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咬了咬牙,抢在燕小山身前,眨眼间向宋问玉连续刺出十剑。
这十剑所刺的全都是对方最致命的部位,一剑快似一剑,一剑急似一剑,无论谁要避开这攻势无比凌利的剑法都绝不容易。
燕小山直到此时,才真真正正见识到老者的武功。这名不知出身何方杀手组织的老人,剑法毒辣急促,而且招式极其古怪,指左刺右,指上刺下,每一剑刺出,往往看着似是刺往左边,最后刺的却是右边,看着似是攻向上盘,最后刺的却是下盘。
可是十剑刺完之后,居然连宋问玉一片衣袂都碰不到。
宋问玉依然气定神闲,双手负在背后,仿如正在自家的院子里闲庭信步,欣赏这静夜里的月色。
屋子下众人不由得发出阵阵欢呼,一齐鼓起了掌,为宋问玉的轻功和气度大声喝采。
老者额头和鼻子微微沁出了细汗,略一调整气息,又冲了上去。
他就像一只猫一样灵活,用双手握着剑,到了半途,忽然掉转身子,用后背对着宋问玉,整个人都往他怀里跳了进去。
宋问玉手臂微探,一掌往他后背击去。这一掌如果落到实处,对方纵然不死,也重伤难愈。
就在这时,老者略一弯腰,双手紧紧握住的剑,居然反着从自己跨下刺出,从一种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角度,斜刺宋问玉的小腹。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又非常笨拙的招式,就算能够伤到宋问玉,自己的后背毫无防护,也会受到致命一击。
宋问玉一个纵身,身子腾空而起,手掌击落的姿势不变,但已完全避开了老者的剑。
眼看着他的手掌就快要印落到老者后背上了,老者身子一沉,双膝微屈,跟着脖子往下一缩,头颅连同身体都从自己的跨下极度迅速地倒穿而过,整个人都掉转了一个方向,恰好避开了这一掌。
他的人反转之后,手里的剑依旧不偏不倚迎着宋问玉的手掌刺去。
宋问玉手掌自上朝下击落,气势如虹,力量贯通手臂,想要收手已经太迟。在外人眼里看来,老者虽然整个人的方向变了,但剑势未改,好像他的手掌就是往老者的剑挥去的。
屋下众人心中焦急,忍不住都发出了一声叫嚷,任谁都看得出来,宋问玉人在半空,招式使老,这一只手掌应该是保不住了。
就在这一刻,宋问玉手指略弯,改掌为拳,丁的一响,指间似有铁器与剑刃相碰,身体借力后仰,往后急飞,手指再轻轻弹动,一枚铁蕨藜射出。
谁也想不到,宋问玉在挥掌之时,手指间竟然还夹了一枚铁蕨藜。
铁蕨藜倏忽间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一剑削空,已经无暇回剑抵挡。
铁蕨藜迫在眉睫,老者几乎已可感觉到铁蕨藜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气。
咣当一声,铁蕨藜激飞出四五米远,燕小山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旁,剑光闪动,又一次帮他挑落了铁蕨藜。
老者惊魂未定,侧头望了一眼燕小山,眼里浮起一丝感激之情。如果不是燕小山及时出手相救,这一次他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宋问玉冷哼说:“老先生这一招出人意料,似乎不像中土武林的功夫,宋某这次算是看走眼了。”
老者这古怪奇诡的招式,确实极少见于中原武林,而仿佛是来自某个非常神秘的海外岛屿的某种非常特殊的武功。
“虽是出乎宋先生意料,可惜的是,却丝毫伤不了宋先生。”
“两位的武功,放眼杀手这个行业里,确实可算是顶尖人物,只可惜今晚碰到的却是宋某。”
“却不知道,我们比上宋先生的同僚黑白二道又如何?”
——同列“四大高手”之中的黑蛇道人和白蛇道人,长年手持一柄沙门铁杖,杖头无时不刻盘绕着一条烈毒无比的毒蛇,两人白不离黑,黑不离白,亦人亦蛇,人如其蛇,据说未归顺富贵王之前,早年间曾经是名列天下第一的金牌杀手。
——据说黑白二道未入道门之前,还曾经与佛结缘,当过几年小和尚,他们的铁杖功夫便是传承自一位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世外高僧。
——至于杖头上的蛇,据说又是一名精心提取蛇毒再从中炼制不死仙丹的羽化道长传给他们的……
“黑白二道早已脱离杀手这个行业多年,但论起武功,两位恐怕撑不住半个时辰,起码他们的配合就比你们默契多了。”
这一点老者倒是不得不承认。黑白二道师出同门,一生未婚,几乎衣食住行样样都结在一起,多年配合无间,又岂是他和燕小山这两个连名字都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能相比的。
燕小山问:“那我们在宋先生手下又能撑多久?”
宋问玉一笑说:“两位试试便晓得了。”
他嘴里说着话,身形一掠,眨眼之间来到燕小山和老者身前,双掌往外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从手掌间源源不断吐出,竟然好像是少林寺极少外家弟子能够练成的七十二绝技之一大力金刚掌。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的暗器独步天下,却很少人知道他曾经在最绝望最苦闷的一段时间,师从一位被少林寺逐出师门的无名僧人,暗中苦练了十多年的大力金刚掌。
他的经历与黑白二道仿同相似,都一样学过僧人的武功,却又有很多不同不处。
隔着一米多远,燕小山胸口已是压力陡增,呼吸骤时感到极度困难。雄浑的掌风有如大海狂涛拍岸翻滚,卷起千层浪,令人站立不住,就快要将他们卷进漩涡里面。
他和老者蹬蹬蹬不断后退,退到屋沿,差点从屋顶掉到地面,又在瓦片上一个打滚,翻出了几米远,才总算勉强避开了这一掌。
两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显得狼狈无比,心里都同时明白,无论是轻功、暗器、内劲、掌力,宋问玉都绝非他们正面对决所能取胜。
——他们身为杀手,最擅长的功夫本来就不是正面对决,而是行刺、埋伏、狙击、偷袭、下毒等各种各样的暗杀手段。
宋问玉抬起双手,望着自己的手掌,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表情,仿佛对自己的这双手极其满意。
“两位不是我的对手,不如弃剑投降,随我回去见富贵王,宋某可以考虑不取你们性命。”宋问玉说:“胆敢行刺长安霸主富贵王,富贵王本人对两位以及两位背后的组织,一定深感兴趣。”
“不劳富贵王挂心,他该挂心的是自己的项上人头。”老者深深吸了口气,故作平淡说:“听说富贵王极喜于清晨起床时喝一碗热粥,我非常担心他这一碗粥,明早恐怕再也喝不到了。”
“看来你们搜集到的信息还真是不少。”
“富贵王何许人也,不对富贵王进行充分调查,不是已经确保万无一失,我们怎敢轻率行动?”老者说:“而宋先生身为富贵王麾下四大高手之一,凭借一枚至柔至阴的铁蕨藜和一招至刚至阳的大力金刚掌冠绝武林,为富贵王立下汗马功劳,我们同样早有耳闻。”
老者不断称赞宋问玉,说得宋问玉心底里舒服无比。
燕小山扫了一眼屋檐下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心知倘若不能迅速击败宋问玉,别说刺杀富贵王,恐怕突围脱身都很困难。他深吸口气,突然一只手握剑高高举起,以剑指天,紧接着腾空跃起,人剑合一,向宋问玉飞身刺去。
令人费解的是,他的人虽然一跃而上,飞上半空,但从半空中刺出的这一剑,居然有点变了,一反之前拦截宋问玉铁蕨藜时急风骤雨似的迅疾。
这一剑速度并不是很快,甚至是有点慢吞吞的样子,便如一位倚在栏杆上的慵懒少妇,拿着把罗扇,对着天空那么轻轻、软软、柔柔、慢慢地一挥。
这是一种老者和宋问玉从来没有见过的剑法。
宋问玉眼看着燕小山的剑在月光下朝自己悠悠扬扬地奔来,身影晃晃荡荡,飘飘忽忽,就像一片随风舞动的落叶,实在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无法想像一名顶级杀手,出剑居然如此缓慢。
他也无法想像这么缓慢的剑,能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
——可是这一剑的所有秘决和威力,仿佛也正在这一个“慢”字上。
他的眼里起初还带着些许轻视,些许傲慢,他甚至连夹在手指里准备射出的铁蕨藜都暂时停住了。
但随即他醒悟了。
他的瞳孔一阵紧缩,失声惊呼:“倦舞离人剑……”随着他的惊呼,他整个人已在这一刻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变化。
他的脸孔连同脖子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眼里血丝横布,全身肌肉绷紧,连一双手都惊悚得微微颤抖起来!
接下来,他开始施放铁蒺藜。
他的铁蒺藜由铸铁名师独家铸造,每枚重三钱六,重量不差分毫,做工极其精细,虽是凡铁却价如黄金。每次不是志在必得,或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意发出,而且绝不超过一枚。
但这一次,他发出的不是一枚,而是数枚、数十枚——每一枚都企图将燕小山劫杀于半空中、半途中。
同时,他的身体和方位也处于剧烈变动的状态中,忽左、忽右、忽蹲、忽立、忽进、忽退、忽旋步、忽腾身,腾挪跌宕,千变万化——每一步变化都企图冲破燕小山那连绵不绝无处不在的剑气。
——他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没有道理认不出燕小山这一剑,正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燕家名震天下的绝杀“倦舞离人剑,醉挑楼心月”中的一招,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不声不响不太起眼的杀手,竟然会在此刻使出燕家的镇门绝招!
——难道,他是燕家的人?
——燕家身为开国功臣之后,世代蒙受皇恩,地位崇高,贵不可言,钟鸣鼎食,席丰履厚,怎么会有子弟流落在外成为杀手?
宋问玉的文雅之气转眼间已完全转化为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他若一早就知道对方会有这么一招,或许还有办法避开,但现在却太晚了。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无人能在这一击中全身而退!
他双手不断往外挥出,必胜必杀的一招“雨雪霏霏”已发挥到了极致,暗器源源不绝向燕小山扫去。
漫天飞舞的铁蒺藜在淡淡的月色里看来,美丽得就像一只只随风展开翅膀舞动的蝴蝶,美丽得让人有些眩晕。
——不同的是,如果你真的眩晕,你就死了。
幸好燕小山并没有眩晕,他带着他的剑继续穿行于无穷无尽的铁蒺藜的每一个间隙里。
他的剑指着前方,指向对方的心窝,剑气一泻千里,无论对方身形步法如何变化,都始终不离左右。
他感觉自己已在飞行的途中蜕变为一只蛾——扑火的飞蛾!
然而,其实他在等待——他在等一个人出手。
终于,他瞥见一篷银光从自己脚下流星般划过,穿过了密集的暗器雨,然后在电光石火之间,抵达宋问玉的咽喉、脸孔、额头。
于是宋问玉便带着无比的诧异和愤怒嘶吼着倒了下去。
他的愤怒和诧异远甚于前,因为直到此刻,他才察觉自己犯了一个绝不该犯的低级错误:在全力以赴应对燕小山之际,他竟然忽略了那名老者!
他忘了老者的银针,比燕小山的剑更可怕,更致命!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燕小山的剑招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那么致命,因为这一剑并不是真正的“倦舞离人剑,醉挑楼心月”。
——他死不瞑目。
——他奉富贵王之命前来阻杀这两名杀手,万万估计不到,反而死于杀手之手。
——他生平饱读诗书,洁身自好,自视甚高,身经大小百余战,纵在强敌环伺落于下风之时,依然不卑不亢,挥洒自如,未尝有如此刻慌乱,以至于有负一生儒雅之名。
——他一生行走江湖,识人无数,对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熟捻于心,不曾想对方一招有名无实、徒具其形的招式居然骗过了自己。
——他十四岁师从武林暗器名家,苦练暗器十数载,自认已将手中铁蕨藜练到百步穿杨出神入化,却时运不济,上下求索而苦于寂寂无名。后来不得以又投身一名脾气暴躁性情乖戾的僧人门下,改练大力金刚掌,吃尽苦头和白眼,历经各种折磨和坎坷,却因师门问题,依旧不被武林认可。直至四十五岁那年,才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以一招漫妙无敌的“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声名鹊起,总算挤身武林暗器名家前列,并深得富贵王器重,从此扬眉吐气。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生命运多舛,百折千回复又兜兜转转,终以手中暗器出人头地,最后反而死于另一个人的暗器里。
铁蒺藜仍在燕小山周遭旋转不停,却始终突破不了他的剑气,他的身影几已越过暗器雨,但正在此时,他左臂一麻,一枚铁蒺黎已击中了他的手臂。
他在空中一挫,一惊,一顿,尔后便如风中掉落的树叶,跌落于宋问玉足旁不远处。
宋问玉倒下的同时,他的人坠落如斯,重重的身躯压破了屋顶的瓦片。
铁蒺黎深深入肉,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中毒的症状,暗器显然淬过毒药。
——他猛然间记起,宋问玉的铁蒺藜,阎罗王的鬼门关,多年前这首歌谣就是这么唱的。
眼前的景物迅速退后,瞬息退却如多年前母亲在生时与他一起在家门口种下的那颗桃树,天地间突然出奇的静寂。
他右手依旧不忘紧紧握着剑,因为这柄剑就像他的生命一样重要。他满头大汗,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全身的气力也渐渐焕散了。
这时,他恍惚觉得有人用力撬开了自己的嘴巴,塞了一颗什么东西进来,接着又稳稳托起了那副仿佛已不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体,将他抱了起来。
他听见有人在嘶声呼叫,有抽刀的声音,有弓弩离弦的声音,但声音却似乎离他非常遥远。他不去管这些声音了,只是尽力提气,凝住心神,想要看一眼这个抱起他的人是谁,是不是那名身手明明一点也不像老者的老者,然而,他实在是太疲惫了,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了。
他只是忽然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一股这种时候这个地方绝不可能闻到的女人身上擦的那种淡淡的像桂花香的香水味,这股香香的味道,又让他想起了母亲,可是,他的母亲已经离世多年,他就算拼了命去想,也好像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然后,他忽然又感觉这个人的怀抱很柔软,居然好像一片云朵那样柔软而温暖。
除了小时候躺卧在母亲怀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