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的时候,南方农村的经济条件还很一般,在川东,平常人家走亲戚送礼,一般有三种选择。
一种是几斤干面条、另一种是一瓶酱油一瓶醋、或者一斤冰糖一斤白砂糖。
而在三种选择中,即便是亲戚,一般也只需选一种就行,而平常主人招待客人煮面条也算是一道硬菜。
在这里,面条不是主食,而是一道菜,可以用来下饭。
周天义和周长贵是阴阳先生,在丧葬礼上,阴阳先生是贵人,所以待遇要比一般雇用的人员好,主家人给他俩人准备的是礼遇最高的鸡蛋面条。
天天都是稀饭当早餐,突然吃这么好,周天义还有点不习惯,他细嚼慢咽的吃着,生怕吃太快,没品着味。
早饭才吃到一半,他就听见张二麻的舅子和姑子又在争论。
舅子坐在堂屋里,对着张家婶子说:“姐,我看买杉木的棺材就行了,姐夫一走家里生活就紧张,两个娃儿还要读书,能节省就节省些,道场嘛也就不要做了,唱七天孝歌就出殡。”
此话一出,一旁的姑子当即变了脸色:
“你说啥子啊?买杉木?我日你妈,亏你龟儿想的出来,老子哥哥为了这个屋头从天亮干到天黑,累到死了都睡不上一张好床板是吧,道场不做就算了,现在连口棺材都是些烂板板……”
说着,小姑子一下扑到了一旁的老太太怀里,一边喊妈,一边哭了起来。
小舅子听姑子又是发火又是骂人,心里也是不爽,瘪了瘪嘴,咬紧后槽牙说:
“那你说,你想怎么办?那以后这两个娃儿还要不要上大学,就晓得闹,活起的人重要还是死的人重要嘛?”
小舅子这话一脱口,便觉得有些说过头了,气愤的表情中多了一些懊悔,旋即把话题引向一边,给自己找补回来,没等姑子开口,他连忙说道:
“要我说,我们都没得错,错的是姐夫不该去喝那顿酒,那几个栽舅子不该灌他,不然他也不得出事,现在出了事,这些龟儿子连看都不来看一下,丧葬费的钱就应该他们出!”
小舅子的话获得小姑子的赞同,她抹了抹眼泪,把头抬了起来:
“对,就是那几个狗日的舅老倌惹的祸,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想一分钱都不出就抹脱了,没得那么便宜。”
说着,两个人就冲出了堂屋,领着自己那方亲友,总共十多个汉子,气势汹汹的就往同村的一户人家走去。
周长贵见到这副场景,喝着面汤,摇了摇头,坐在板凳上没有说话。
倒是周天义一见众人要去寻理,赶紧把碗里的鸡蛋面条几下吸溜干净,跟在队伍后面去瞧个热闹……
顺着刚修的马路,一群人咋咋呼呼的来到了张家沟后梁子的一户三层小楼的民房前。
小楼修得很是精致,三间二层砖房,二楼留出一排阳台,房顶盖的是琉璃大瓦,两侧是小青瓦偏房,一边偏房是厨房和猪圈,一边偏房是鸡舍和鸭圈。
不锈钢的防盗门口雕了两个含珠的石狮子,房子的正面还贴了瓷砖,太阳照着亮黄黄的。
在当地,这样的房舍,只有特别有钱的人家才能修得起。
一来到小楼前,张家小姑子就叉着腰,冲着紧闭的大门破口大骂:
“张宗顺,狗日的出来!今天不给我哥哥的死讨个说法,老子就把你房子拆了。”
见无人回话,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往偏房顶上用力扔去,只听咵啦一声,青瓦盖的房顶被砸出了个大洞,堂屋里面的中年汉子人也应声大喊:
“三妹儿,你哥哥的死跟我啥子关系嘛,又不是我给他灌的酒,你要找去找给他灌酒的人嘛!”
“放你妈的屁,张宗顺,你狗日的老子滚出来!”
小姑子越骂越气,又在地上摸了两块石头,一咬牙,就往小二楼的玻璃窗砸去。
只听得又是哐啷一声,泛着绿光的玻璃窗应声破碎,玻璃片掉到阳台的水泥板上,哗啦啦的摔得粉碎。
“张宗顺,我哥哥就是在你屋头喝的酒才出的事,你没得责任哪个有责任?你们一个个喜欢的给他灌酒,出了事就晓得躲起来推卸责任,我看最大的责任就在你身上!”
小姑子说话的同时,已经将手里的石头举过了头顶,正欲往另一侧的玻璃窗砸去,却被身后传来一声呵止住了。
“张三妹,住手!”
喊话的人是管理这一片的大队长,叫“李建国”,住在离张家沟稍远的李家坝子。
和李建国一起来的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位副镇长、几个镇主任和几位大队主任。
改开以后,西部农村统一落实了“包产到户”,84年后彻底取消了生产队,把以前的生产小队统一改回了村,村不设村长,统交由大队管理。
到了25年的时候,乡镇的合作社,供销社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沿海打工潮已经形成,西部劳动人口流失严重,15-45岁的人有一半的人都外出打工了。
常住人口减少,就不着那么多领导班子了,生产大队之间也相互合并,由原先的几个大队合并成一个大队,共同由一个大队领导班子来管理。
大队长这个职务要比乡长低一些,管的人口面积却不比乡长少,且不经过乡长,直接向镇上汇报工作,一般称队长。
周家村是个大村,有六百多户人家,户籍人口两千多人,一个村就能抵一个大队,耕地多,又加上是古早移民的氏族村落,建国以前一直很是排外。
新社会以后,为了分散周家村这种不友好的排外,便于日后管理工作,落实到人人平等,平分田地的政策,县里领头将周家村边缘的外姓集中到一起,在周家村建立了多个生产队。
1978年以后,生产队逐渐改回了村,张家沟所在的生产队原本就在周家村的范围之内,生产队没了,就依县里的命令,在原址立了一个张家村。
因为地处丘陵,沟壑纵横,加上碍于周、张两姓交好,张姓人便改“村”为“沟”,自认自己属于周家村人。
一个村子两个姓,偏偏都不是什么善茬,经常为了争些田边地角,打架斗殴,在整个县都是出了名的惹祸村,镇领导班子的重点关注对象。
张二麻死后,大队长李建国知道肯定会闹出事来,当天上午就和镇长去县里做了汇报,下午在镇上开会,到了晚上回大队又拉着大队班子商量。
等到了第二天,镇领导班子一下来,李建国就赶紧拉着众人赶来张二麻家,又正好碰上闹事这一幕。
李建国四十出头,8年代的初中学历,中等身材,有些啤酒肚,右边皮带上别着一部小灵通,旁边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一来到闹事现场他就涨红了脸,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众人怒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们搞这么多人在这里,想要做啥子?啊?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靠哪个人多哪个就有理,张三妹,把手里的石头放倒!”
李建国勃然大怒,可能是想在镇领导面前找回些面子,就把在场的众人都训斥了一遍,然后才态度缓和的作调解。
他先把屋里的张宗顺喊了出来,相互了解了些情况,在院子里搭了桌椅,坐下商量“人道主义赔偿”的事。
张宗顺这人天生胆子小,不敢多说话,就一直躲在几个领导的身后,问什么答什么,生怕张三妹招呼人对他动手。
张宗顺的大儿子是最早一批去沿海的人,靠着“投机倒把”挣了一笔小钱,后来赶上好时候在沿海开了毛织厂,发了大财,把一家人都接去了沿海。
农村人念根,想来死了总得有个归属,老家不留人,年轻人再回来时连祖坟都寻不着,于是张宗顺就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张宗顺平日跟张二麻两关系要好,两个人是同辈,经常称兄道弟,一个人在家难免孤独,张宗顺就经常叫上张二麻一起来他家喝酒吹牛。
出事的那天正好是张宗顺过生,农村酒桌风俗文化很不好,斗酒,比酒,劝酒,一个比一个陋习,把老祖宗“品酒论道”的那点文化全当成了吹牛。
好似那感情就跟酒一样,酒越烈,喝得越多,越是能表明两人的关系好。
酒过三巡,日落西山,散伙的时候张二麻迷迷糊糊的走错了方向,倒在了杂草丛生的干渠沟里,又恰好砸到夜出捕食的毒蛇,被蛇咬了也没有知觉,睡梦中就一命呜呼了。
一说到张二麻,张宗顺直抹眼泪,向众人哭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好端端的喝个酒,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嘛,二麻兄弟啊,是哥哥的错……是我害了你……”
坐在对面的张三妹,白了他一眼,心里没好气:“少在这里假慈悲,你要是觉得愧疚怎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连看都不去看一下我哥?”
其实并非张宗顺不想去看张二麻,而是他不敢,张宗顺一想到前一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心头既是难以接受,又是阵阵害怕。
法医在现场勘察的时候,他站在一旁远远的望了一眼张二麻的尸体,魂就丢了,跌跌撞撞的回了家一宿没敢睡觉。
乡里人法律意识淡薄,张宗顺觉得自己就算不给张二麻偿命,也得坐个十年八载的苦牢,于是就锁了大门躲在屋里,拿桌椅扁担把门抵得死死的,以此逃避。
李建国一行人来了之后,好说歹说的跟他解释了两个多小时,他这才敢把门打开出来。
李建国对众人说道:“今天镇长和几位主任一起下来,就是要解决二麻子这个事情,昨天镇上就专门去县里开了会,把这个事情做了汇报。”
“二麻子的死,从法律的上讲,张宗顺是没有直接责任的,但是,间接责任嘛还是有的,不光他有,昨天一起喝酒的人都有。”
说着,李建国转头向张宗顺,说道:“宗顺大哥,你也看到了二麻子家是个啥子家庭情况,你看看你这边能拿好多钱出来,表个心意?”
张宗顺支支吾吾的,有些为难,他自己做点粮食养点鸡鸭,也没攒什么钱,家里的房子建得是够气派,可这不是靠他建的,是他那发了财的大儿子出的钱。
他踌躇了半天,低声说:“这个……这个我也拿不出啥子钱,你们看我拿五千块,帮二麻办完丧事要得不嘛?”
5年的时候乡镇干部的平均工资也就六七百块钱一个月,乡里办一场隆重的丧葬四五千块也就足够了。
坐在对面的张三妹和二麻子的小舅子,显然对张宗顺提出的条件不太满意,把头转到一边,生着闷气也不说话。
一旁的副镇长见状,开口打圆场:
“镇上考虑到张二麻家还有两个孩子在上高中,鉴于目前这种情况,我和王镇长昨天已经组织镇里开了专项会议,决定给张二麻家立为贫困户口,两个孩子上大学镇上拨无息贷款。”
副镇长姓杨,身材消瘦,戴着一幅眼镜,省城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刚毕业没两年,就从省里驻派到镇上学习工作。
他老家是哪儿人不清楚,总是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因为放不下“架子”和乡里的人打不了交道。
杨副镇长天生缺少气场,他的发言在一群人中没有丝毫份量,在场的人也皆是默不作声,场面十分尴尬。
乡里的民事调解,往往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中间人来拍板,越是像周家村张家沟这种带有氏族观念的村落,一位说得上话的老人,比高官来了都好使。
所以刚一到现场,李建国就招呼人去把族长周长贵请到了张宗顺的院子里来。
众人不理会杨镇长,反倒将目光转向坐在另一方,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长贵,似乎在等他拍板。
周长贵今年七十五岁,面相却很是年轻,头发都没怎么白,看上去也才六十出头的样子。
大y进闹饥荒时期,周长贵和周天义的爷爷周长生俩兄弟曾救过周家村人的命,所以村里的人一直很尊重他俩。
以前是周长生当族长,周长生死后村民又选了周长贵来当。
见一行人都看向自己,周长贵抽了口烟,想了想,说道:
“镇领导和大队长都在,今天这个事一定要解决,都是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二麻子家贫困户要立,宗顺家的钱该出,不过嘛五千块钱确实还差点,要买棺材,办丧事。”
“这样!张宗顺你看多少再添一点,当给我这个叔伯卖个脸面,办道场的钱你就不给了,我白搭人工给二麻子搭个‘天梯’,省下的钱嘛就留给两个娃儿上学,你们说啷个样?”
听周长贵要搭天梯,在场的众人有不安定了,都赶紧劝说道:
“老辈子,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不要搭天梯了嘛,长生公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出点啥事,这个村里就散了……”
“就是啊族长,二麻哥的丧事小办一下就行了,搭天梯这个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