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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卷 杀人动物
    “公子猜得出这名女杀手的身份吗?”

    “我猜不出。”柳无双摇头说:“这名谜一般的女杀手一年前骤然在我的庄院外现身,又骤然凭空消失,似是乘风而来,又随风而去,至今无人知其下落,也无从了解背景。”

    “所以公子此来,首要目标便是这名女杀手?”

    “为了找到她,我遇刺之后,已经派出过多名小鬼打探这名女人的消息,却仍是一无所获,难得这次总算遇上了。”

    他说着话,脸色一沉,忽又陷入了某种沉思,仿佛正在想像着那名女杀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十天前,我接到极可靠的密报,近期将有忠杀堂甚至不只忠杀堂一个组织的杀手潜入长安,其中一位很有可能与曾经刺杀过公子之人存在某些关联,这才令人通知公子火速进城商议对策。”富贵王说:“这些人,首要目标当然应该是我,但既然与公子存在某些关联,或许第二个目标便是公子你。”

    “谢谢大王厚爱。”柳无双略显无奈说:“小鬼们方才已经会过他们,只是初来乍到,显然低估了他们的实力,又让他们轻易逃脱了。”

    他说完脸上又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说:“不过,至少我总算可以确定,她终于出现了。”

    富贵王说:“公子尽管宽心静候,由此刻始,长安城里没有我的命令,似乎还没有人出得了城。”

    门外忽然又有马蹄声响起,跟着传来一阵哗动,又有几名黑衣人抬着一具用白布完全履盖住的尸体进来,死者竟然是富贵王麾下四大高手之一宋问玉。

    不仅有宋问玉的尸体,还有另外四具明显不是自己人的陌生尸体。

    一直守在大门外面处理事务的西门先生进来报告,除了宋先生不幸遇难之外,下属们还从离北城门不足两里地一座极其偏僻的荒宅里,发现了四具长安城里从未有人见过的陌生男性无名尸体。经过查问,近半月来负责掌守城门的人员对他们的外表相貌毫无印象,也未登记入册,显然这四个人都是经过特殊路线近日偷偷进城的。

    这一次柳无双并没有像一只饿晕了的猫扑上去,因为西门先生已说过,杀死宋问玉宋先生的凶手正是那名女扮男装的老者,而宋先生致命伤口同样是老者发射出来的银针。

    富贵王虽然还是端坐着不动,但是看起来已经有点笑不出了。

    “‘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宋问玉的铁蕨藜,再加上少林寺从不外传的大力金刚掌,怎么可能会败在这两人手里?”柳无双代他问西门先生:“你说宋先生与这两个人决战之时,下属们就在屋子下面观看,会不会看走眼?”

    “确实没错,下属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扮男装的假老头趁着宋先生一个不留神,突然躲在另外那名年轻杀手背后射出银针,将宋先生击中的。”

    “宋问玉避不开她的银针?”柳无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宋先生正全神贯注对付那名杀手,屋顶没有火把,光线又不好,可能一时没有注意到,被对方侥幸偷袭得手了。”

    “既然光线不好,又怎么看得清楚?”

    “下属们都同时看见老头子手一扬,一篷在月光下隐约闪烁的光线顺着他的手射出,然后宋先生脸上和脖子上忽然就插满银针,变成了马蜂窝……”

    柳无双打断他的话:“你刚才说宋问玉正全神贯注对付另外那名杀手?”

    西门先生笃定说:“是的。”

    柳无双转过头问富贵王:“忠杀堂的杀手,虽然偷袭能力超强,常常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弱持强、以奇胜正,但毕竟限于年龄、伤病和训练方向差异,大多不能算武林真正一流高手。燕小山天赋惊人,剑法极佳,虽然可以算是这个行业的一个例外,但应该还不是宋问玉的对手。以大王对宋问玉武功的了解,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对付燕小山这种级别的杀手需要全力以赴吗?”

    富贵王略一思忖说:“正面对决,三个燕小山都不是他的对手。”

    柳无双说:“这就对了。”他犹豫了一会,又问:“莫非宋问玉最近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疾,导致功力大退?”

    富贵王点头说:“他只有一种暗疾。”

    柳无双好奇问:“什么暗疾?”

    富贵王面无表情,慢慢说:“眼高于顶。”

    柳无双忍不住笑了:“这当然也算暗疾,而且还是非常严重的暗疾。我只是想不到,一个半辈子郁郁不得志,年过半百才侥幸成名的人,居然还会有这种臭毛病。”

    富贵王也笑:“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毛病,他才会半生郁郁不得志。”

    “性格决定命运,大王说得很对。”柳无双说:“可是再怎么狂妄自大,眼高于顶,我也很难想像宋问玉会只顾着对付燕小山,避不开她的银针。”

    “你忘了燕小山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柳无双一怔,半晌说:“什么身份?”

    富贵王眨眨眼,说:“燕家。”

    柳无双当然看不见他眨眼,面色微变说:“大王是说燕小山乃是四大世家之首燕家的子弟,他会燕家剑法?”

    富贵王说:“应该是的。”

    西门先生插话说:“那名年轻刺客用的招式确实很像燕家剑法,宋先生临终之前,吼出来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倦舞离人剑’。”

    “‘倦舞离人剑,醉挑楼心月’正是燕家的镇门绝杀,据说至今尚未有人能在这一招面前全身而退。”柳无双长叹一口气说:“倘若燕小山真的是燕家子弟,拿这一招来对付宋问玉,三个宋问玉也死了。”

    西门先生说:“下属们看出宋先生神情不对,一拥而出冲上屋顶想要帮他,却还是迟了一步。”

    柳无双思索着,良久面色一沉,又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倘若燕小山真的使出这一招,宋问玉就没道理死在银针之下,而应该是死在他的剑里。”

    富贵王赞赏说:“柳公子内心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简直就像到了现场。”

    柳无双问富贵王:“大王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富贵王说:“‘倦舞离人剑,醉挑楼心月’共七七四十九式,几乎揽括、穷尽了燕家剑法的变化,据说乃是天下所有剑术的集大成者,专门克制各门各派刀剑拳棍包括各种各样暗器,没有二三十年以上的功力,就算勉强去练,也完全无从发挥出这一套剑法的巧妙和威力。”

    “对了,大王还提醒了我。据我所知,燕家这套剑法极其繁杂,目前能够真正掌握的不会超过五个人,其中一位是燕家上一代叔公,年事已高,早就不理世事,专心礼佛,而另外几位则是现任掌门人和他的亲兄弟以及叔伯兄弟,轻易不到江湖走动,而且年纪基本都在五十岁开外。”

    “燕家虽被武林人列为四大世家之首,但燕家毕竟是开国功臣之后,列代屡在朝庭为官,子弟多数醉心功名,本就与其他三家大有区别。”

    “不错。”

    富贵王说:“倘若资料收录没有错误,燕小山十二岁离家出走,燕家剑法他便算练得一些,最多也只是皮毛。何况,燕小山生父早殁,母家毫无背景,向来不受家族重视。”

    “这就对了,燕小山根本不可能完全学会这套剑法,他大概是摆出了燕家剑法的架势,宋问玉一时误会心慌意乱,这才给了那名女人可乘之机。”柳无双惋惜说:“可怜宋问玉一世英名,今晚竟在阴沟里翻了船,被别人一招假把势吼住,并且还死在别人的暗器里。”

    西门先生又报告说:“不过对方使出这一招之后,最后也中了宋先生的一记铁蕨藜,虽给另外那名老头趁乱救走,估计很快也不久人世了。”

    柳无双又觉得奇怪了:“另外那人救走了燕小山?”

    西门先生回答:“是的。”

    柳无双皱起眉头:“刚才我们已经分析过,这两个人照理应该不是同伴,也不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富贵王正色说:“他们如果是同伴,此刻与你对话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十二位遗孀。”

    柳无双嘿嘿一笑,想不到富贵王也会开玩笑。

    “既非同伴,却没有自顾自逃走,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他摇摇头,喃喃地说:“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好玩了,真是太他妈有趣了,一个区区忠杀堂的杀手燕小山,居然值得她救走。”

    他好像不是惊讶这两名原本互不相识的杀手,竟然没有在生死关头各自逃命,而是在吃燕小山的醋。

    富贵王笑了笑,转移话题又问:“说到忠杀堂,柳公子不妨帮我看一下这四具刚送过来的尸首,分析一下他们的身份。”

    柳无双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一件事,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又掩住鼻子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极其憎厌的表情,才终于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不敢看。”

    “为何?”

    “不瞒大王说,方才大王那几名下属身体上的气息已让我忍无可忍,我怕再闻过这四个人身上的气息,会再也忍不住吐出来。”

    “哦?”

    “虽然隔着两丈多远,我已经可以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了一股腥臭无比的恶臭味。这种恶臭要怎么形容呢?”他的眉头更皱了,思索良久,才用了一个很精准的比喻自问自答说:“这种恶臭,大概就是连在外面流浪的无主野狗,都会嫌他们的肉太臭,宁可饿死也决不咬上一口。因此,我不用看,就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他们是什么身份?”

    “他们跟燕小山一样,同样来自于忠杀堂。”柳无双说:“只不过,他们应该还不是燕小山这种级别的杀手,而是专职前来接应他出城的。”

    “是不是忠杀堂的人身上都有这股恶臭?”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纯粹的杀人动物,每天考虑的只是怎么样杀人,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动机,也没有任何亲人、情人、朋友,他们甚至比生存在臭水沟里的某些动物还要臭一点,因为动物只是在饥饿的情况下才攻击其他动物或人类,而他们却只要接到组织的指令,便会去杀人。”柳无双说:“这四个人虽然不算是真正的杀手,但只要是忠杀堂的人,身上的恶臭便都是一样的。”

    “那是不是只要杀人的人,便会有这股恶臭味?”

    “那倒不一定,其他人杀人,多少都会夹杂着某些人类的情感,例如仇恨、愤努、妒忌,例如劫财害命或者财产纠纷、利益分割,例如见色起意、奸淫未遂,例如爱恨交错、因爱生恨,只有他们,他们是没有任何个人目的的。”

    ——无论组织要你杀什么人,你都必须去杀。

    ——倘若你不想杀,你就只有死;倘若你杀不了,你也只有死。

    柳无双显然很了解忠杀堂的规距,富贵王也同样了解。

    ——最可怕的是,到了后面,他们已经不是因为惧怕死才杀人,而是为了杀而杀。

    “我相信他们很多人的心灵已经扭曲,已经将杀人当做一种乐趣、一种癖好、一种非常自然的日常行为,就跟每天要喝水吃饭一样。有些人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不杀人便会浑身不舒服。”他说:“所以,只有他们身上的恶臭最纯粹、最彻底、最令人作呕。”

    说到这一点,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富贵王:“大王可知我为何明明知道抑制小鬼们的身体发育会影响他们后天的体力和行动的力量,却还是要利用药物控制他们吗?”

    富贵王也很好奇,说:“不知道。”

    “很多人以为我控制小鬼们的身体发育,单纯只是为了让他们借着孩童的模样方便行事,其实这个想法并不完全对。”

    “那是为什么?”

    “我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消弥他们身上的恶臭,也为了让他们坚信自己永远都是小孩子。只有小孩子的纯真和稚气,才能洗刷抵消这种不带人类情感喜好、不带任何个人目的的杀伐血腥。”

    “公子这一句话说得好。”富贵王说:“小孩子倘若犯了错,通常总是比较容易得到大人的谅解宽恕,我相信有些人到了临死那一刻,心里面还是不忍责备这群小鬼。”

    “是的。”柳无双冷冷说。“天真活泼的小孩子,就算犯了罪杀了人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更不会有心理纠缠和负担。”

    富贵王轻轻鼓掌:“这一点我倒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公子的想法总是格外与众不同出人意料,我深感佩服。”

    柳无双不语,却露齿一笑。

    ——许多人根本没有想到,他不仅厌恶这些杀人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味,甚至连猪狗家禽身上的气味他同样厌恶。

    ——所以他的餐桌上,是绝对见不到一片肉的,因为他总觉得这些动物的尸体跟人的尸体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富贵王忽然也想到一个问题,问:“目前来说,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去年刺杀公子之人是什么背景,但综合今日的情况来看,杀手这个身份应该是走不掉的。难道公子认为,她的杀人与忠杀堂又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是在故意质疑,又似乎是在试探柳无双心里面的真正想法。

    “她的情况,无疑又有所不同了。”柳无双换了一种口气,声音低沉地说:“在我眼里,除了小孩子不说,女人杀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多少总会跟男人有点不同的。”

    富贵王忽然抚掌大笑,笑得特别开心。

    “柳公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无论柳公子说什么话,明明有时候就是在胡说八道,却还是能够说得认认真真一本正经,最绝的是,所有人还会觉得公子说得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本来就是我心里面的想法。”

    富贵王长叹一口气说:“公子怜香惜玉,对女人总是特别宽容,无论女人犯过多少错误,做过多少坏事,总还是觉得她们如玫瑰花般值得原谅和爱惜。我只担心终有一天,公子会死在女人手里。”

    柳无双也笑了笑,郑重更正说:“不是觉得,准确来说应该是闻起来。倘若有一天我能死在一个身上气息令我入迷的女人手里,我也算是值了。”

    ——他并不是天生的瞎子,而是在十岁左右忽发一场大病之后,眼睛才慢慢看不见的。

    ——可是老天爷并没有真正放弃他,既然关掉了一扇窗,便又为他开了一道大门。

    ——从记事那年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的鼻子天生特别敏感,尤其是对于人类的体味更加敏感,隔着很远的距离,便闻得出母亲、奶妈和身边每个丫环身上不同的体香和不同的胭脂味道。十岁之后,柳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名人口,无论亲疏男女,他闭着眼睛,用鼻子便可以将他们一一辨别出来。

    ——因此,在双目未失明之前,很多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是身体上最多余的器官。

    ——等到他的视力越来越弱之后,他便强迫自己仅仅用一只鼻子去分析、判断对方的长相、性别、身份、动作、意图和心里面的各种各样想法以及心理波动,几乎从未错过。

    ——更妙的是,他甚至嗅得到一个频死之人身上发出来的那种腐烂味。多年来,多少将死未死之人,可能在死亡之前还是毫无征状毫无征兆的一个人,他便已经预先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死亡气息。

    ——他不仅闻得到频死之人的腐烂味,也闻得出对方身上的杀气。一年之前,当那名假扮成老婆婆的女杀手站到他面前时,虽然隔着两米之远,他便已经发觉对方的气息不对,但最终,他却又被这名女人与生俱来的特殊气味所迷住了,以致几乎忘记躲闪。

    ——他几乎连自己都不明白会何会对这名连样子都看不清楚的女杀手念念不忘,可是的确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遇见过一个女人身上同时拥有这种既让人窒息又让人迷恋的危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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