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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卷 独一无二
    如意夫人的宅院灯火通明。

    一盏盏做工精巧通常只能在皇宫里才能见到的翡翠雕龙七层宫灯,将大厅连同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老者没有猜错,富贵王今晚果然就在如意夫人的宅子里留宿。

    ——或许富贵王就是在等着他们返回。

    他端坐在大厅的最中央,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台后面。

    案台摆放着一册摊开的卷宗,上面赫然记载着:

    燕小山,男,武林四大世家之首燕家唯一流落在外嫡亲公子。

    父,当今燕家掌门燕千峦之胞弟燕千重,英年早殁,寡沐父恩。母,郭氏,出身寒门,与母相依为命,十二岁因母病逝,愤而出走。

    十三岁被忠杀堂收留,资质极高,学剑极快,十八岁开始执行任务,小试牛刀,深得组织看重。

    二十岁剑法大进,决杀大王刀王胜雪技惊四座,二十一岁一剑封喉铁扇大侠铁镇湖于怡月楼,二十五岁挑杀镜湖山庄慕容庄主。

    二十三岁伏击天下三大神剑之一天机神剑山庄庄主,令天机神剑山庄自此声势骤弱,频临瓦解。

    二十五岁刺杀朝廷大吏江苏巡抚朱大人于巡抚府内,引起朝野哗动,为避风头及疗伤,被组织勒令隐身至今。

    行动间数次负伤,肋骨断折五支,后背中剑三次,胸腔遭受重击伤及肺腑,左腿小骨碎裂。右手无名指及小指失去痛觉,左手大姆指及食指关节严重变形肿大,左耳半失聪。

    刺杀朱大人之时身受重伤,垂死。

    伤愈,但有严重隐伤,渐未明显影响行动。

    每次行动必伤,伤久难愈,恐难活过三十五岁。

    未见明显心理障碍,未生情感纠纷,未嗜药、嗜杀。偶酗酒,无其他不良嗜好。

    个性坚韧稳忍,不喜交际,无女友,无朋友。

    今年二十八岁,战绩赫赫,曾名列忠杀堂四大金牌杀手之一,但二十五岁之后暂无战绩,现况不明。

    像这么样一个如此神秘的组织,如此厉害的一名杀手,江湖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收集到如此详尽的资料。

    可是富贵王却只是轻瞄了一眼,便把卷宗轻轻合上了。

    “另外一个人呢?”

    他没有抬头,但谁都看得出他问的是站在案台左侧一名手掌包着纱布的黑衣人。

    黑衣人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节粗大,肤色如炭,正是鹰爪门第一高手西门先生的师弟。

    “禀报大王,另外一名老头,应该是一名女人假扮的。”他毕恭毕敬地说。

    “应该?”他问:“你确定?”

    黑衣人略一沉吟,肯定地说:“确定。”

    “你见到她的脸?”

    “我见到的是一名老头的样子,可是无论她的身材,举止,轻功,剑术,还有发射银针所用的手法,都应该是一个女人。”

    ——女人和男人发射暗器时所用的手法,当然是有区别的,女人的剑术、轻功、步法,跟男人比起来,也是会有点不同的。

    他说得很有把握,因为他是个很有经验的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但这句话他其实还没有说完,因为他说着说着,忽然就捂着嘴巴整个人飞出了大厅,重重摔到地上。

    没有人看见富贵王是怎么出手的,也没有人敢看。

    大堂左右两侧默立着另外四名黑衣人,此刻全都把头压得低低的,只怕富贵王问到自己。

    富贵王用一根手指敲打着案台,眼睛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已经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坐在大厅另一侧,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沿压得低低的,几乎就要遮住眼睛,面骨俊秀,鼻梁高挺,皮肤洁净白晳,年纪约四十左右,身子靠着椅背,一直在闭目养神,一声不出,仿佛已经睡着了。

    没有人如此大胆,在富贵王似乎有事征询他的时候,居然还在装睡。

    就算是真睡也不行。

    所有黑衣人都在为他捏一把汗,富贵王却连一丝怒意都没有,甚至连两道锐利的眼光转到他身上时,都变得平和而温暖起来,就像在看着一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大门外专门负责收拾现场的人,已经将门外大街清理洗刷完毕,想必明天一早,这条街又将恢复往日的平静安宁,尔后,又将早些时候被燕小山和老头拼杀掉的几名黑衣人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进来,并排摆放在大厅前的院子空地上,只等待经验老到的仵作一到便开始验尸,用以准确分析凶手的武功来历。

    富贵王冷眼如霜,端坐不动。

    他不动,那个一直闭着眼睛装睡的人却忽然动了。

    尸体一抬进来,他就像猫闻见了鱼腥味,一下子醒了过来,然后便从椅子上直接扑过去,绕着这几具尸体打了一个圈,停下来想了一下,跟着又绕一个圈,停下脚步再想一下,忽然双腿跪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凑近他们的身体,特别是他们被银针射中的部位,死劲抽动鼻子,贪婪地呼吸着,好像是在分辨他们身体不同的体味,或者是受伤部位的血腥气味。

    他伸长了脖子,连舌头都微微探了出来,动作看起来既猥琐又下流,仿佛真的就是一只饥饿无比的猫,正准备吃掉眼前的猎物。

    良久,他又从死者身上轻轻抽出一支寸许的银针,放到鼻子底下,仿佛是在鉴赏把玩一件珍贵的上等古玩,脸上现出了愉快的笑容。

    再一眨眼间,他的人忽然又一跃而起,准确无误地落足于富贵王的案台前不足一米处。

    他的双眼还是紧紧闭着,精神显得有些亢奋,就像一名赌徒正在下一笔很大的赌注,轻轻搓着双手。

    “柳公子如何判断?”富贵王饶有趣味地望着他。

    “这个发射银针的老头确实是一名女人,而且绝非来自于忠杀堂。”他的表情虽然显得有些激动,一开口声音却又很冷淡,似乎很兴奋却又很憎恶。他接着说:“换句话说,一男一女这两名杀手,男的来自忠杀堂,女的却来历不明,不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没有人敢闭着眼睛站在富贵王面前说话,除了一种人。

    默立于堂下的数名黑衣人,这时才发觉这名动作行为接近变态的人,竟然是一名瞎子。

    “你确定?”

    “我确定。”

    刚才那名飞起来的鹰爪门黑衣人大概也是这么回答的,可是这一次这名姓柳的瞎子回答完并没有飞起来。

    “柳公子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什么?”

    瞎子并没有立即回答富贵王这句话,反而缓缓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他问:“大王可知道,这世间几乎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子,也几乎不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大千世界,形态各异,往细微处看,就算是同一个品种两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蚂蚁,也会有轻微差别之处。”

    “对了,可是我们如果要分辨出两个人或两片树叶的不同还简单一些,要分辨出两只蚂蚁的不同却是极难,因为这已经超过了我们人类肉眼的极限。”

    “柳公子想说什么?”

    “我刚刚所做的事,同样已经超过了我们人类鼻子嗅觉的极限。”这位姓柳的瞎子说:“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我的鼻子却能准确分辨出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因为这世间几乎没有气味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每个人体身上所带的气味就是一个特别的符号。”

    “通过人体的气味区分、辨认每个人的身份,这种事确实只有公子才能办得到。”富贵王说:“我一直都说柳公子虽然是一名盲人,却盲而不盲,而我们这些人虽然好像都看得见,比上柳公子,实则大多数都是真正的瞎子。”

    姓柳的瞎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鼻子,显是对于富贵王的称赞很受用。他说:“凶手长什么样子,我是肯定见不到了,不过我却在大王这几名刚死去下属身上的银针上,闻到了一道非常特殊非常奇妙的气息。”

    他用一双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望了一下刚挨了一巴掌的黑衣人,又强调说:“因此我的看法,跟这位西门先生的师弟是一样的。”

    黑衣人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一下自己刚挨了巴掌的脸,虽然这一掌挨得很冤枉,但总算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也算是值了。

    可是一个盲如蝙蝠的瞎子,却仅凭留在死者身上银针上残留下来的气息推测出施发者是一名女性,又似乎太过武断、太过荒唐,他实在是想不通。

    “再者,不瞒大王说,银针上的气息并非我第一次接触。”瞎子说。

    “柳公子以前接触过同样的银针?”

    “同样材质和规格的银针,同样的气息,同一个人。”瞎子深深叹了口气说:“这道气息从我第一次接触过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忘记。”

    “什么时候?”

    “一年前。”

    “柳公子莫非是想说这名假扮成老者的女杀手,正是一年前企图刺杀你之人?”

    姓柳的瞎子承认说:“是的。”

    富贵王好奇问:“我听说柳公子当日遇刺,幸好小鬼机警,公子才不至于被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姓柳的瞎子说:“当日我有事外出,便如今日大王一般,在离家门口不足百米之处,骤遇一名沿街叫卖糖炒板栗的老婆婆。我听到她的叫卖声,以及远远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刚刚察觉似乎有些异样,便有一篷银针暴打而来,我在毫无防备之下一个侧身,尚未来得及避开银针,这名假扮成老婆婆的女杀手已经抽剑逼近我的身前,幸好小鬼们从左右两侧及时冲出,这才将她逼退。”

    他接着说:“事后,小鬼们帮我收集暴打我的银针,我再三确认,这把银针所残留下来的气息,跟这名女杀手最初给到我的印象中的身体气息是完全符合一致的。”

    富贵王忍不住又称赞说:“公子这只鼻子不仅长得很笔直很好看,更胜过昔年断案如神的白衣神捕,一嗅之下,真相大白。”

    “我刚刚已经解释过,这世间每个人身上都有不一样的气息,甚至是每一种生命、每一个物件都不一样。”瞎子说:“同样生而为人,其实是极其不公平的,有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臭不可闻,有些人散发出来的气味却幽香如兰,有些人的气息泯然众人,有些人的气息却独一无二,令人一嗅之下便久久铭记于心,这其间的差别可谓判若云泥。”

    “这个道理我懂,有些人天生就跟臭虫一样,有些人却无论处于何种境况之下都带着令人愉悦的芳香。”富贵王说:“这就跟某些人一出生便如一摊烂泥令人讨厌,某些人一出生却已如公子一般高贵不凡温良如玉一样。

    “谢谢大王夸奖。”瞎子微笑着说:“那么再说到这名曾经妄图刺杀我的女杀手,也就是这名妄图刺杀大王的老头,她身上所带有的气息,或者是说经由她的双手所发射出来的银针所带有的气息,便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

    虽然轮不到黑衣人插嘴,但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瞎子和富贵王的对话,他越听越糊涂,简直怀疑这名富贵王接连赞许的瞎子会不会是个神经错乱的疯子。

    富贵王却好似越听越觉得有趣,问:““柳公子乃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盲人,心如明镜,才思敏捷,以不明之眼视天下苍生万物为透明,只是,公子当日遇刺之时,也并未见到她真实的样子,要说她的气息独一无二可以,又是如何敢于判断一定是一名女人的?”

    瞎子说:“这个我解释不了,我只能说,银针上残留下来的气息,尽管已经寡淡虚弱得就快要消失了,我却依然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是一种一个臭男人绝不可能有、天下地上任何一种雄性动物就算洒了一吨香水都绝对不可能有、只有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女人身上才会带有的气息。”

    他是个极其骄傲之人,好像不太满意富贵王的质疑,不禁连续用了一大段非常绝对又非常夸张的语句来形容这种气息。

    “难道一个大男人就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气息?”

    “绝对不能。”瞎子说:“而且这道令人刻骨铭心的气息不仅只能女人才会有,还一定只能是这个女人才有。”

    “为什么?”

    “其实具体到每一个女人,身上的气息又是不一样的,有的平淡如菊,有的热烈似麝,有的有如空谷幽兰,有的清凉如夏日荷花。但有一种女人却又非常不同,她们会在玫瑰花般迷人的清香中,夹杂着毒蛇蝎子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一种非常危险的血腥气味。奇怪的是,这股危险气息却又一点都不令人憎恶,反而可能让人非常着迷。”

    他喃喃说:“一年了,这把银针残留下来的气息,已经经由我的鼻子进入我的血液,进入了我的心脏、我的灵魂,让我食寝无味,连夜里做梦都会梦见。我一直在等着她再次出现,如今终于来了……”

    他已经说不清楚了,究竟自己有多迷恋这道银针上的气息,究竟自己苦苦等着她再次出现是为了复仇,还是另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西门先生的师弟黑衣人一直默立在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柳公子所说的危险气息,是不是类似于我们通常所说的杀气?”

    “你这句话问得好。”姓柳的瞎子说:“确实是有一点点类似于我们通常所说的杀气,但又不是杀气,或者说不完全是杀气。”

    他想了再想,才又说:“我只能说,只有一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而又貌美如花、艳若桃李的女刽子手,才配拥有这种让人又窒息又迷恋的危险气息。假如说这个女人是一朵娇艳无比的玫瑰花,那么银针就是藏在花瓣下面随时都要夺人性命的毒刺,假如说银针是一根伤人无数的玫瑰花刺,那么银针经由这双手触摸之后所残留下来的香气就是一朵让人爱不释手的玫瑰花。”

    黑衣人面色一变,他实在想不到刚才那名手撒银针的老头子,竟然在这名盲人心里面留下了如此深刻而特殊的印记。

    富贵王抚掌,颌首说:“花与花刺,并枝而生,若要嗅其香,必先承其刺。公子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柳无双一笑说:“还是大王懂得我的心思。”

    富贵王也是一笑说:“这种独一无二的气质确实的万中无一,弥足珍贵,难怪曾经阅遍天下女人香、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四大世家之一柳家传人柳无双柳公子,会对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气息念念不忘。”

    这个神情激动品味独特的人,这名刚刚看起来又恶心又下流又卑鄙又无耻的瞎子,如果富贵王不说出来,绝对没有人想到竟然会是名动天下的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柳家公子,当今柳家唯一的嫡子传人柳无双。

    柳无双这些年不断精心培植红衣魔童,不仅赚的钱越来越多,鼻子也越来越灵敏了。

    黑衣人尽管还是似懂非懂,但既然富贵王都相信了,他也不敢再有疑问。何况,四大世家之一柳家绝非浪得虚名,柳无双虽然是一名目不能视的瞎子,但那只嗅觉比狗还灵敏十倍的鼻子却无人敢有丝毫质疑。

    柳无双的才情和品味,又岂是他们这种久居人下的粗人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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