什么样的能力,都被这建木死死压制,一点挣脱的能力都没有。
“你……你到底……是什么……”
祂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这注定是得不到什么答案的。
祂转而看向灵海上空,那漂浮着的光源,那祂曾经那梦寐以求的神国之源,近几日也终于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那表面上原本属于狂风神的气息,此时已经几乎被消弭的一干二净。
要知道……狂风神可还在里面呢!
这完完全全就是强盗的行径啊!
兴许是同病相怜,又或是其神将死,其言也善。
最近几日,原本素不相识,甚至本来整个神生也很难有所交叉的两神,聊起了很多。
祂们聊过去,聊司职,聊神系,聊自己弱小的时候的故事,聊祂们是如何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聊若是让祂们出去将会如何报复这陈术。
狂风神又说起神系主神箕伯,对祂也算是看重,狂风之道本就暴虐,乃是其座下一员悍将!
噩梦神说起神系主神【惊惶天帝?幽惶君】,甚至还说起自身一些隐秘。
只是从不聊未来。
因为祂们没有未来。
噩梦神在某个阶段,甚至开始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无力感,若是祂们能早点相见,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当然,这应该是错觉。
只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的、被关押在天牢之中等待死亡的神灵,所产生的一种“早知道”的错觉。
真要是这二位在外面碰见,不打出狗脑子都算是祂们没有。
只是此时陈术也没有心情关注自己的授业恩师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灵海上空那团正在剧烈震颤的光源之上。
那团曾经属于狂风神的神国之源,此刻正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原本属于狂风神的青色光芒,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初开的色彩。
那光不炽烈,不刺目,却仿佛将天地间所有关于【狂风】的意象、规则,都熔炼、压缩、再打散重组,最终呈现为一种难以名状、却又包容万色的混沌辉光。
急速、撕裂、狂乱、暴虐、毁灭……
尽在狂风之中有所体现。
神国之源!
陈术感知穿透进去,其中却像是蕴含着整个世界。
倒不是说这一个神国之源内存在着一个世界,只是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随时打开洞天宝地的钥匙,连通着一个神国。
又或者说,它是一粒种子,一粒能够孕育出一个完整世界的种子。
那神国的气息与陈术紧紧相连,仿佛是化为了他的左膀右臂,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陈术探识而去,似是能够见到【鹰之森】神国的广袤景象,其中生活的异兽植株,都似是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似是只要他踏出一步,便能瞬间进入到这已经封闭的神国之中。
只是陈术却是并未踏入。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虽然说是紧紧相连,但是其中却依旧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这毕竟是狂风神的神国,其中所蕴含的,几乎全部都是【狂风】一道的本源,就算是如今被他炼化,可就像是隔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壁障,犹如佩戴着智能化极高的义体一般。
虽然平时与正常的身躯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说是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好像也没错,说不是好像也没错……
不过这一点陈术早就有所预料。
也从一些典籍之中,找到过相关的记载。
此时已经彻底脱离了狂风神的掌控,此刻正处于一种无主的、纯粹的本源状态。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团本源之上,打下独属于自己的神道印记。
这并非简单的炼化。
神国之源不是法器,不是说炼化了便能随意使用的东西。
它是一方世界的雏形,是一团蕴含着完整规则雏形的本源之力。
要在其上打下印记,意味着要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权柄、自己的神性,烙印进这团本源的最深处。
唯有这样,这方神国,才算是真正的、属于他的神国。
就像是几大神国之主世家,其专修一道,便是举一族之力,稳固这种印记。
当然。
就现在来说,陈术也已经称的上一句神国之主!
他没有着急踏入其中,正式的接收自己的神国。
只是心念一动之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是从神国之源中被生生的挤出,裹挟着不甘与残留的神性波动,显现在陈术面前。
其形态诡奇,正式典型的鸟首人身之相。
首级宛如一只威猛的苍鹰,覆盖着泛着金属冷光的青黑色翎羽,鸟喙尖锐而略带弧度,边缘流转着淡淡金芒,开合间似有风声隐现。
类人的身躯挺拔修长,覆满细密的青色羽毛,手为锋锐利爪,背后不见羽翼,唯有两条由纯粹的风所形成光带。
模样倒是称得上一句威猛俊逸。
只是此时那双竖瞳之中,却再也不见刚开始时的狂傲之色,而是充斥着骇然,虚弱与迷茫。
“你…你……”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但是真的到来的时候,狂风神还是不免感到绝望与迷茫。
当初刚刚复苏,被王早请来机械神明真身,一指按压成重伤垂死,又被陈术关在灵海之中疯狂炼化。
祂真的太累了。
看着神国之源中,那狂风神衰败的身影。
噩梦神的眼中透出一股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
悲从中来。
“连我的这位至交好友,如今……也要就此陨落了吗?”
“当年是何等的威势,执掌一方神国!”
“此后便将只余下吾一人,在这地狱之中挣扎死亡?”
孤独是最大的恐惧。
噩梦神如今最大的期待,反倒是希望陈术能多抓一些神灵进来。
毕竟如果大家都倒霉的话,那算起来祂就不算倒霉。
只是下一刻。
噩梦神的悲伤与绝望停滞在了脸上。
只见狂风神的身形“噗通”一声跪在陈术面前,双目含泪,带着近乎狂热的决意:
“风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今日得见术神伟力,方知何为天意所归!”
“术神若不弃……风,愿拜为座下属神!”
祂深深俯首,鸟首羽冠触碰虚空之间的地面:
“自此,生生世世,供奉术神。”
“以吾狂风之权柄、之呼吸、之无拘魂灵魂。”
“尽数化为术神之肺腑,为您吞吐天地,席卷八荒!”
噩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