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一行人离去后,迎宾楼庄园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侯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斟酌着开口:
“术哥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才陈术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不对劲。
那苍白的脸色,那不时的轻咳,那明显比平时缓慢的步伐——虽然面对沈幽和那位融法境护道者时,他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姿态,但那份掩饰不住的不适,却是实实在在的。
修行到他们这个境界,偶感风寒这种事,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
龙城云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不该问的别问。”
他和洛珊对视了一眼。
当年青山训练营之中,陈术一开始的时候那鼻炎可比现在厉害多了,一天到晚擤鼻涕,他们都一度以为陈术是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
但后来的事证明,他们有点想多了。
陈术的偶感风寒,往往是他实力更进一步的前兆。
洛珊收回目光,轻声道:“术哥既然没说什么,那就是没事,咱们别去打扰他。”
几人点头,各自散去。
……
屋内。
陈术靠在竹椅上,胸口肺部的干痒难耐之感愈发难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叶之间生长、蔓延、重塑,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些新生的脉络,带来一阵阵刺痒。
他渐渐也习惯了。
身体的每一次神化,都会有这么一遭。
相比起当初胃部神化时那种无底洞般的饥饿,这些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他本想着要不要进入神国之中避一避风头——不灭神国里充斥着浓郁的狂风能量,能极大地缓解肺部神化的排异反应。
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这都属于毕竟得路程,况且躲得了十一躲不了十五。
况且百神城中耳目众多,他若是突然消失一整夜,反而容易引人猜疑。
这点程度的蜕变,硬扛也扛得过去。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灵海。
神祠之上,那枚神国之源正持续释放着温润的辉光。
建木法坛的根系探入其中,输送着来自他本源的生机与意志。每一分每一秒,他与神国的联系都在加深。
陈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念微转,感知向内沉去。
对于寻常神师而言,法坛境之后的道路,无非是融身境与融法境。
前者是将神力与肉身彻底融合,使自身的生命本质产生蜕变;后者则更进一步,将所修之法融入己身,以法铸体,以体承法,从而踏入更高的层次。
这两条路,对于人类神师来说,是提升生命本质的必经之途。
但对陈术而言,意义却截然不同。
他的本质是神灵。
神灵的生命层次,天然便凌驾于人类之上。
融身也好,融法也罢,那些用以提升生命本质的手段,对他来说并非不可用,而是用途不同。
神灵的生命层次,天然便凌驾于人类之上。融身也好,融法也罢,那些用以提升生命本质的手段,对他来说并非不可用,而是——用途不同。
人类神师修融身境,是为了让凡躯承载更多的神力;陈术修融身境,却是为了将自身的司职更深地烙印进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之中。
就好比一柄神兵,材质本就是上等的天外陨铁,但若不经千锤百炼,便无法将锋芒发挥到极致。
人类的修行体系对他而言,不是攀登的阶梯,而是打磨的砂石。
每一重境界的修行,都在帮他精炼司职、淬炼神躯,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加细腻入微。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放弃人类神师的修行体系,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境界来变强,而是这些境界的修行过程本身,对他有实实在在的裨益。
陈术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拥有了神国,距离成就境神,也就更进了一步。”
成就境神,本就是要将一片区域转化为自身神域,借此打破天命桎梏,成就正神之位。
陈术暗自感慨。
“拥有了神国,我距离成就境神,也就更近了一步。“
成就境神,本就是要将一片区域转化为自身神域,借此来打破天命桎梏,踏入一个全新的层次。
而他如今已有神国在手,幽陵山的感知神域亦是日益壮大,如火如荼。
可以说,成就境神对他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阻碍。
若是他愿意的话,甚至随时都能引动境神天劫。
但他所图并非一时之快。
五脏体系尚未彻底走通,与五官体系的衔接也还需要时间来磨合。
贸然突破,固然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实力提升,但根基不稳,后患倒是谈不上,只是有些短视。
将五脏与五官两套体系相得益彰地融为一体,才是真正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明。
陈术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但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之间那股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跃气息,像是沉睡了整个冬季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天地间的灵气流转比往日更加旺盛,隐隐有一种肃穆而庄重的韵律在其中脉动。
清明,万物生长,亦是祭祀亡者之日。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天变得格外模糊。
作为正神,陈术对这种天地韵律的感知远比寻常神师敏锐得多。
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百神城地底深处那些古老的祭坛正在共鸣,像是某种沉眠已久的仪式正在被这个特殊的节气所唤醒。
“术哥。”
洛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术转过头,见她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百神城的药铺里买的,据说对咳嗽有奇效。”洛珊的语气淡淡的,但眼中带着一丝关切:“你……要不要试试?”
陈术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去,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谢了。”
洛珊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也知道陈术多半用不上这些东西,但万一呢?
万一他是真的感冒了呢?
用过早饭,一名百神城的工作人员便匆匆赶来,态度恭敬却不失效率:“各位,今日上午组委会将正式宣讲本届请神帖之战的规则,请北部代表队全员于辰时三刻前抵达中央会场。“
“终于要开始了。”侯青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龙城云沉默地站在一旁,周身龙鳞虚影隐隐浮现。
洛珊的目光落在陈术身上,没有说话。
陈术微微颔首:“走吧。”
一行人离开迎宾楼,向着组委会驻地的方向走去。
街上,随处可见形形色色的年轻神师,皆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请神帖之战,每一届的比赛形式都不尽相同。
这并非是简单的擂台比武,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锦标赛。
请神帖本身便带有极其浓厚的神道色彩与仪式意味——它的本质,是一场筛选。
将最优秀的、被神灵所青睐的人筛选出来,去持有这一道请神帖。
所以每一届的规则都会根据当年的天时、地利、以及诸多不可言说的因素来制定,没有人能提前预判。
众人一边议论猜测着今年的规则,一边向着组委会驻地前去。
一路上,陈术留意到了不少生面孔。
来自各大世家与势力的参赛选手,几乎都已经在百神城中汇聚完毕。
放眼望去,各色服饰、各异气息,汇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人流。
五行世家的人最为醒目,同为一个神系,出门在外,自然是要聚在一起。
金家的人通体气息凝练如铁,一举一动都带着金属般的锐利质感;木家的弟子身着青衫,气息温润而绵长;水家之人面容清冷,步履之间隐有流水之韵;火家的人则热烈张扬,周身气息灼热,隔着数步都能感受到那股炽意;土家最为沉稳,脚步落地,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除了五行世家之外,风雨雷电四系的世家同样引人注目。
雷家之人周身隐有电弧跳跃,气势最为霸道。
雨家之人则内敛许多,不显山不露水。
但陈术的目光,在风家的队伍上多停留了片刻。
风系世家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几名核心成员聚在一起,眉头紧锁,似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其中一位年长者更是面沉如水,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之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忧虑。
像是出了什么事。
陈术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狂风神苍飔还是和他耍了一些小心思,其原本属风神一系,如今改投他的名下,尤其是代表着狂风一道的神国都随之消失,自然是会引起一些神灵的震怒。
恐怕已经牵扯到风家的身上了。
不过陈术也不是很在意,苍飔对他有用,收下也就收下了。
此外,巨人世家所代表的巫家同样派出了强者,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比寻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原始而狂暴的力量。
武神世家的人则气息内敛,但每一个人的步伐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韵律感,一看便知是实战中磨砺出来的好手。
还有兵器世家的弟子,各自携带着形制各异的神兵,光是那些兵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便足以让寻常神师心生忌惮。
人才济济,群英荟萃。
在这神师的洪流之中,陈术也是能够感知到,其中竟不乏有着境神师实力的参赛选手。
一场请神帖,实在是炸出了不少潜在水下的大鱼。
中央会场设在百神城的核心地带,是一座半开放式的巨型圆形广场。
广场以白玉为基,地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神纹,那些纹路在晨光之下隐隐泛着微光,像是某种沉睡的阵法。
广场四周矗立着九十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神灵的浮雕像,栩栩如生,气象万千。
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之上设有主席位,显然是组委会高层的位置。
而高台四周,则按照区域划分,设置了各个代表队的专属座位,泾渭分明。
陈术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坐了大半。
有东方面孔的,也有西方面孔的;有穿着传统神师长袍的,也有穿着现代改良服饰的;有的周身气息凌厉如剑,有的内敛深沉如渊。
而他们一出现,整个广场的气氛便像是被人拨动了一根弦。
“北部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四道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肩上趴着一只慵懒的肥猫。
他的身后,跟着两男一女。
正是陈术四人。
人群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有敌意。
昨日的事情早已经是传遍了,不少人的目光此时都是在陈术与沈幽之间游移,似乎是想要看看两人之间能否碰撞出什么火花。
只是沈幽的反应却是让这些人失望了,虽说在陈术的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却也是没有出声挑衅。
昨天的震慑,还是起到一些作用的。
陈术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带着队伍径直走向北部的席位。
又有声音响起。
“楚牧云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从远处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袭素白长袍,腰悬长剑,周身气息凌厉而内敛,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天地间的剑意共鸣。
身后,跟着几个学宫的弟子,皆是气息不凡。
“虞红叶也到了!”
另一侧,一团火焰般的红色身影正穿过人群。
那是个穿着火红长裙的少女,眉眼张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仆,气息深沉。
所过之处,周围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还有周家的周元礼!”
周家作为四大神国之主世家之一,在整个神师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只见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独自一人,从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光芒,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刑具的虚影沉浮。
但他的出现,让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凝重了几分。
周家旁系出身,却是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
十九岁,境神师初期,司职最传统的【刑罚】一道,实力强悍。
就像是提前打好了招呼一般。
这几个种子选手,竟是齐齐一块出现。
“沽名钓誉。”侯青轻轻的哼了一声:“专门等到最后再出现,真是能显摆。”
龙城云在旁边冷冷开口:“如果我有他们的实力,比他们还来得晚。”
侯青:“……”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意,从人群中激射而出,直直锁定了陈术。
陈术身躯一顿,转过头。
只见楚牧云站在人群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凌厉如剑。
“你就是陈术?”
周围的气氛骤然一紧。
楚牧云的剑意虽未化形,却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感知之中。
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楚牧云,学宫新生代的领头羊,素来以新界代表自居。
在新界的年轻一辈之中,他的地位几乎等同于一面旗帜——学宫的骄傲,新界的标杆。
而昨日陈术在百神城中掀起的风波,说到底,打的是新界的脸。
一个现世来的人,在百神城里横着走,把新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压下去,这对于向来以正统自居的学宫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楚牧云站出来,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立威。
新界的脸面,他来守。
“听说你在北部颇有些名气。“楚牧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昨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剑意又凝重了几分。
“希望你的实力,真配得上外界的那些评价。”
话音落下,他腰间的长剑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不然我的剑,自然会让你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议论。
“楚牧云亲自下场了……”
“这是要替新界出头啊。”
“好戏来了。”
然而陈术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道声音便率先响了起来。
“楚牧云,你还是多照顾照顾你自己吧!”
声音张扬而炽烈,像是一团火焰在空气中炸开。
虞红叶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嘴角挑着一抹不屑的弧度。
她周身的温度隐隐攀升,连脚下的石砖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热气。
“这请神帖首位,此次我势在必得。”
她的目光从楚牧云身上扫过,又落在陈术身上,最后收回,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自信与傲气。
她倒不是为陈术解围,只是单纯看楚牧云不顺眼而已。
楚牧云眉头微动,却没有接话。
而就在这时,一道平和却令人无法忽视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周家对陈神使,也是好奇得紧。”
周元礼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了几步,双手负在身后,面容平静,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但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黑色光芒之中,刑具的虚影沉浮不定,无声地昭示着这份好奇背后的分量。
四大神国之主世家,周家。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紧接着,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陈神使。”
药家的代表从人群中走出一步,面带微笑,语气客气,却藏着一根刺。
“幽陵山一事,一直未有机会报答,这一次请神帖,倒是个好机会。”
“这种大事,我巫家怎么能不掺和一手?”巫家站出一个模样像是四十岁实际不到二十的巨汉,瓮声瓮气说道:“我巫家最是欣赏硬骨头,若是在请神帖上碰到,也要讨教讨教!”
广场上的气氛彻底热闹了起来。
楚牧云、虞红叶、周元礼、药家、沈家、巫家——六方势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矛头对准了同一个人。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陈术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庆幸的——还好不是冲我来的。
侯青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龙城云面无表情,但周身的龙鳞虚影已经隐隐浮现。
洛珊安静地站在陈术身后,目光平静,手却已经悄然搭上了腰间的法器。
而陈术本人,依旧坐在那里,姿态随意,满脸笑意:
“挺好。”
“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如此有朝气,我很喜欢。”
他许是成神太久了。
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个年轻人来着。
他面色和善的开口,声音却是传遍了整个会场:
“这样把你们一个个的摧毁起来,才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