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冯铁心一张脸泛黄斑驳，左眼里风霜流露，右眼却只是漆黑的空洞而已，脸上两道极长的疤，一个从上而下，贯穿那空眼洞，一个从左到右，经过鼻梁，横穿整张脸。

    许和誉瞧得暗暗心惊。

    这时却听冯铁心道：“你刚刚说什么？妖刀“摩天”又现世了？”

    许和誉道：“不错。”

    “现在摩天刀将你认作主人了？”

    许和誉微微一怔：“老先生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气息之中，夹杂着煞气，虽然被你雾山派的正派修为压制，且本身便少得颇难察觉，但我能认出来，那是摩天刀独有的煞气。”

    许和誉闻言，登时想起，数日前师傅用海东青传信时，似乎提到冯铁心曾是“刀鬼”，道：“老先生曾与摩天刀打过交道。”

    冯铁心道：“不错。我这只右眼，和脸上两道疤，便是那摩天刀的手笔。”

    许和誉一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冯铁心道：“你且说说看，摩天刀的煞气是不是开始影响你了？如实说来。”他说到此处，左眼闪过一道精光。

    许和誉心中一凛，只觉自己仿佛被对方看透了般，略一沉吟，缓缓说道：“不错，摩天刀的煞气，已经开始影响我了。

    “就在几日前，我正在练功，却被煞气中断了过程，差点走火入魔，而且当时我看到许多自己以前杀人的场景，却感觉到了兴奋、欢愉。”

    冯铁心“嗯”了一声，道：“你触碰过摩天刀了么？”

    许和誉思索片刻，道：“还没有。”

    冯铁心道：“摩天刀有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救过你的命么？”

    许和誉一怔：“摩天刀救我的命？这”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当时自己困在“七杀阵”中时，最后一剑便是一道影子挡下来的，或许那便是摩天刀的力量，当下道：“有。”

    冯铁心道：“几次？”许和誉道：“一次。”冯铁心道：“怪事，怪事。”

    许和誉一怔，道：“冯老先生，怎么了？什么怪事？”

    冯铁心却不答，又问：“你用摩天刀杀过人么？”许和誉摇摇头，道：“没有。”冯铁心道：“这段时间情绪稳定么？尤其是负面情绪，有没有大怒大悲之类的？”

    许和誉一怔，暗想：“这算哪门子问题？”但还是答道：“没有。”

    冯铁心道：“请你如实回答，否则我帮不了你。”

    许和誉“额”了一声，道：“几日前我在挛夷村铲奸除恶，见到那些村民的死状时，有大怒。当时快死时，有害怕、有悲伤。而后走火入魔时，有恐惧。老先生，你问这些问题，究竟是为何意？”

    冯铁心不回答，却道：“你可有听说过你师傅提起过五十年前的“妖刀浩劫”？”

    许和誉听他东西拉扯，突然又说起无关紧要的事来，不由得有些烦躁，但想自己有求于对方，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道：“有。”

    冯铁心道：“那你可知道，最后妖刀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许和誉道：“这我却不知道了。”

    冯铁心道：“你且进来坐，此事我须得从头说起。”说罢转身，往房里走去。

    许和誉跟了进去，但见房里装饰极简单，只有两张太师椅，一张摆着茶具的木几。

    冯铁心在左边太师椅坐下，娴熟地泡着茶：“喝茶么？”许和誉道：“可以。”冯铁心一小会便泡完茶，给许和誉斟上，自己喝了一杯后，缓缓开口道：

    “当年摩天刀现世，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也逼得正道诸派之间，甚至是正魔两道之间放下成见与敌意，共同讨伐摩天刀。”

    许和誉一怔，道：“连正道魔道也为此合作？”

    冯铁心道：“不错。那些被摩天刀附身之人，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在他眼前都一样，都只是用来祭刀的血肉。当年他们被我们叫做“刀鬼”，这名称现在也没人知道喽。

    “短短两年时间，摩天刀辗转多人之手，死在刀下的亡魂，没有上万也有上千。无数门派因而元气大伤，或者干脆不复存在。

    “当年我所在的门派叫做“精铁谷”，那一日刀鬼杀上山来，把整个门派的人都杀光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说到此处，冯铁心忽然抬起头来，左眼矍铄：“你可知道，为何我活下来了么？”

    许和誉摇摇头。

    冯铁心道：“因为我杀死了“刀鬼”。”

    许和誉大吃一惊：“所以冯老先生曾是“刀鬼”？”

    冯铁心道：“不错，我曾是刀鬼，是摩天刀的主人。你一定想问，我是如何摆脱了摩天刀？”

    许和誉道：“晚辈愿闻其详。”

    冯铁心道：“我未曾触碰过摩天刀。”

    许和誉不明所以，道：“晚辈愚钝，不明此言之意，还请老先生明示。”

    冯铁心道：“当时我杀死刀鬼以后，成了摩天刀的主人。那摩天刀总是会从我的影子里出现，但我梦见了触碰它的后果，是以始终没有去触碰它。

    “后来我成为刀鬼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我成了正魔两道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我东躲xz，但追杀我的人众多。那段时间，摩天刀屡次在紧要关头救下我的性命。”

    许和誉“啊”的一声，道：“不久前摩天刀也救了我一命。”冯铁心道：“是么？看来我猜对了，救主、护主乃是它的本能。”许和誉道：“它没有试图吞噬你么？”

    冯铁心道：“有。我那段时间时常做噩梦，很多时候差点在睡梦中被引诱着触碰摩天刀，但不知为何，或许是老天爷保佑，我从来都是在最后一刻清醒。”

    许和誉不禁想起几日前走火入魔的情景，不由得毛骨悚然，现在想来，当时的他离变成“刀鬼”，彻底入魔只差了数寸距离。

    冯铁心道：“成为“刀鬼”两周后，有一个人追杀我，他修为极高，我打他不过。那时我们在一座山下搏斗，摩天刀自行出现，极力保护我，最后却被他打落在地，不过他的剑也被摩天刀打断了。

    “当时我腿已经受伤，一时间不能反抗，那人看见地上的摩天刀，便拿起来，振振有词地说：“就让你尝尝那些死在你妖刀下的亡魂的感觉！”

    “随后，他忽然大叫一声，摩天刀发出黑气，裹住他一整条手臂，渐渐的他眉间也出现黑气，双目血红，显然是被摩天刀附了身，从而入了魔。

    “我吓得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拔腿便跑，他追上来，我们从山下追到山上，不料他突然掉进了一个坑里，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而后摩天刀便彻底消失，想来那人再也没有从那个坑里爬出来过。”

    许和誉听闻此言，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当时他梦见自己成了那个被摩天刀附身的农夫，在石窟底下找到了一堆骷髅和摩天刀，不由得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冯铁心道：“原来如此什么？”许和誉道：“不，我只是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在那梦里，“我”成了一个不小心掉进石窟里的农夫，在那里底下一具骷髅旁找到摩天刀。兴许那便是当年追杀你的人。”

    冯铁心道：“那农夫是何人？”许和誉道：“是后来我杀死的“刀鬼”。”冯铁心长叹一声，道：“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忽道：“这便是摩天刀的能力之一，它会让你看到过往“刀鬼”的一些记忆。”

    许和誉一怔，道：“所以我梦见那农夫，是这个道理么？”

    冯铁心道：“我还是“刀鬼”时，时时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其他身份的“刀鬼”。后来我才明白，那些都是过去的“刀鬼”。

    “我也是从这些记忆中才明白，只要与摩天刀肌肤接触，就会立即被其煞气吞噬本心，彻底入魔。倘若你不碰摩天刀，摩天刀就会想方设法，慢慢蚕食你的本心，让你渐渐入魔。”

    冯铁心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你师傅有没有跟你说过，构成灵力的要素？”

    许和誉一怔，道：“师傅说，人体内分有阴阳两气，其中“阴”为“煞气”，乃是修行之人必须养足的三分恶气，否则杀生除恶，便下不去手。“阳”则为“正气”，乃是修行之人的光明磊落，浩然正气。

    “一阴一阳，缺一不可，放在一起，便构成“灵力”。师傅说，参透天地造化，须有突破瓶颈的狠劲，与循环渐进、不搞歪门邪道急功近利的正气。”

    冯铁心道：“你师傅对修行的看法很是透彻。”轻咳两声，又道：

    “言归正传。摩天刀试图控制你的方法，其实便是试图引导你体内那股“煞气”与之融合，让你最后被它的煞气控制。

    每当你出现负面情绪，体内“煞气”便会增加，摩天刀便乘虚而入。每次它救你时，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都是调动你面临死亡时的恐惧产生的“煞气”才能显形。以摩天刀杀人时，摩天刀亲自吸收横死之人的煞气与你杀生时产生的戾气，煞气便会更盛。

    “久而久之，煞气被它不住调动出来，越来越多，正气自然而然就被压制。而且它每一次救你，久而久之，便会让你对它产生依赖，从而引诱你触碰它，让它可以立即控制你。”

    许和誉只觉毛骨悚然，呆了良久，道：“所以当真没有办法摆脱摩天刀么？”

    冯铁心摇摇头，道：“被摩天刀附身以后，被彻底控制便只是时间问题。唯一能够摆脱的机会，便是你体内基本还没有多少煞气时，被人击败。

    “我当时只当了“刀鬼”两周，体内基本感觉不到任何煞气，是以能够轻易脱身。

    “你现在体内煞气其实也极少，而且大部分都被你体内的正道修为所压制，若你现在就被人击败，有六、七成可能可以让摩天刀转移换主。

    “然而你已经能够感觉到杀人时的兴奋与欢愉，那是入魔已深的人才会感觉到的东西。到那个地步，就算你被击败，也已经晚了，唯有一死，才能让你摆脱摩天刀。

    “所以我也十分奇怪，明明摩天刀只救了你两下，你还未触碰过摩天刀，体内煞气也极少，为何你却已经显露出入魔已深的迹象来了？你现在入魔，究竟是深是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