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的司机闻言,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陈术没有下车。
他只是坐在车内,微微闭上眼睛。
感知权柄之力,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身躯中溢出,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向四面八方无声扩散,将身后那几辆车,连同车内的所有人,尽数笼罩在其中。
那些探子们,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看到前方的车停了下来,心中正在盘算着是否要跟着停车,还是绕道而行。
然后。
黑暗。
毫无预兆的、彻底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暗,而是如同视觉这个功能被直接切断了一般的黑暗。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
但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惨叫声从身后的几辆车中接连炸响,那些探子们在黑暗中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有人撞上了车门,有人跌落了座位,有人慌乱地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摔在了路面上。
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对着前方的光线毫无反应,如同两颗失去了灵性的玻璃珠。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陈术的声音,从他们的耳边响起。
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真当我陈某没脾气不成?”
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愤怒,却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加令人心悸的冷意。
“三日之内,好好待在百神城里。”
“若是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
“那便都留下吧。”
话音落下,前方的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离,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留下那些探子们,跌坐在路边,面前一片漆黑,手足无措。
……
三日。
对于一个神师来说,三日的时间,足以做很多事情。
但对于这些此刻双目失明、跌坐在路边的探子们来说,这三日,恐怕将会是他们这辈子最难熬的三日。
有人终于从失明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尝试了数次才是拨通了电话。
不到一个时辰,几辆从百神城方向驶来的车停在了路边。
那些探子们被扶上车,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地逃回了百神城。
而在百神城之中,那些探子们背后的势力,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各家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的勃然大怒,有的面色铁青,有的沉默不语。
然而,就在各家还在商议对策的时候。
神武卫动了。
一队身着统一制式黑色甲胄、胸前佩戴银色勋章的执法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了每一个探子的住处。
他们动作迅速,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们干什么?!我是药家的人!”
一个探子被两个神武卫从床上拖起来,手腕上被扣上了灵纹锁链。他虽然看不见,但依旧奋力挣扎着,嘴里大喊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们药家……”
“闭嘴。”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冷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探子的挣扎顿了一下,然后更加剧烈了。
“你们是谁?!我是药家的人!你们敢动我,药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冷意。
“神武卫,沈铁衣。”
探子的身躯猛然一僵。
神武卫。
那是百神城最高执法队伍,直接隶属于百神城事务总署。
他们的权力极大,上可查神灵入驻是否合规,下可管街头治安,在百神城的范围内,几乎没有他们不能管的事。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今日所有跟踪陈术的探子,便是全部被抓捕。
不管那些探子如何挣扎,如何喊叫,甚至是搬出各自背后的世家名号,都被不动声色地制住,押着朝外走去。
那些世家名号,在神武卫的耳中,如同耳旁风,丝毫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药家的反应很快。
消息传回药家驻地的第一时间,一位族老便亲自赶到了神武卫的驻地。
那是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身着深色长袍,周身气息沉稳,一走进神武卫的驻地便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沈统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我药家的人,犯了什么事?”
沈铁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
“跟踪监视百神城贵客。”
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
“贵客?谁?”
沈铁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而冷厉,、没有任何温度。
“陈术。”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术?一个从现世来的年轻人,即便是取得了一些成就,但也不至于……”
“他是真君神使。”
沈铁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真君入驻百神城,为我城带来不少香火,甚至今后立庙还需此人沟通。”
“陈神使是真君在人间的代言人,自然是百神城的贵客。”
他顿了顿。
“这是总署的意思。”
“你若是不满,可以去寻总暑。”
老者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总署那是何等人物?!
百神城之内说一不二的存在,莫说是他了,即便是家主来了,也要恭敬的唤一声总署。
问题是。
总署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这种小事?
就因为一个真君庙?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
此时的陈术自然是不知道。
因为他的一波显圣,为他带来了不小的便利。
正神神使这个身份,倒是有了更多的含金量。
车窗外,景色渐渐从百神城繁华的街道变成了旷野。
新界与现世之间的过渡地带,历来是这般模样——既无城市的喧嚣,也无荒野的萧瑟,只是一片不上不下的、说不清归属的灰色地带。
路面宽阔,却少有车辆。
偶尔有几株枯黄的野草从路边的裂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无声地摇曳,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神道的缘故,这片区域的智能驾驶系统从未真正普及。
所以这片区域,至今仍旧保留着人工驾驶的传统。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眼神专注,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不多话,也不多问。
这是陈术喜欢的类型。
车内安静。
肥猫蜷缩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尾巴搭在扶手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陈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那道请神帖的边缘。
那请神帖此时已经安静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般剧烈挣扎,只是偶尔会有一丝细微的震颤,如同一条被握在掌心的鱼,还在做着最后的、有气无力的挣扎。
陈术没有理会它。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上,心中转动着念头。
“陈神使,前面有人。“
司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陈术的思绪。
陈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哪家的探子,感知权柄已经无声地向前延伸,将前方的情况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探子。
那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
不是拦路的姿态,也不是等待的姿态,只是就那样站着,如同一根被遗忘在荒野中的木桩,与这片灰色的旷野融为一体。
陈术的感知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停车。“
他开口道。
司机没有多问,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陈术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合上的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距离百神城已经有些距离了,四周空旷,视野开阔,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近处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地,偶尔有几块嶙峋的岩石从地面突出,像是被什么力量随手丢弃在此的。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将阳光压得只剩下一层惨淡的白。
这一带人烟稀少,偶尔有车辆经过,也都是匆匆来去,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新界的荒野,从来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在路中央,此时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衣料普通,剪裁却极为合体,将他略显清瘦的身躯衬托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
镜框极细,镜片后面是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冷静,精准,如同一把手术刀,将眼前的一切都解剖得清清楚楚。
陈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邪神的怪诞气息,却又似是而非。
如同一个病毒携带者,身上带着病原,却被药物压制着,没有发作。
“不愧是请神帖魁首,果然胆子很大。”
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特有的沉缓。
“这新界不太平,你不怕我将你杀了夺走请神帖?”
陈术摇了摇头,面色依旧平淡。
“没有你的胆子大。”
他顿了顿,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微微抬起,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药元白。”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
“被药家通缉追杀好几年,竟然还敢在外以真面目示人。”
陈术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不怕我杀了你,去药家领赏?”
药元白闻言,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的。”
药元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与药家有仇。”
陈术没淡淡地看着药元白,目光平静如水。
“那可未必。”
“若你是为了请神帖而来,那我也只好帮药家清理门户了。”
药元白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在陈术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他感受到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把握杀他。
“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陈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和我合作?”
“嗯。”
他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陈术身上移开。
“你调查过药家,应该知道我的事情。”
陈术点了点头。
他确实知道。
因为与药家有些矛盾,他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陆陆续续搜罗了不少药家的相关信息。
而药元白这个名字,便是那众多信息之中,最让他感兴趣的一条。
这人原本只是药家旁系的一个不起眼的子弟,修行天赋平平,在神道修行上毫无建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钝。
旁系资源本就有限,像他这种天赋的,更是分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于是便被安排到了药家旗下的一所医院之中,做了一名普通医师。
说来也怪。
修行天赋不行,但他在医术上却颇有造诣。
从网上的信息来看,他在医院中风评极好,医术精湛,待人和善,不少患者都对他赞不绝口。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风评极好的人,却是在某一日手术失败后,突然将院长杀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
在那之后,他又在药家旁系驻地之内大开杀戒。
以他那平平无奇的修行天赋,本不该造成太大的伤亡。
可那日死在旁系驻地之中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旁系族人,还有一位主支的境神师。
那境神师的死状与院长如出一辙。
——似是躺在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
从那之后,药元白便上了药家的悬赏名单。
可他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药家的围追堵截之中来去自如,时不时地还会反咬一口。
这几年来,死在他手中的药家族人,已经不下两位数。
陈术之所以关注他。
是因为此人实在有故人之姿。
上一次听闻他的消息,大概是半年之前,他袭杀一位药家阴神师族老失败,重伤逃窜。
网上不少人都猜测他已经死了。
却是没有想到,此时竟然会出现在陈术的面前。
而且,看他的气色,并不像是重伤初愈的模样。
“药家病了。”
药元白的声音将陈术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语气依旧沙哑,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在这一刻闪过一种偏执与疯癫。
“这庞然大物上,生出了瘤子,我必须要将它切除。”
陈术问道:“杀谁?”
“药神。”
药元白一字一顿,说出这两个字。
但他却是没有从陈术的脸上看到任何震惊之色,仿佛他适才所说的,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
反倒是从其中看出了一种欣赏之色,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是要灭自己满门?”
“病原体必须切除。”
“至于那些滋生在上的烂肉,也要一起清理。”
药元白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站在手术台上。
……
不多时,陈术回到了车上。
汽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上了前方的路。
后视镜中,药元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了荒野的尽头。
陈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手中那张名片上。
名片的纸质普通,边角已经微微磨损,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带了很久。
只有一串数字。
“明明自身素质,最多只是个游神师而已。”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世道,疯子越来越多了。”
肥猫打了个哈欠,没有接话。
问题人家说这话的时候,你也没说啥啊!
车窗外,景色在悄然变化。
那片灰色的旷野渐渐被身后甩开,前方的天色也慢慢亮了起来,云层变薄,阳光从缝隙中透出,将路面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
再往前,便是无边湖了。
那是新界与现世之间的天然分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说不清是蓝还是灰,只是静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船是早就备好的,停在湖边的木栈道旁,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到陈术走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解开缆绳,撑起竹篙。
小船离岸,缓缓驶入湖心。
一阵熟悉的旋转透出。
周围环境似是没有什么变化。
对岸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清晰起来。
现世。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