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感通识真君火了。
不是那种小范围的、局限在某一座城池里的火,是真正意义上的,席卷了整个新界信息网络的火。
安神居门前的那条长队,从入驻当天下午开始排起,到了第二天清晨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又蜿蜒出去了一条街。
等到下午的时候,队伍也依旧没有丝毫缩短的迹象。
信众们从百神城的各个角落赶来,从周边的城镇赶来,甚至是从新界的其他主城赶来。
没有任何一尊神灵,能够在入驻之初,便是引来如此大的轰动。
甚至网上已经有经济学家提出“真君效应”的说法,将其当做新的课题进行研究、
这便是口碑所带来的厚积薄发。
陈术在现世之中品频频显圣,从短期来看,似乎是消耗了许多不必要的神力,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神灵所达成的口碑,为他带来了更加丰厚的收益。
就像是人们一提到远目系神师的第一反应就是“畜生。”
现在人们一提到五感通识真君的第一反应,则是“仁慈且慷慨”一样。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即便是人在新界之中,偶尔的时候也会心神沉入幽陵山神像之中,挑选一些虔诚的祷告做出回应。
几乎变成了一种惯例。
虽然有着一些损耗,但是与那些神灵相比起来,其实已经是要少了太多。
就像是几十万人每个人每天给他一块钱,而他隔三差五的会挑选一个人给他一万块一样,怎么算都是自己赚。
而陈术也靠着这个,持续加强着自己的人性锚点。
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个还算善良的人,若是一开始显圣赐福的时候还抱有一些功利心的话,其实到了后面,他也有些享受其中了。
力量若是只用来杀戮与征服,的确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有时候想想。
如果神灵有人性的话,大概也会回应一些现实悲剧。
只可惜这是相悖的结论。
而真正将这一切推上顶峰的,还要属王谢之再一次被真君赐福。
那是在入驻后的第二天傍晚。
安神居即将闭门,信众们陆续散去,王谢之像往常一样,亲自在正堂中巡视,检查香烛是否燃尽、供品是否完好、神像是否需要擦拭。
他走到神龛前,按照规矩上了三炷香,双手合十,闭目行礼。
“心诚就可以吗?”
他也没有祈祷什么。
他所修行一道并非感知之道,对他的帮助没有那么大。
不过来都来了。
想到这两天网上盛传的一些消息,他也是在心中暗自呼唤:
“信众王谢之,请真君垂眸。”
“弟子常于混沌世道摸索,目之所及却如蒙尘镜。”
“今斗胆祈求真君赐下洞明之眼。”
“不贪千里之目,唯求双目清明如洗,视物真切如镜,于纷扰万象中得见一点灵光不灭。”
“若真君不弃,弟子愿为真君开庙立祠,享万世之香火!”
心中祷告结束。
却是并没有收到什么回应。
王谢之轻叹了一声。
心中暗道自己真是魔怔了,哪有正神天天显圣的?!
那成啥了?
我爹也没对我这么好过啊!
正要起身。
突然。
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那是一种充满威严的、无上的凝视。
王谢之的身躯猛然之间僵住。
整个大殿忽然之间变得极为安静,安静的王谢之甚至是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之声。
虚空之间。
有声音在他耳侧响起,其言一字:
“允。”
一股力量从神龛之中涌出。
它温润而绵长,如同一条地下暗河,从神像的深处涌出,涌入他的身躯。
王谢之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股力量进入他身躯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似是灵魂都被一同洗涤了一般。
那股力量沿着他的经脉向上蔓延,直抵双眼。
然后。
一股剧烈的瘙痒,从眼眶深处涌了出来。
那是从眼球内部传来的痒,仿佛是在眼球的神经最末梢中涌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他双眼内部进行某种精密的改造。
王谢之的双手猛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咬着牙,忍着那股几乎让人发疯的瘙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从鬓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沉默蔓延开来。
但有不知名的东西,正在悄然的生长着。
终于。
近一分钟之后。
瘙痒骤然消退,似是潮水退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那种变,而是像有人在他眼前擦去了一层尘封多年的灰。
仿佛之前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阻碍感。
而现在,那层玻璃被移走了。
光线涌入他的瞳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大殿内依旧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喧嚣,证明时间并未为他此刻的震撼而停驻。
他眨了眨眼,那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并未消失。
神像上每一道衣纹的雕刻痕迹,香炉上铜锈细微的色泽变化,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几乎肉眼难见的香火尘屑,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
那神像依旧双眸半阖,似在俯瞰众生。
可他偏有一种感觉,似是那凝视并未离去。
王谢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弟子……愿为真君还愿!”
然后,他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堂中,却格外清晰。
今夜。
王谢之没有出安神居。
只是第二天安神居再一次开启的时候。
王谢之走出,看着那些还在远处张望的信众,看着那尊神龛前袅袅升起的青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处。
从抽屉中取出一沓空白的文书,铺在面前。
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立庙的事宜了。
选址、规划、材料、工匠、吉日、预算……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自盯着。
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做到最好。
他妈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事也必须要往前推进!
他想了想。
刚拿起电话,又是猛地放下。
直接起身。
朝着百神城内天王老子的办公室走去。
“这等神灵……”
“怎可居于神龛?!”
……
在成功收服王谢之这个帮手之后。
其余的事。
也就不用陈术自己操心了。
只要定期显圣便是了,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比他还着急。
仅仅三天的时间,即便是信众再多,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尤其还是承载香火有着上限的神龛。
不过种子已经种下,静待阳光雨露便是。
耽误了三天的时间,但总归是要回去了。
院外,那些探子还在。
非但没有变少。
甚至还因为这三日五感通识真君的缘故,数量变得更多了。
有的站在街角,有的坐在茶摊上,有的靠在墙边。
伪装的并不算成功,有点明目张胆的意思。
在陈术出现的瞬间,他们的目光便是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陈术面色不变,步伐不疾不徐,穿过街道,穿过人群,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探子们犹豫了一下,然后纷纷跟了上来。
百神城是一座很难用昼夜定义的城市。
得益于浓郁灵念淬炼的强韧体魄,加上城中行走的多是精力远超凡俗的神师,这里仿佛一座永不歇息的巨型机械。
不管是什么时候出门,街道上永远涌动着不息的人潮,东方面孔与西方面孔在此交汇,黑发与金发在长明不熄的灵灯火下流动,不同口音的言语、各色神系的印记,在喧嚣中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灯火彻夜长明,喧嚣从无断绝。
值得一提的是。
虽然新界之中的面孔人种各有不同,但东方面孔的数量还是要多一些,大概是神道底蕴不同所导致的。
新界的历史陈术没有细细的了解过,但仅凭借只言片语,大概也知道是吃人的故事。
“铛!铛!铛!”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钟声响起。
那声音浑厚、悠远,仿佛是自古老的时光长河之中传来的,清晰地叩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与心头。
刹那间,满街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蓦然按下了暂停键。
行走的人驻足,交谈的人收声,连两侧店铺里隐约的讨价还价都消失了。
路边的神龛与神祠之前,信众们不约而同的开始祷告。
天空之上,庞大的愿力之云内,似是有神灵的身影在其中起伏,偶然的惊鸿一瞥,都叫人心神震颤。
待到数分钟之后,钟声停息。
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街道上的人们便已经如常一般,继续着手上的事情,仿佛只是他们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日常。
这座无夜的城市,此刻显露出的某种深沉的、共通的肃穆,几乎是已经彻底融入到了整座城市的血管之中。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了,但每一次看到的时候,陈术还是会感到震撼。
百神城可并不算小。
这座城市之中常驻人口何止百万,可随着那钟声响起,即便不是全部,但百万人的令行禁止,也已经叫人震撼莫名。
不是强制,不是命令,不是任何外力的驱使。
只是一声钟响,百万人便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事,转向神龛,低头祷告。
那种发自内心的虔诚,是任何权力都无法强迫出来的东西。
也不怪现世之中的神师到了这里便流连忘返。
这种神道氛围,是现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比的。
毕竟这里弱小一些的神灵,就住在街角的神龛里,就坐在路边的神祠中,与信众比邻而居,朝夕相闻。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陈术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扫过,落在了街道一侧的某处。
那是一位普通人,衣着朴素,正低着头,对着身旁一位气息不算强横的游神师低阶修行者,弯着腰,说着什么,神情之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于卑微的恭敬。
那位游神师修行者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气息平平,放在现世的神师圈子里,连中等都算不上。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是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用手轻轻拍打着面前汉子的脸颊。
如同一个天然的上位者,接受着来自普通人的恭敬。
像天龙人。
神师的地位,在这里的确是要高出太多。
在新界这片土地上,神师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比现世要深得多。
陈术收回目光,面色不变。
他没有资格评判这种秩序的好坏,因为他本身就是这种秩序的受益者。
力量决定地位,这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规则,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
只是有时候看到,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陈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之上的愿力之云。
那是一片庞然的、厚重的、如同积雨云般沉甸甸地悬浮在百神城上空的愿力汇聚。
那显然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够汇聚的数量。
是经过不知多少年的积累,是无数信众日复一日的祷告与供奉,一点一滴地汇聚而成的。
此时其中,却也有自己的一份了。
那样庞然的数量,若是让一个游神级的野神得到的话,恐怕几日之内便能冲击到境神之位。
不过恐怕到不了那一步,便已经被轰杀至渣了。
城中的神灵们虽然会吸收那愿力之云中的愿力,但却都是有克制的,相互之间恐怕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制约与平衡——毕竟这么多神系的神灵共处一城,若是没有一套约束机制,早就打出狗脑子了。
这百神城之中,的确是存在着不少秘密。
今后,他还是会来的。
……
很快。
陈术便乘上了迎宾楼负责人安排的车,在对方恭恭敬敬的目送之下,朝着新界出口无边湖的方向驶去。
车内,肥猫趴在座位上,尾巴垂在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祂最近两日困乏的日子越来越多,陈术有时候轻抚其后背,那皮毛竟如顶级绸缎一般丝滑。
大抵祂也快有些变化了。
陈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肺部的排异反应在这几日之中已经缓解了不少,那些覆盖在肺叶表面的青色纹路,此时已经深邃到了近乎于黑色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风意。
苍飔的气息在肺腑深处沉寂着,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等待着最后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快了。
陈术心中暗自想着。
就在这时。
他的感知权柄,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身后,有车。
不止一辆。
那些车辆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速度与他的车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陈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探子,还真是不长眼。
他都已经离开百神城了,竟然还不依不饶地吊在后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平稳。
片刻后,他开口道: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