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无声,窗外时不时有车轮疾驰滚过的声音,偶尔有三两醉汉成团互相笑骂喊叫,时不时还会出现年轻情侣的嬉笑或拌嘴声。我躺在床上,伴着这些声响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我睡得很沉,梦里一片花团锦簇,蓝天棕瓦,连呼吸都是青草的香气。我祈祷现实把我遗落在梦里,不愿醒来,但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工作日早上车水马龙的慌乱嘈杂声把我硬生生从梦境拽回现实。我努力让自己从床上起身,防止我再一次沉睡去,眼皮还是粘在一起,不肯接受刺眼的阳光,尽管它是如此明媚希望。
我如往常一样整理好厅内的物品摆件,清扫屋内与门口台阶的卫生,既消除我在此过夜的痕迹,且做好开店前的卫生准备工作也是我的职务。随着上班时间的临近,店内工作人员接连到了店里,和我打完招呼后各自忙起了自己的工作。
“今天老板不来。这周老板都不来。”我帮主厨从卡车上卸菜时,主厨和我嘀咕道。“你没事的时候不用老待在店里。”主厨对我眨了眨眼。
我心领神会。过了午饭点,大家忙碌之后都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主厨锁上大门并把“close”的牌匾翻转朝外,财务和前台摘下眼镜,卸下脑后的发卡,将头发散落,拿起抱枕,躺在沙发上准备午睡。帮厨伙计们坐在后厨门口抽烟,眼神迷茫透过缭绕的烟雾望向午后花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闲聊着。我穿过后厨走廊,看见主厨躺在草坪的长椅上小憩。温热的阳光洒在他的面庞和头发上,他的银发反射着光芒,星星点点闪烁在黑发之中。
我走在大街上,右手不自觉地捂住左胸口,感受古币的存在,想着要不要去elec。我路过学校,学生正匆忙进门准备上下午课。这也是我梦寐以求地生活啊,我多想和他们一样,背着书包紧张地踏入校园。阵阵冲动涌上心头,促使我忍不住地觉得自己也是他们其中一员,想要随之进门。
“嘿!”有人从后面拍我,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打破了我将要抬起脚步的冲动。我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他穿着和周围学生一样的黑白校服,平时散落在眼边的碎卷发也被梳了上去。“你在这里干嘛?你想进去嘛?”
“你也在这里上学?”我内心十分期望他能带我进入校园。
“是啊,我还有一套校服在更衣室里。”他边说边往与学校门口反方向走。“走啊,”他回头向我招手,示意我跟着他,“我带你从后面溜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暗暗平息自己内心要迸发出的激动,装作一脸平静地观察着学校周边的形形色色的人群。
“就是那里,”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排铁栅栏,有繁密的枝叶与藤蔓将栅栏层层包围着。“这里有两根栅栏断了。”他扒开藤蔓,向我展示栅栏的缺口。“其实本来只断了一根,另一根只是有些锈了,我反复掰它就断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先进去,你跟着进来。”他弯下腰,钻进缺口后转身帮我扒开枝叶。“有些枝叶上还有刺,你小心一点,别让枝叶挡在你脸前。”我学着他的样子,努力避开枝叶也钻了进去。
“你别低着头,这样反而显得心虚。”他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安,“我要是碰到熟人,你也别硬打招呼,表现平淡一些,就当自己是不认识他们的学生。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忘穿校服的同学。”
他一边回应着和他打招呼的同学,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他见四下无人,带我走进更衣室,把备用校服拿出来让我穿上,“有点大,但校服通常是不合身的。”他的脸上不再是标准的温和微笑,而是与朋友在日常相处时的舒展笑容。
“下两节课是公共课,要到阶梯大教室去上,你和我一起去,不用担心老师会认出你,好几个班的人,老师连我们都认不全。”他见我换好了校服,便打开更衣室的门,伸头向外看,“外面没有人,现在走吧。”我跟在他身后。
“这本书给你。”他把一本“人文历史”的书递给我。我抬头看向黑板,黑板上写的正是“人文历史”。
“那你用什么?你把这节课的书给我。”
“我有这个。”他面对着我疑惑的目光,拿出一个笔电,说,“学校提倡无纸化教学,学生基本都用电子课本。不过我还是喜欢读实体纸质书。”我看着他的电子课本,有些好奇用起来是什么感觉。“你要用这个试试吗?”他把电子课本推到我面前,我摆弄了一会,发现自己很不习惯,便还给了他。
授课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瘦瘦的、带着古典金丝窄框眼镜的男老师。可能是他说话语速缓慢的缘故,周围的学生几乎昏昏欲睡,他甚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ai之父艾伦图灵是怎样去世的呢?他是由于被指控性取向的问题,吃下含有氰化物的毒苹果离世的。当然,这是当时社会对于性取向非异性恋的人群的严重偏见,据说苹果公司的标志因此得来。”这时,下课铃响起,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45分钟仿佛一刻钟那般过去了,我还未从老师的课堂中回过神来。“好了,这节课先说到这里,同学们休息十分钟。”周围的学生纷纷站起,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与周围同学打成一团,有些三三两两结伴出门。我翻着课本,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翻到课本的第一页,他并没有写姓名。
“我没有在书上写姓名的习惯。”我转头看向他,不知何时,他醒了。他从我面前把书本拿回,脸上的标志笑容被认真又平淡的表情所取代。他在第一页写上字后又推回给我。空白处出现“温朝复”三个字。他的字乍看飘逸流畅,和他的人一样波澜不惊,仔细观察发现转弯处皆是坚韧锋利的笔触。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我对他了解我多少一无所知。
“那你叫什么?”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微笑。
“我叫梁穆。”我装作无所谓的口吻说出我的名字。我本以为他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可他却是好像为了应付我而随意问的那一句。这让我本来话到嘴边的迫切分享欲烟消云散。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样写下来让我看看是什么字呢。”他指了指课本。
我有些失落的心情又重新燃起火苗,装作平静拿起笔,想模仿他潇洒的字体但开头的三点水就写的不伦不类。我放弃了模仿,认真地一笔一划写出笨拙的字体。
我没有把书推到他面前,暗自希望他远看一眼就可以了,毕竟拉近看会更加显出我字的丑陋。
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我的窘迫,并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姓名对于陌生人来说意义重大。”他自顾自地冒出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但你的名字很好听。”
两节课时飞速流走,平时在店里煎熬的每分每秒在这里像被老师偷走了一般。下课铃响,我们坐在座位上,在等其他学生走完。
“你要上学吗?”他问出了我的内心所愿。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认真询问我的意见。可是我又怎能说出“要”这个字。我只能是“想”。我才意识到这两天早已将自己的攒钱计划抛掷脑后。我靠在椅背上,与他处在一个平面上,垂头看向脚尖,默不作声。
他没有再进一步地询问我。在教室几乎空了后,他拍了拍的肩,示意我可以走了。我跟在他身后,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我去更衣室把校服还给你。我要回店里帮忙准备晚餐的生意了。”我低头快步从他身边掠过走向更衣室。
于他,主动和我做朋友只是他体验不同生活的某项乐趣;但于我,却是麻痹自我企图逃离真实生活的虚假快乐。
“我带回店里帮你洗完给你送过去。”我四下寻找袋子时听见他笑了一声。我抬头看着他,他满脸无奈,伸手将衣服拿走放进柜子里。我并不想与他争执,此时我只想回到店里做我该做的事。也许艰难于我才是心理最安稳的状态。
我疾步往栅栏缺口的方向走去,想尽快逃离他,但又不敢跑起来引人注目。我摆脱藤蔓钻出了校园,没想到他也紧随其后。
“你不上课吗?”我不想再处于尴尬的气氛中。“我自己回去。”
“课其实也无所谓。”他面对我也有些许尴尬表现。
他的这句话让我有些气愤,对他无所谓之事在当下对我就是最大的期愿。
我和他一路未言。一开始我走得很快,愤懑充斥着我的大脑,赌气似的机械快走。逐渐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空气中充满春天温热清新的好闻气息,把我紧揪的心放松下来。我暂时忘了他还在我身后,忘了我贫穷又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此刻只想感受沿途的暖阳与锦簇的繁花,还有形形色色穿梭在林立高楼中的人类。熟悉的墨绿和深木色店面映入我的眼帘,让我意识到我仍被困在我的生活中。在我踏上店门口的阶梯时,熟悉的“明天见”从我背后传来。我本想置之不理,直接进店关门,但我还是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回头——抱着一种想看看他此时是何种表现的心情。
他仍微笑着。太阳在他背后照耀,为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辉,仿佛自带光芒的战神刚结束了胜利的战役般沉稳自若。
我的好奇心在得到满足后也平静地进了屋。他对我没有恶意,我不该将自己对命运的愤慨迁怒于他,无论他出现与否,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得在它之中度过。
第二天,他没有如约和我见面。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存在于我的生活。虽然对我的现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但我可以从他那里体验到另一种生活,并且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姓名与他拥有一家俱乐部。我对他仍有极大的好奇,他是一个值得探索的人。
夜幕降临,我照例打包好第二天送到早餐店的食材,同时准备好给猫咪们的口粮。我一打开院子的门,猫咪们得到信号似的纷纷从围墙上跳下来,在我脚边争先恐后地喵喵个不停。我把猫碗放在草地边上,抬头反复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影闪过。很遗憾,并没有。“我在遗憾什么呢?”我自嘲笑了笑,“莫名迁怒于他的也是我,决定让自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生活的也是我。”我摸了摸猫咪的脑袋,也许猫咪们见到他时,能向他传递我的抱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