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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卷 宋问玉的铁蕨藜
    燕小山用如冰的眼光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你绝非忠杀堂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跟他的眼光一样冰冷。

    老者笑笑说:“你怎么看得出我不是?”

    燕小山背过身子,良久缓慢说:“因为,忠杀堂的人是不会笑的。”

    无论谁在那个又潮湿又阴冷又如地狱般黑暗的地方呆过,无论谁加入了这个组织,都再也不会笑得出来。

    不仅醒着的时候不会笑,连在睡梦里都一样笑不出。

    ——很多时候,他们就算有梦,也只是噩梦。

    ——很多时候,他们根本就睡不着。

    老者忽然发现他转过身之后的背影,在夜色里看来竟是如此瘦削,如此孤独。他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我好像没见你笑过。”

    燕小山又紧紧握住了他藏在包袱里的剑。

    老者继续说:“其实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怀疑你是忠杀堂的人,因为知道富贵王今天傍晚会前去如意夫人这座宅子,并且知道四大高手恰好全部不在身旁的人,绝不是普通杀手所能得到的信息。”

    燕小山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不用筹备杀人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他经常在夜晚里一个人静静站着,一边吹拂着晚风,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今晚无星,乌云密布,只剩下一轮淡月。

    说不出什么原因,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轮他看过了无数遍的月亮,竟然变得很陌生。

    老者说:“我相信你的组织已经告诉过你,此次刺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一旦失败,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

    他顿了一顿,等待对方接话,但燕小山却好像已经看呆了,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接着又说:“甚至可以这样讲,一旦行动失败,身份暴露,不仅你我绝无生还的可能,连组织都要受到很大的牵连。富贵王势力之雄厚,在江湖影响之深远,是任何一个组织都不敢有丝毫低估也不能承受这个失败结果的,甚至忠杀堂都一样不能。”

    燕小山冷冷说:“富贵王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物,天下之大,天子之下,除了经过正式册封为王的皇亲国戚,好像还没有人敢自称为王。”

    “不错,富贵王割据一方,权倾朝野,连当今天子都对他青睐有加。但是刺杀富贵王这件事,又实在是太刺激太有成就感了,所以最后还是一定会有某些人,或者某个组织甘心冒险拼死一博的。”他踌躇片刻,继续说:“我的组织虽然暂时不是很出名,也没有像忠杀堂那么庞大,但如果说除了忠杀堂,天底下还有哪些组织够胆接下刺杀富贵王这个单子,那我的组织必定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组织当然同样是一个很厉害很可怕的杀手组织,也只有这样的组织,才能培养出老者如此优秀的杀手。

    ——或者也可以说,也只有这样的组织,才够胆接下这个单子。

    奇怪的是,燕小山既没有承认自己是忠杀堂的人,也没有追问他的来历和背景。

    他仿佛对他本人以及他的背景、他的组织一点都不感兴趣,又仿佛已经从他的话语、武功、动作和行为之间猜出了他的身份和他背后所属的组织,根本无须多此一问。

    ——或许此刻,他想到的已不是自己的组织和对方的背景。

    ——或许此刻,他虽然想到了自己的组织,可是这个他曾经赖以寄身无比信任的组织,却跟今晚的月亮一样,变得陌生而遥远。

    过了很久,燕小山才问:“你自觉得你还有刺杀富贵王的机会?”

    老者回答说:“不管林盈云如何看待我们,但我认为,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有机会。”

    这句话答得虽轻巧,但其实谁都知道,这个机会已经非常缈茫了。

    一刺不中,换做其他人,或许还有机会,但此刻他们面对的却是威名远播、雄镇西北、生平历经多次博击劫杀而秋毫无损的富贵王。

    ——据富贵王曾经最宠爱的小妾透露出来的绝密消息,这位在血泊中奋战而起的一方霸主,到了五十多岁,居然依旧周身毫无伤痕、毫无病痛,皮肤洁白柔滑宛如处子,身体完美强壮得就像一名未谙世事、未经人世沧桑的少年。

    ——何况,富贵王在长安经营多年,身边猛将如云,死士无数,四大高手忠心耿耿,武功深不可测。

    ——这么样一个人,你已经失手过一次,还会再有机会吗?

    “富贵王麾下四大高手,很快就会有人赶回,最迟不超过明日正午,其余人等也会陆续到齐。”

    “那又如何?”

    “一旦四大高手回来,就算富贵王就站在你我面前,都绝无刺杀的机会。”燕小山说:“就算换做纵横无敌惊才绝艳的点苍派林盈云,面对武功深不可测的四大高手,也一样难有绝对的胜算。”

    “也就是说,如果要出手,一定要趁四大高手尚未赶回?”

    燕小山不答,反问:“你知道富贵王此刻身居何处?”

    老者说:“我不知道。”

    燕小山又问:“富贵王在长安城里共有十七座住所,除了最贴身的护卫,没有人知道他今晚会在哪一所住处就寝。”

    老者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今晚会在哪里就寝,但是我认为至少可以去如意夫人居住的那所院子碰碰运气。一个像富贵王这么小心谨慎的人,骤然遭遇行刺,身边又没有绝对可靠的人保护周全,极大可能性便是留在原地不动。”

    “倘若富贵王不在那里呢?”

    “如意夫人的住所,除了厨师、家丁、丫环等闲杂人等,共有四十四名护院,护院共分两班,每班二十二人,这些人的长相我已全部记住,倘若今晚有陌生面孔陡然出现,就证明人手增多,富贵王依然留在那里。”

    “那万一人手增多,却只是一个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也只能跳进去,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老者说:“我们既不能走,也没有时间等,所以就算明知道是陷阱,也一定要去试试。”

    燕小山又闭上了嘴。

    ——明知道是一个陷阱,却依旧非跳进去不可,这是蠢人才做的事。

    ——可是明知道是蠢人才会做的事,像他们这种人,有时候却还是一定要去做。

    ——这究竟是蠢人的悲哀,还是他们这种人的悲哀?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

    老者强调说:“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们就一定要去争取,否则我们更是死路一条。”

    置之死地而后方能绝处逢生,老者相信,这个道理燕小山不会不明白。

    可是燕小山却似乎完全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依然背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屋子下的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高举着火把,有人在巷口高声喊:“进去搜一搜……”

    燕小山终于回过头,与老者对视一眼,心里只觉得十分奇怪。

    屋顶的风虽然不大,吹在身上却有一点凉,他的心同样也有一点悲凉。

    根据组织给出的信息,这条巷子几乎已是整座长安城最为偏僻的地方,正常情况下,富贵王的人马搜查到这里,起码也是在下半夜之后。

    ——奇怪的是,组织这次竟然估算错误了,这几乎是组织以往从未出现过的失误。

    ——从未出现失误的组织这一次又怎会失误呢?

    老者朝他招了招手,两人朝着如意夫人的院子方向原路掠回,这时才发现无论是外面的大街还是街道内侧的小巷子,都已火光冲天。

    杂乱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如潮水汹涌而至,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显然富贵王的大队人马已经搜索到这片区域了。

    脚下的房屋和街道灯火辉煌,仿佛闹元宵时的赏灯大会,既有搜捕者的火把燃亮了大街小巷,将整个长安城照得亮如白昼,也有寻常人家的屋子点起了温暖的烛火,微弱闪烁的烛光映亮了陈旧的窗纸,庇护了一家人的寒夜。

    两人默不作声,心事重重向前掠去。

    ——两个人心里都十分明白,此次逆势而为,再度折回如意夫人的宅院,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去莫计前程,莫问成败,不明死生,各自茫然,便如一对只求在烈火中获得重生凤凰涅槃的飞鸟,明知火光通明之处,便是葬身之地,依旧义无反顾执意前行。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又有谁愿意继续留在城里,再度折回呢?

    只可惜才掠过几条街,忽然对面黑黝黝的屋脊上,便出现了一名身着青袍头戴儒巾的瘦弱中年文士。

    青袍文士双手负于背后,侧身对着他们,仰首痴痴凝望着天边一轮淡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对月吟诗。

    这种时候,一个普通读书人当然不会爬到屋顶上来赏月,除非这个人脑袋有毛病。

    燕小山和老者停下脚步,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毛病的人。

    他的身高和体形从侧面乍眼看来,长得有点像那位鹰爪门第一高手西门先生,但仔细一看,却明显年纪更大一些,也更加文弱儒雅。

    青袍文士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依然仰望着天空。

    老者一扬手,一道寒光射出,暴击对方足下一寸处。

    银针激射到瓦面上,瓦片碎裂如龟背,青袍文士居然还是屹立不动。

    老者冷笑着,又是一扬手,这一次打的却是对方的肩膀了。银针出手之时,两人脚步掠动,银针射出一半路程,人也已跟着来到了对方身后不足二丈的地方。

    青袍文士忽然一个拔身,凌空纵起,寒光恰好自他脚下越过。他在半空中又一个翻身,反而落足在老者和燕小山后面。

    两人奔势不绝,继续向前窜去。

    青袍文士也冷笑着,也是一扬手,一枚铁蒺藜带着奇特的弧度旋转而出,颤栗仿如风中轻轻摆动的垂柳,虽是一枚却同时分取两人。

    这不过是一枚小小的铁蒺藜,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稍一离手,两人便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如一块巨石牢牢压在他们的背上,两人奔出越远,压力就越大得无法承受。

    铁蒺藜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两人竟然无论怎样摆动身形,都无法摆脱。

    燕小山不得不拔剑,剑从肩板上反手刺出,与这枚铁蒺藜对撞,然后顺势住步、转身、横剑,面对着中年文士。

    “好剑法!”青袍文士不由发出一声称赞。

    老者沉声问:“阁下是谁?”

    青袍文士抱拳说:“敝姓宋。”

    老者动容:“宋问玉?”

    ——富贵王麾下高手无数,其中尤以“一僧、一儒、二道”四大高手最为著名,而“一儒”指的就是以一枚铁蒺藜名动武林的“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宋问玉。

    “正是宋某。”青袍文士躬身说:“宋某近日临时有事,未能脱身一会两位,内心深感憾焉,唯有静夜在此恭候了。”

    燕小山心中一沉,宋问玉能在此处现身,证明富贵王的人手并不是碰巧搜查到这一片区域的。

    “两位一刺不中,换了其他人早已吓破了胆,逃之夭夭尚怕来不急,两位却胆量委实不小,居然还留在城里,实在是出乎宋某的意料。”

    老者说:“我听说宋先生正在一百多里外处理帮会急事,才短短两个多时辰,居然就赶回到这里,我们能在此撞见宋先生,也实在是出乎意料。”

    宋问玉一笑:“两位胆敢留在城里,想是自持武功高强,又欺富贵王身边无人,打算再次行刺?”

    老者毫不隐瞒,老实承认:“正有此意。“

    宋问玉说:“富贵王麾下四大高手,除了宋某,其他几位同僚确实一时半会还脱不了身,但一接到消息,也全部都在赶回的路上。”

    燕小山说:“我知道,过了今晚,其他几位应该也到了。”

    “既知如此,两位仍不愿出城?”

    “不敢有瞒宋先生,我们既已接令,倘若不能完成任务,出城了也不好向组织交待。”

    “你们的组织?宋某明白了,你们是怕回去了,组织唯你们是问。”

    “是的。”

    宋问玉沉吟,说:“既然如此,你们最有利的时间,应该就是今晚。过了今晚,两位便算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以完成这个任务了。”

    “宋先生所言极是。”

    “不幸的是,恰巧宋某提前赶回了,两位还有何打算?”

    老者说:“我们既然已经没有退路,当然只能是先杀了宋先生,然后再想办法找出富贵王今晚的就寝之处,趁着其他几位尚未赶回,赶紧下手割走富贵王的人头。”

    宋问玉哈哈一笑:“老先生口出狂言,当真是认为长安城没人了!”

    老者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还在说着话,燕小山已经动手了,挥剑直取宋问玉中宫。

    屋子下面火光冲天,富贵王的人马越来越多,将两边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当此情形,他实在无暇和他废话,唯有速战速决,速决速退,才有脱身的可能。

    宋问玉身子一挪,瞬间斜退一丈有余,避开了他这一剑,同时手指微动,又一枚铁蒺藜带着一种跳舞般的韵律从指间滑出,目标似乎奔着燕小山而来,令燕小山不得不停住脚步,然而到了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忽然却好像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动,速度略一顿挫,方向稍一偏离,转而急取他身后的老者。

    这枚铁蒺藜无论是角度还是速度都极其奇诡,初时并不算很快,途中调整方向后,速度却骤时提升了三倍以上,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迅若奔雷,直击老者左肋。

    老者猝不及防,慌忙举剑护身,勉强截住了铁蒺藜的去路。

    一挡之下,铁蒺藜强大的冲击力竟令他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燕小山和老者都不禁面色微变。

    暗器者,小巧灵珑,短小精悍,体积小,重量轻,常以隐蔽性强和速度快击溃对手,而不以力量取胜。但宋问玉不仅角度刁钻,速度快慢控制自如,而且力量奇大,不见如何运劲,只是略动了一下手指,这一射之力便仿似一名大力士的千均之击。

    ——老者也算是使暗器的高手了,但在宋问玉这种真正的暗器名家面前,手段还是要稍逊一筹。

    ——据说,宋问玉于四大高手中只是排于第二顺位,可想而知,另外三人尤其是首位天山神僧的武功有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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