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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揽下做棺
    所谓搭天梯,其实是超度亡灵的一种仪式。

    用一百零八张八仙桌和四百三十二根长板凳,以桌子为底柱,板凳为楼梯,全程不用一根绳子,相互扣在一起,拼接成一个巨大的“天梯祭台”。

    祭台可依占地大小,搭成三四十米高的尖塔形,或登势平缓的半圆桥梁型。

    做法的道长单手持木剑、挑黄纸、带糯米,登天梯上祭台,于最高点的八仙桌祭台前,做法祭天,替亡灵问路。

    南方丧葬习俗中将超度亡灵所做的法事道场认作“通地”,其中分为两层意思。

    一层是向下通报,简意为请中间人向阎王爷行礼,说好话,作通禀,让他老人家给亡灵的下一世寻个好人家,若是亡灵生前有什么罪过,希望能在地狱里少受点惩罚。

    另一层则是给有冤屈或念旧的亡灵开解,让它们别留下“气”在人间,既已阴阳相隔,便早些离去重新轮回投胎,不要再逗留人间。

    “通地”期间,亡灵还或会让中间人托话给在世的家人,嘱咐一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当然,这一部分是真是假就没人说的清了。

    “通地”是最平常,也是普通,应用最多的一种法事道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更高规格的“通天”仪式,叫作“搭天梯”或“十万道场”。

    “通天”,传承于上古时期的民间祭祀,最早只用作求雨,祈福,明清之后才逐渐融入丧葬习俗,除四旧以后便极少再出现,其中的拼搭工艺也大多失传。

    “通天”是指登天梯祭祀,简意是向“天老爷”举荐亡灵,让亡灵登天成仙,由唐宋时代的皇帝对已故重臣加封神位演变而来,是亡灵超度仪式中的最高规格。

    “天老爷”一词所代表的是民俗神话中,“创世”的集合体。

    既,非天,非神,非上帝,非单一宗教神仙,一个凌驾于万物众神之上,虚无的存在,是儒释道乃至西方教派众神的统称。

    清代初期,皇帝们汲取了明代的“崇道乱政”,大力抵制“道家”思想,推崇儒学,将臧传佛教视为國教,民间关于本土宗教信仰一度出现断代。

    到了中晚清时期,受西方教冲击和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民间逐渐摒弃了单一的宗教神,将古早就代表多文化至高神的“天老爷”,重新确立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天老爷的地位确立,将不同教派的人联系到一起,使之脱离教派而入民俗,是多种宗教文化揉合后的本土民俗化。

    依据信仰不同,它所代表的,既可以是本土教的昊天玉帝,也可以是西方教的耶和华,耶稣。

    既可以是民俗中的东王公,西王母,后土娘娘,也可以是古希腊的宙斯,普罗米修斯,太阳神等等。

    而彻底民俗化之后,“天老爷”一词在蜀地之中,甚至成为了语气助词,用来形容事态严重。

    比如“我的天老爷呀,怎么会这样?”等等,要比英文翻译过来的“哦,我的上帝”,早上几百年。

    不管是“通天”还是“通地”,最终目的都是超度亡灵,但由于仪式举办规格不同,也变相的代表了亡灵生前的社会地位。

    在旧社会,办得起十万道场,搭天梯这种规格的人家,非德高望重,或大户有钱人家,办不了。

    如今周长贵要给张二麻免费办如此高规格的仪式,在场的人心里多少有些“嫉妒”。

    见众人劝解,周长贵缓缓吐了口白烟,拍了拍同一根凳子上的周天义,转头向众人笑着说道:

    “你们别看我现在没得啥子白头发,可我今年已经七十五咯,没得几个年头了,我的爷爷老汉以前是村子里的大地主,原本我和天义他爷爷早就该死了,多活了这几十年,已经赚到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觉得我们这行晦气,又挣不了啥子钱,以后嘛,这些旧东西也就该丢了,趁着我现在还能动,带着天义最后再耍一把,能学好多,就看他个人的造化。”

    听周长贵这么说,在场的人一下就明白了,他这是在交代传承人,要亮看家本领,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见到如此盛大的仪式了。

    众人有所期待,一旁的周天义却是不知所措,他平时跟着二公的丧葬团队一起出活,只是想多挣点钱,改善妹妹的生活,从来就没想过要长久的在一行干。

    搞丧葬的收入极不稳定,有时候还要被人说道,他并不想靠这个吃饭,只要妹妹读了初中住了校,他就要去电子厂打工。

    周天义内心斗争了半天,本想开口拒绝,不曾想却被坐在对面,一直记笔记的杨镇长抢了话。

    杨镇长来镇上工作不久,人也年轻,以前没见过“搭天梯”,只听办公室的主任们介绍过,那是一种极其好看,隆重的仪式。

    如今听周长贵要办,他顿时就来了兴趣,夹着钢笔的手一下就举了起来,欣喜的说道:

    “我同意老前辈的看法,我回去就跟王镇上商量,看能不能向县里请示,让文化局的同事来录个像。”

    “国家现在正在推行‘非遗文化’,我看这个天梯就很适合,到时候还可以借此宣传一下咱们周家村,说不定还能选上市里搞试点旅游。”

    杨镇长是个见过世面的文化人,他口中的“非遗”,“试点旅游”,对于这些一辈子都在跟田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子来说,太陌生,也太超前。

    这让他在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一开口,场面不出意外的又冷了下来,众人抽烟的抽烟,抠手指的抠手指,没一个人搭理他。

    队长李建国虽然也不明白杨镇长口中的“非遗”是个什么东西,可见自己的上级领导受冷落,也觉得尴尬,赶紧打圆场说:

    “杨镇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定要比我们要懂得多,既然杨镇长都赞同长贵叔的建议,那我也表个态,二麻子的事嘛就按长贵叔说的办。”

    说到这里,李建国转向张二麻的家属问道:“张三妹,你们还有啥子意见没得?”

    张三妹扁了扁嘴,看了眼一旁的小舅子,回答说:“既然长贵叔都开口了,我没啥子好说的了,不过除了丧葬费之外,张宗顺,你还是给我哥买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噻,总不能让我哥睡杉木烂板板嘛。”

    一直躲在杨镇长身后的张宗顺,听到张三妹的要求,表情有些为难:

    “柏木我屋里倒是有不少,请木匠来现做肯定来不及了,要是去买的话……我要打电话跟屋里的人商量一下……”

    听张宗顺要推脱,张三妹拍了下桌子,态度陡转:

    “商量个捶子你商量,你儿子要是会给你打钱,早日麻给你打了,还用等到现在?我不得管,这个钱你就把房子卖了都要给老子补齐,买不到柏木棺材,老子就把你房子拆了拿房梁来做。”

    张宗顺家里有钱,但他没钱,一个人在农村靠着种一点粮食为生,老婆儿女也不怎么管他,除去答应给的几千块钱丧葬费,他实在掏不出多余的钱了。

    正在众人劝解张三妹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天义把口袋里的雄狮香烟拿了出来,给在场的人散了散,对一脸委屈的张宗顺问道:

    “宗顺叔,你以前是不是跟我爷爷做过木匠的活?”

    张宗顺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回答道:“以前跟长生叔学过两天,打个桌子板凳还行,但我也就是个二把手,手艺还不如你。”

    周天义说:“那这样,你帮着我搭把手,我们两个一起,算上今天,四天应该就能打好棺材,加上填漆,赶上二麻叔出殡没问题。”

    一听这话,张宗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表情瞬间被点亮,可还没能持续半秒,马上又变得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问:“那这个工钱,你看……能不能等过些日子……”

    话没说完,周天义就冲他招了招手:“不说钱的事,都是一个村的人,就当我做晚辈给二麻叔尽点心意,废不了好大力气。”

    听周天义要现打棺材,一旁的其人开起了玩笑,提出了质疑:“耶?天义你娃儿莫吹牛哦,三天搞得定不,搞不定我们就去你棺材铺拉哟,不得给钱哦。”

    “就是,天义,这种事开可不得玩笑哦,长生叔在的时候都不敢说三天打幅棺材,你得不得行哦,这个时间误不得哟……”

    按时间计算,张二麻的出殡时候只剩下六天不到,加上头一天晚上就要入殓,就只剩下五天。

    一个手法娴熟的老木匠,打一口棺材至少要六天,这还不算封漆的时间,周天义口中的三天,确实让人难以信服。

    周天义把烟又散了一圈,拍了拍胸脯,憨笑着说道:

    “哎呀,各位叔爷,你们就当给我一次机会嘛,我那棺材铺子里又不是没有,万一赶不上,不要钱,直接到我那铺子里去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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