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不再对他的出现抱有期待时,前台姐姐拿着一个信封来后厨找我。她的呼喊在帮厨伙计们的大喊大叫声和洗菜炒菜声中直接静音。她挤过人群拍着我的肩膀,我面对着她依然听不见她的声音。我一面顾着洗盘子,一面对着她夸张的表情努力分辨她的口型。她放弃了解释,把手中摇晃的信封递到我面前。我抱着满肚疑惑,慌忙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水,挤到稍微空闲的角落,信封上居然印着街上中学的名头。我克制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小心翼翼拆着信封,生怕撕毁了里面的信件。
信封里是一张入学通知单。
淡绿色的信纸映入眼帘。中学的名头用花体印在纸的最上方中央。整封信只有很官方的寥寥百字,但每一字都紧触我心。右下角是校长签名,很潦草的艺术体,我识别不出他的名字。我矗立在狭小的空地处,大脑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占满,我顿然不觉得一天劳累,相反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浑身充满精力。此时,我眼前的锅碗瓢盆油烟缭绕在我眼中变成一幕万家灯火太平繁盛的景象。我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厚实光滑的信纸,感受着他给我带来的力量,仿佛每触碰到它一次,它都能给我充满电。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主厨大声呼我我都没有听见。
“你愣在这干嘛!都忙的要死快去帮忙!”主厨用他饱经历练的锅铲轻轻敲了下我的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格格不入地像桩木头杵在这十分钟了。我小心按照信纸的原本折痕把它归于原样塞入信封,放到自己内侧的衣服口袋里,突然,我摸到了那枚古币。
我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阿梁还不快过来洗碗!”主厨火急火燎地催着我。
“喔,我这就来!”我心不在焉地应答着主厨,慢慢朝他的洗碗池方向挪动脚步。
一面我还未从惊喜中平复情绪,一面又在猜测这份惊喜是否与古币的主人有关,导致我洗碗的速度及其缓慢,甚至洗着洗着便停了下来,而后意识到继续洗碗。
我的心情是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感。是抱歉,是懊恼,还是兴奋,或是期盼?又或是挂念。“如果他能像之前一样在晚上出现便好了。”我稍稍叹了口气,“这样我便能证实我的猜测。”我既想这份入学通知和他有关,又不想是他的缘故。如果与他有关,代表他仍把我作为朋友,我想更进一步地了解他;但同时我好像又欠了他一次,而且我并不想是他知道我的窘迫产生同情而帮助我。
“我这可恶可耻可悲又无用的自尊心!”我暗自埋怨自己。
用餐高峰后,大家各自待在自己习惯的位置闲聊。我坐在院门旁边的小凳子上思忖。
“阿梁今天好像心不在焉的。就从你那时候进来跟他讲了什么之后。”主厨在和前台闲聊。
“啊,阿梁要去上学了。学校的人送来一张入学通知让我给他。”前台姐姐回答道。
“他都攒够钱了吗?”
“不知道,反正能上学不就好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听到他们的议论,可我并不想起身参与其中。店门打烊后,我把猫饭准备好放在院子里后,决定去elec直接找他问清楚。
我在elec大门处转悠了半天,门口想进去的人左右排了好长的两支队。我紧紧攥着古币,观察着周围哪有他所说的专用通道。从正面现在是通不过了,而且保安周围并没有专用通道的迹象。
我沿着队伍相反的方向沿途观察着,试图找出与专用通道的一些痕迹。我从长满野草的夹缝中钻到了建筑另一面,突然我发现一家不起眼的插花店的店名旁,有个和古币上一样的玫瑰花。
我进了店里,与其他普通插花店无异,有很多美丽女性在这里安静地创作着自己的花艺作品,店员举手投足间也很优雅,在花丛中穿梭忙碌。我店里显得格格不入,以至于我一出现在店里,店员便立刻注意到我。
“请问先生要学习插花吗?还是需要买点特别的花束送给别人?”一位店员亲切地询问我。
我看向四周,店里的墙壁上画着与古币相同的藤蔓和花朵,我确定是这里无疑了。
“我可以借用一下卫生间吗?”确定让我有了询问店员的信心。
我注意到店员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讶异,随即迅速转换成平常温柔热情的表情。
“可以,一直朝里走就是。”她双手做出向里的手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观察墙壁上有没有通道门。方向尽头就是卫生间的洗手台,洗手台上有个玫瑰花形状的大镜子,它正正地映射着我破烂的身影。我看着自己破烂的身影越来越近,仿佛店里原本的芬芳和繁丽随着我的走过而逃之夭夭。我走到镜子前,想好好观察自己时,发现花瓣交界处也都有和古币同样的花朵,我伸手触摸着花印,它是微微立体的。我试图把古币上机器人的花朵心脏和镜子上的花印对上,在它们互相契合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围的声音动作均没有变化。我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突然瞥见右侧墙壁上有点暗黄色的柔光在缓慢闪动。我看四下无人,收好古币走向闪光处。我尝试轻触闪光点,闪光点长亮了一两秒后,旁边有扇电梯门打开了。原来在它关闭的时候,完全和墙融为一体,仔细观察也看不出它是可以打开的门。
我快速进入电梯,生怕被别人看到。电梯内完全静音,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些许兴奋的心跳。
电梯停了,有四个方向的箭头亮了,我不明白什么意思,随便按了向上的箭头,面前的门开的那一霎那,我为眼前的景象一震。楼上和楼下的酒吧俱乐部完全不一样,楼下是给予客户颅内高潮的科幻战损风,楼上竟然是华丽复古的美式田园风——更确切地说楼上是一个巨大的家,同时也兼具工作室。我走出电梯,想推开面前的玻璃,发现并没有门的痕迹能让我进入客厅,客厅的人坐在长桌旁边吃饭边在讨论着什么,他们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我沿着走廊向左看去,发现我惊讶早了。左边是一个意式极简装修风格的大平层;我又向右边看去,又是一个日式侘寂风格。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以电梯为中心环绕建造的“家”,我顺着走廊左拐再左拐,果然,相反一面还有个中式南洋风格。我立在原地,完全被这一大片室内架构和设计所震惊,以至于忘了我来的目的。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我贴着玻璃向里看,每个风格的大平层内都有人,但他们均好像看不到我这个外来客似的忙碌着自己的事。我顺着走廊围绕电梯一圈又一圈地走,但依然不见他的踪影。我悻悻地坐电梯下去。离开花店时,店员仍是那样热情温柔。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熟悉的店里,还在回想刚刚见到的景象。“难道那些都是他所有的吗?”我想象不出什么人才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家”,本身他拥有一个如此创新规模偌大的俱乐部就已经让我无法想象了。“不可能,他应该也只是其中一个员工,可能是俱乐部的管理者。”我能想到的实际情况只能如此。“哎不管了,我得早睡准备明天入学报道。”我从沙发上起身,去院子里收拾猫咪们吃完的空碗。我推开院门,一个大袋子被放在台阶上。我把它拎回屋内,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新衣服和一个双肩包,双肩包里还有一个小巧的未拆封的电脑。
我有些恼怒,为何他三番五次来给我送东西却不露面。我冲出门外,觉得他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着。我仔细环顾四周,只有风吹枝叶在模糊的月光下摇曳的细影。
我进屋试穿新衣服,是一套日常穿的运动服,在我身上比较松垮,应该是我营养不良比同龄人要瘦弱。我将新衣服小心摊开捋正,铺在沙发上。我拿出新电脑想拆开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又害怕我没有自己的空间它会被人弄坏或拿走,纠结了一会我还是放回书包,想着什么时候需要它再拆开。
我是早早地躺下准备入睡,可一闭眼脑海中便出现各种想法,以及明日要进入新环境与结交新人的紧张感使我辗转难眠。不知什么时候我才睡着,可天色还未正亮时,我又醒了。我顶着昏沉的脑袋和眼皮打架的眼睛努力穿好衣服,尽量把自己的头发和面容折腾得看起来整洁精神点。我站在全身镜前反复确认自己的形象,背上书包好像也很像个学生。我深吸一口气,带着虚假的自信和真正的惶恐赶往学校。
我在学校门口徘徊着,现在入校的学生只有零星几个,我想等到人群蜂拥而入的时候随他们一起进校。待到人多时,我也随之向大门迈进。但没想到的是,在我跨进校门的一刻,警报响了,我顿时手足无措,惊慌地看着周围,身边的学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顶上的警报灯便纷纷跑向自己的班级。保安听到警报后,立刻从保安室里出来,一下就认定是我造成的,直接冲我过来。我愈加慌张,想拔腿就跑,可是惊慌麻木了我的全身,使我定在那里等着保安来把我捉走。
“你是外来人员吗?不能入内。”保安盯着没穿校服的我,眼神里带着一些警惕。
“我我不是,”我恨自己紧张得结巴毛病,我慌张地褪下双肩包,从包里胡乱翻出信封给他看。“这是入学通知书。”我紧张地盯着保安认真看信的脸。
“怎么还会发纸质通知书,而且现在也不是开学的时候啊。”保安将信将疑地扫视着我,我不敢与之对视,便手足无措地盯着他手中的信件,希望他还能还给我。
“你先跟我进来吧,我得确认一下情况。”保安让我跟他进保卫室等待。
我三番五次地想从保安手里拿回信件,因为他丝毫不在意翻折弄皱信件,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将信件窝在手里,并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我在保安室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终于,一位带着无框眼镜、齐肩发的气质成熟的年轻女性进来了。她和保安打过招呼后看向我。
“这就是那位学生吧。”她向保安确认着,接过了他手中的信件,仔细观察着信封水印和右下角的校长签名。
“是他。”保安看向我,说,“这是政教处的老师,你等会跟她走。”
女老师在确认信件的真实性后,把信交还于我,便领我朝校园里走去。
我们进入了一栋白色小楼,停在“校长室”前,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答,她拉我推门进入。
里面一位消瘦精炼的中年长发女性坐在办公桌前,面带标准微笑朝我说,“坐吧。”示意我坐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政教处的女老师悄然退出房间。
“你在这纸上写一下自己的名字。”校长把纸笔递给我。
我慌忙起身去接,趴在沙发旁的茶几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我把写好的纸笔小心放在她面前,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啊还可以,虽然形体不是那么好看,但笔画态度是认真的。”校长抬头看向我,说,“不要紧张,请坐。”
我重新坐回原位置,期待她下一步的指示。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银色小盒,上面刻着学校的名字,她递给我说,“这是你的名夹,等会要别在校服上的。”我打开盒子,里面是精美的银色名夹,上面是我的姓名,是黑色立体的。她起身从背后的衣柜里捧出罩着透明衣罩的两套校服递给我,我连忙起身接过,并弯腰鞠了一躬。校长笑笑,“不要如此谦卑。如果校服不合身可以找后勤部更换。”
我隔着衣罩抚摸着校服,心里暗忖,“连衣罩的质感都这么好。”
“等会你还跟着刚刚那位女老师走,她回带你去录门禁和领你需要的学习工具。”校长放下电话,微笑地对我说。
校长继续旁若无人地做着她的工作,我全身僵硬地抱着校服坐在沙发上。幸好女老师不一会儿就敲门进来,我在门开的一瞬间立马站起来想迅速逃离这尴尬的氛围。
“这是信息房。”女老师站在门前,红光将她全身扫视了一边后,门打开了。里面是一柜柜闪烁的机器。“你站在这。”她指着一个立式透明厢,上面布满了红外摄像头。她走到厢体背后,按了几个按键,机器开始运作,发出机械的文字声,让我做出转头张嘴抬臂走路跳跃蹲下等一系列日常动作,最后扫描我的掌纹和瞳孔。
“好了,录完了。”女老师又按了几个按键后,带我从信息房里出来。
我们又到了另一栋楼。“这是管物资的地方。”她向我介绍着,随即向办公室内另一位老师说明情况后,那位老师从隔壁拿来了一个手提包递给我。我拉开手提包,里面放着一个崭新的电脑。
“这是我们学校的专用电脑,就是你的课本。”女老师和我解释道。“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的班级。”
她带我走到了教学区域,人一下多了起来,她时不时提醒周围的学生不要追逐打闹,回应着学生的问好。我低着头,躲避来自四方好奇的眼光。
“这是你的班级。”
我抬头一看,十年g班。
“你是现在进去,还是回去适应一下明天再来?”女老师轻声询问我。
“我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好的。你可以回去先试试校服,熟悉一下课本。”女老师把我送回校门口。
我把手提包塞进双肩包里,抱着校服慢悠悠地走回店里。今天的天空有些阴沉灰暗,但我的心情却是有些激动喜悦的。回到店里,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活,我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到后面无人的仓库里,想仔细看一下我的新东西。
“啊,今天也没有遇到他!”我突然意识到少了什么事情。“没关系,反正明天去上学总会找到他的。”我美滋滋地拉开衣罩,触摸着细腻挺阔的布料,没舍得把它拿出来,决定晚上大家下班后再好好试穿。
晚上我拆开电子课本,机身很薄很轻,比上次他的电子课本好像还要优化一些。桌面上便是这学期我需要的各科内容,可以选择自己的班级进入和同学一起讨论学习,还可以单独连线某位老师请教问题。但都需要秘钥开启专用网络通道,目的是防止教学机密外泄。
我抱着双肩包在店里转悠,想寻找一个适合放贵重物品的地方,看来看去只有财务室里的柜子可行。但老板不会同意我随意出入财务室的。我只好背着装着两台电脑的双肩包往返学校。
上学的难题解决了,随之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生活问题怎么办?我至今能苟且在店里生活是因为我用满天的劳动力换取落脚的机会,但之后上学时间和白天工作时间对冲,我只有早晨开业前和晚上闭店后的清扫工作可做,老板不会同意的。在他面前,我只有放弃入学和给他赔偿两种选择。
想到这里,我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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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早地在校门口周围等着他的出现。从空无一人到学生哄吵嘈杂,现在快到铃响时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我放弃等待,火急火燎地奔向教室。“他不会从上次那个栅栏缺口处进去了吧。”我边跑边想着为何没有看到他,“应该不会,不刷门禁好像算旷课。”直到班级门口,我停止跑步前进,放慢脚步有些磨蹭不想进班。要与新同学见面相处的尴尬暂时挤走了我的疑惑。
幸好,昨天的女老师从我身后出现,她喊住了我。“进去吧,我向同学介绍一下你。”有人带我打破内心尴尬的感觉真是让人轻松。
我低着头进屋,不敢与面前那么多同学对视。“这是今天转来我们班的新同学,他叫梁穆,”老师转身在黑板写下我的名字,“下面请他自我介绍一下。”
我忍不住偷偷抬头瞟了一眼面前的同学,他们好像带着好奇又和善的眼光注视着我,这让我有了开口的勇气。
“我叫梁穆,刚转来这里,以后想和大家成为朋友。”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盯着最后的墙壁说出了这句话。
“好的,让我们欢迎梁穆。”老师带头鼓掌。“你随便选个空位坐。”老师转头和我说。
“谢谢老师。”我低头小声地和老师道谢后,转身冲到后排,坐在了一个四周无人的位置。
课堂的生动有趣让我忘记了尴尬,我的内心被求知欲填满。我喜欢在课堂的感觉,没有任何纷杂的烦恼来打扰我,只有疑问纷纷被解答的满足感。
我随印象找到他上次带我去的更衣室,旁边就是他的班级。我在窗边随机问了一个同学:“请问你们班的温朝复在吗?”
“不在哎,他这周都没有来上课。”
“啊这样啊,谢谢。”这个回答着实让我诧异。“他应该不是为了躲避我而不出现,可是他会突然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原因呢?”
晚上,我照常准备好猫饭,放在院里后,我进屋把门和灯都关上,做成我不在店里的假象。我躺在桌底的地板上,直接就能看到窗户外的景象,但窗外的人看不见我。
在等待的时间显得如此漫长,柔美的月光轻抚在我脸上使我几度想昏昏入睡。终于,院子里出现人跳落的声响。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作。“他在和猫咪们说话”我悄悄地起身,迅速把门打开。他毫无防备地停止了一切动作,慢慢转过了头。
昏暗的月影下,两人静止在原地。我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树影中闪烁着惊讶。而后,晚风吹走了他身上的树影,我看见,他的脸上是切实的伤痕与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