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了。

    全都乱了。

    存在于这片星域的空间、时间、维度都出现了细微的偏移和重叠，那巨大生物和这堵突然出现的神秘巨墙之间的抗争导致多重不同类型的能量猛烈爆发，这种爆发迅猛且持续不断，毫无规律可言并朝着更加剧烈的方向扩展着。

    离得近的、一些已经变成生物的巨兽碎渣在这股愈发强烈的能量扩张中湮灭，那些被撕裂的空间缝隙有些在变形走样中变得更加巨大、有些则被弥平，就像一张弄皱的老旧桌布，还在被两个怪力顽童用力拉扯。

    陈词被固定在病床上，完全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过凭借他的直觉，还有刚刚那怪异的梦境，他几乎可以确认现在整艘星舰应该都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况中。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居然还有一种奇妙的、类似却更高于快感，让人身心愉悦且放松自由的情绪在滋生。

    如果一定要做一种比喻的话，大概类似于诗人看到了雨后蓬勃草芽的生长、类似秋收后老农靠在谷仓眺望冬日暖阳，类似男人追到了女神后接吻的瞬间、类似女生收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昂扬与快乐，物理层面的身体反倒在限制这种感情的继续上涨。

    有相似感觉的不止是陈词，还有很多有着相似特质的其他生命体。在它们所感受到的这种特殊的情绪滋长的同时，那些从墙壁上伸出的手臂也变得越来越多、颜色变得越来越鲜艳，各种不同生命体的特征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和生动，手臂伸出的频率、包裹生物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到了最后，这些手臂的颜色不再和巨大的墙壁保持同一颜色，而是有些幽暗深沉、与虚空颜色接近，仿佛熄灭了的灰烬一般，终于完全覆盖了那神秘生物。

    就在这个瞬间，快乐的情绪在陈词脑海中戛然而止，那巨墙、神秘生物也一同在所有观察者的视线中消失隐匿。

    就连这片空间也好似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扭曲、变形、空间撕裂、奇异生物无一留存，连之前莫名出现、被聚拢在一起的那些身影也都消失了踪影。

    寂静、荒凉和灰暗再度笼罩了这片星域，唯一还留存在这里的非天然造物，是恢复了正常形状、仅仅有些破损的扁鹊号。它船舱内的灯光闪了一闪，又再度陷入了黑暗。

    而扁鹊号外，那位老舰员的头颅旁却有影子一闪而过，带着这份经历了能量冲刷却仍然留下了残片的人类肢体消失不见。

    扁鹊号的黑暗没有持续多久，后备照明系统、应急操作系统在短暂的延迟后顺利运行，没有损坏的修复机器人也开始出仓运转。像老舰员那样直接死亡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只是眩晕、受伤、肢体异位或断裂，以目前的技术甚至不需要回到地面就能完成治疗，捎带还可以做一点医美调整。

    这些都在医保协议中，不仅报销，还有补助。

    陈词所在的医疗舱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和这些变得奇形怪状、各个身上挂彩的人相比，几乎毫发无损却偏偏一身呕吐物、还清醒无比的陈词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但他还不能离开，因为哈珀伯爵还没有来。

    此时的哈珀伯爵正和一张脸奇黑无比、五官都拧在一起的邓世民面对面坐在会议室。偌大的会议桌空了接近三分之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刚睡醒一样茫然的表情，区别不过是有些人惴惴不安多些、有些人愤怒恐惧多些、有些人潜藏的兴奋和好奇多些。

    哈珀伯爵是后者。

    他死死的盯着在刚刚意外发生时，依旧在认真工作的拘束器、各项医疗监控器所汇总传输过来的数据。那上面有各种复杂的数据汇总、波形图变化，还有陈词脑波外显后辈被实时拍摄下来的高清图片。不仅仅有初期淡紫色的蜂巢图案，还有变成五颜六色的静态的线、线条拼命的扭曲摆动、将漂浮在周围的绿色泡泡拍碎的画面，最后一张甚至类似小孩子随手涂鸦画一样的图画。每一项都透着疯狂和扭曲。

    此时此刻的哈珀伯爵完全不在意会议室的氛围，对邓世民带着怒意、不时瞟向他的目光也视若无睹。

    他有种直觉，如果能够将这次得到的陈词脑波数据、图形正确且完整的解析出来，很有可能不仅能解决扁鹊号目前的窘迫，还能进一步提升和优化目前的宇宙航行技术，甚至有助于解析异位宇宙、多相空间相关的问题。

    瞎子都能看出来，那被威廉称呼为“撒拉弗”的神秘生物绝不会是这片宇宙的原生生物。即便它和旧历残留文献中描述的炽天使很像。

    在旧历历史中被称为以赛亚书的文献这样描述撒拉弗：

    “我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的衣裳垂下，遮满圣殿。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用两个翅膀遮脸，两个翅膀遮脚，两个翅膀飞翔。”

    启示录中则说：

    “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布了眼睛，他们昼夜不住的说，圣哉！圣哉！圣哉！主神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按照古文献，这应该是有六个翅膀，用两个翅膀遮脸、两个翅膀遮脚、两个翅膀飞翔，手持刻有sanctus赞美词的圣扇或曰火炎短剑作指挥的旗帜。一睁眼，就会发出如狮吼声，并发出红色电光划过长空，如同长蛇的生物。

    无论古人如何想象，都只能用认知范围内的生物特征去描述、去拼凑，哪怕是不符合生物解剖学的结构，也要添加进能让人理解的描述和修饰。

    而这生物的构成显然突破了地球生命应有的合理化的结构特征，甚至不符合新历诸国搜寻汇总的外太空生命体发展特征。

    再加上那巨墙的阻挡，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外宇宙生物入侵、本宇宙自发阻挡拦截的经典桥段。

    对哈珀伯爵、威廉，甚至是李珊珊这样的研究型人员来说，无论故事原本是不是这样，甚至它是什么、来自哪里、目的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借由陈词脑波变化记录下来的这些数据，才是真的无比重要！

    “哈珀副舰长！”

    邓世民拍了一下桌子，“因为你的实验，导致陈词无法履行他的职责，致使六名经验丰富的舰员牺牲、六分之一的舰员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星舰本身都受损严重！”

    “对此你要怎么解释？嗯？”

    哈珀伯爵置若罔闻。

    “肯德尔·哈珀！”

    舰长右手侧的胡茬国字脸站了起来，指着哈珀伯爵的鼻子就要开骂。

    哈珀伯爵这才抬起头，没有回答邓世民的提问，反倒吐出了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的话：

    “邓，如果这份报告的数据没有出错，那么我们，很可能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他拿起报告，指着最后一页一个复杂的、像无数短线纠缠在一起的图形。

    “按数据推算，七分钟前，一个半径至少达到四点七三光分的强引力漩涡已经开始在我们的右后方成型。现在我们恐怕已经进入了吸积盘的中部、甚至偏中心位置。”

    “如果跃迁系统，弦弹射、弦牵引系统，引力波模拟系统依旧能运行，我建议立刻进入紧急脱险程序。”

    “不过看大家都还在这里心平气和的开会，那么看来，无论是系统的警报系统还是飞船的警报系统都失灵了。不过现在也无所谓……”

    所有人都慌忙起身往外走，压根没人去听哈珀伯爵后面说了什么，杂乱的椅子拖动声压住了哈珀伯爵的声音。

    他平稳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冷静的起身，也向舰桥走去。

    他说：

    “落入大海漩涡的渔船，你要怎么拯救它呢？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