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义的老家叫周家村,在嘉陵江的上游,行政区划属川东,讲西南官话,是一个拥有六百多户的大村。
周家村土地肥沃,有上万亩河套平原,一个村的面积能以抵一个大队,在丘陵环绕的川东地区,属实是一块十分难得的风水宝地。
周天义在村里还有一处老屋,是他爷爷早些年建的,条石砌成的青瓦房,总共三间,花不了到两百块钱。
因为棺材铺离镇上的学校近,加上做买卖方便,爷爷走后兄妹俩就搬进了棺材铺,乡下的房子就借给二爷周长贵那刚娶了媳妇的老光棍小儿子住了。
周家村离镇上不远,四五里小路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进了村,周天义直奔二公家,听还在做饭的二婆说二公去了张二麻家,于是又扭头往隔壁张家沟跑。
张家沟是周家村里张姓人家组建的一块地方,虽然名叫张家沟,实际还是在周家村以内,离周长贵的家也不太远。
这张二麻是晚上死的,早上发现的,按照当地习俗,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换好衣裳,等待入殓了。
但他属于非正常死亡,得先去县里请法医和刑警到现场鉴定勘察后,家属才能把尸体领回去。
这一来二去,时间就给耽搁了,周天义去的时候,尸体才刚从县殡仪馆拉回来。
张家的人忙着寻查死因,光顾着向昨天跟张二麻一起喝酒的一行人扯皮,身后事要怎么安排,迟迟没个做主的来敲定。
快要到张二麻家的时候,周天义放慢了脚步,将手背在身后,一脸深沉的样子,又从泥巴梯坎走上了张二麻家的院子。
周天义刚靠近,看门的老黄狗就冲他叫个不停,可等他走近了些后,老黄狗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低呜了两声,转头一溜烟的跑到了房子后面的林子里躲了起来。
周天义刚一进院子,周长贵就把他拉到一旁,背对着屋里的众人,叹了口气:“二麻子的事不好办呐,都一整天了,还在床上躺着,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听到此话,周天义镇定的从口袋里将香烟掏出来,递给二公点上:“二麻叔这是怎么了?”
周长贵抽了口烟,低声说道:“县里的法医诊断是被毒蛇咬的,警察来看了现场也说没有其他的痕迹,又把人拉到县里查了一整天,也都是这个结果。”
听到二公这么说,周天义突然想起来了,一些被毒蛇咬死后的人,尸体确实也会呈现出轻微的紫色。
可还有个问题他想不明白,张二麻死前脱光衣服又作何解释?
“听说二麻叔是光着……”
“是幻觉!”周长贵看出了他想问什么,解释道:“身上没有指纹,现场也没有脚印和打斗痕迹,所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法医给出的说法是,有可能是因为喝酒后产生了幻觉。”
听了这个解释,周天义的眼神中明显写满了否定。
见周天义不信,周长贵当即问道:“你去现场看过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周天义点了点头:“双弓冲煞,那里的气场不好,恐怕要办大道场才能让二麻叔安心走了。”
“唉,那个地方很早以前就是乱葬岗,你爷爷在时候就一直反对在那里修路,结果没有人听。”
周长贵摇了摇头,又赶紧嘱咐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啥事都要讲究科学依据,有些话你晓得就行了,不要随便乱讲。”
“晓得了!”
周天义点了点头,这个世界有太多科学都解释不清的事,若非他能看见,他也宁愿相信科学就是真理。
可你不能去反对大多数人认为是对的东西,不然你就会成为异类,甚至因为某些不合时宜的话,触及法律。
再说了,那些怪东西就算犯了事,除了他,又有谁能去惩罚他们呢?
周天义问道:“那既然已经结案了,婶子她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出在这酒和毒蛇,我们这一带有毒蛇,但毒性不大,被咬了最多也就是昏迷,伤口肿个几天就好了,几十年都没听说过毒蛇咬死人,所以你婶子她们认为是因为喝了酒,导致毒性挥发你二麻子叔才死的。”
“那法医怎么说?”
周长贵深吸了口烟,皱了皱眉头:“法医的意思嘛,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说这个酒精会加快啥子血管里头的血水流动,然后勒个毒素嘛就跟着这个血水一起流,说这个毒素流到了脑壳还是心脏里头,堵到了哪根管子,人就会死。”
听完这个解释,周天义也明白了,其实张家人也并非没有道理。
蛇毒的主要伤害是让血液凝固成块,若是凝固在四肢最多也就坏死,可要是凝固的血块随着血管冲进心室,或者进入了大脑,在某个关键的环节堵住了血管,那人肯定是必死无疑。
因此被毒蛇咬伤后,除了结扎防止毒素扩散,还要避免剧烈的运动,尽量让心跳慢下来。
张二麻被蛇咬后,虽然平躺着没有运动,但他喝了大量的酒,酒精加快了血液循环,加上没有及时处理伤口,让毒性扩散到了全身,最终一命呜呼。
如果没有喝酒,及时的处理伤口,人怎么都不可能死。
可道理归道理,法律上没有责任也就怨不得别人,死者为大,让尸体就这么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
周天义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众人,转头说道:“二公,还是去劝劝嘛,再怎么说也是一起出过活的,该怎么料理就怎么料理,这里你岁数最大,又是族长,婶子她们会听你的。”
周长贵深出了口气,思虑了许久,手里的烟屁股都快烧没了,这才背着手往堂屋里走,周天义则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堂屋里面,张家婶子和二麻子他老娘瘫坐在地上,两个眼睛哭得红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里不停念叨着二麻子。
两个高中生儿子则跪在一旁,什么也不说,跟着两个大人伤心,二麻子的尸体则躺在偏屋的床上,脸上盖着黄纸,站在大门口一眼就能望见。
二麻子的舅子和姑子,一会去搀扶二麻子他老娘和张家婶子,一会儿又站到门外跟院子里的几个亲友诉说。
正如周长贵所说,这一家人里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周长贵一进到屋里,就跟围观的几个老太太打眼色,随后一行人一边劝说,一边将张家婶子和老太太扶了起来。
周天义则走到二麻子的两个儿子身旁,把两人拽了起来。
周长贵开口劝说老太太:“老嫂嫂,不能让二麻就这样在屋里躺着,这样像什么话嘛,人走了,入土为安,当务之急是给二麻安排后事。”
二麻子他娘七十多了,听旁人劝说,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啊,你找二麻?他喝了酒在睡觉,今天不得空,干不了活,等他醒了我跟他说就是,你先回去嘛……”
老太太这一开口,屋里屋外的众人,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酸楚,一旁的张家婶子则跟着就哭了起来,两个儿子站在一旁偷偷摸着眼泪,没有哭出声音。
见状,周天义赶紧将二麻子的两个儿子拉到了屋外,低声说道:
“家里现在就剩你们两个男人,有什么你们两个要担着,你们也跟着你妈和你奶奶哭,就让你爸爸这么躺着床上能行吗?赶快把眼泪擦了!”
哥俩抹了把脸,表情有些沮丧和无奈,“天义哥,我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这些事我们……也不懂。”
唉,确实,半大的孩子面对这种事,伤心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周天义暗自叹息,对兄弟俩说道:
“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大队叫医生来打针,然后烧水给你爸爸擦身子,换衣服,办丧事,通知家里的亲属。”
见哥俩只是点头,不知该从何下手,周天义赶紧对戴眼镜的大儿子吩咐道:
“这样,你现在就去大队叫医生,跟他说明情况,叫他赶快来,然后去镇上我家铺子旁边的寿材店,就说我说的,喊老板到县里殡仪馆去租个冰柜回来,来了再给钱。”
大儿子刚走,周天义又马上吩咐小儿子做事:“你去叫左邻右舍的奶奶帮着烧水,把你奶奶和你妈搀到里屋去休息,然后跟着我给你爸爸换衣裳。”
两个人在听完周天义的吩咐后,一个往外面跑,一个往屋里走去。
屋里这边,周长贵将两个家属安抚后,扭头回去通知孝歌队的成员来帮忙,临走的时候将周天义拉到一旁,嘱咐道:
“天义,你先不忙,等我回去把衣裳准备好了,再给二麻子擦身子。”
周天义指了指墙上的日历表,回道:“来不及了,这都五月份了,尸体硬得快,我来的时候着带了一套大号的寿衣,先给二麻叔换上,等医生来了马上就可以打针。”
周长贵看了一眼旁屋床上的张二麻:“那行,你先换,我马上回去叫人到县里去租冰柜。”
周天义拦住了他,“不用了,我已经叫人去通知寿材店的老板了,价格他晓得,不得多给。”
听到这里,周长贵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小伙子,脸上难掩的欣慰,没有太多停留,转身疾步朝周家村赶。
这边,厨房的水已经烧好了,邻里的老人们帮着把热水端到旁屋里来,其他人纷纷回避,只留下周天义和二麻子的小儿子在屋里子。
周天义站在床边,对着张二麻的尸体喊道:“二麻叔,我是周天义,你外侄娃儿,来帮你换衣裳,年轻人手上把握不好轻重,你当长辈的多担待。”
说着他便要揭开盖在李二麻身上的黄纸,准备给他宽衣。
“等一下!”
或许是听到了喊话,一直在外面的舅子和姑子一行人冲了进来,拦住了正要动手的周天义。
“天义,你这是干啥子?事情还没有落实情楚,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换衣裳,到时候没有证据了扯不清楚,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左邻右舍听的,昨天晚上跟张二麻一起喝酒的有不少人,舅子和姑子想要这些人给些赔偿。
可这事要真有法律责任就不会结案了,也不会等到这会才打电话报警,张二麻死亡时间已经超过2个小时,再拖下去,恐怕连衣服都换不了了。
但周天义是外人,喊话的毕竟是张二麻的家属,他们不准动手,他一个外人还真没理由跟人家争。
正当周天义准备开口时,一个老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吵啥子,你们在吵啥子,你们就让二麻安安心心的睡个觉嘛!”
那语气拖着哭丧的语调,不像是在生气,沉重得有些让人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