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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卷 必死无疑
    有风。

    风在屋外四处游走,风声听起来就像是一名老妪幽怨而抽搐的低泣,泣碎了游子的心肝,抽断了过客的魂魄。

    除了不息不眠不休不止的风声,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栋被主人遗弃多年的破房子,门口杂草丛生,屋檐蛛网横结。

    可是,当假扮成老头模样的高樱抱着燕小山一路逃到这里时,却知道这里已经是长安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她已经在这座房子里居住了九天。

    这九天里,她白天扮成一名卖馄饨的老头子,走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勘察过富贵王近来出入过的所有路线,夜里又卸下妆容,打扮成另外一个样貌,近距离观察过富贵王经常居住的各所府邸院子的规模、位置、方向,甚至还偷偷溜进去过。

    她甚至还尝试跟踪过这各所府院的守卫、厨师、家丁、丫环,包括一些在院子出入过的人员,试图分析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与富贵王的关系。

    她也跟踪过富贵王的马车,试图于半路上趁机截杀他。

    但她始终一无所获。

    因为富贵王始终未曾露面。

    ——马车是富贵王的马车,车夫是富贵王的车夫,随从是富贵王的随从,但你敢确定坐在马车里的人就一定是富贵王吗?

    她不敢。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是把握十足,万无一失。

    直到这一次,她接到了确切的讯息,富贵王傍晚时分会亲赴第十二房如意夫人所居住的这座院子,并与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柳家当今掌门人柳无双会唔。

    更难得的是,这一次富贵王居然真的从马车里钻出来了,还一副大摇大摆百无禁忌的样子。

    这一次他不仅露面了,而且四大高手恰巧无一在场。

    只可惜她依旧一无所获,由于这名被她救到这所废弃旧房子的杀手,她生生错过了一次万中无一的好时机。

    身后已听不到任何追杀声,富贵王的各路人马眼见宋问玉倒下,慌乱间有人跃上屋顶救人,有人搭箭急射,她挥舞着剑刺倒二人,又射出一手银针逼退其余人员,从屋瓦上抱起燕小山,撒开脚步急奔。她奔出几十米远之后,估计他们已经跟不上她的脚步,又故意兜着圈,将他们一路引向东边,这会儿,这些人说不定还在东城搜索。

    她抱着他的身子进了门,靠墙坐着,又从一张破桌子底下抄出一支火折、一袋干粮、一袋清水和一床叠好的被席,将席子在地上细心铺好,再扶着他平躺下来,然后点亮火折,自小腿的绑带里抽出一把小刀,割开他手臂的粗布,借着火光研看了一遍他的伤口。

    那枚铁蕨藜入肉极深,已经钳入骨头,只剩下三分之一露出手臂外面。她用刀子小心翼翼地挑动着,生怕一不小心搅断了铁蕨藜。

    燕小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气息若断若续,若有若无,一张脸苍白得可怕,显然毒气正在他的体力发作。

    好在她及时先喂了他一颗解毒的药丸,毒气才没有发作那么快。

    忙了差不多一刻钟,铁蕨藜总算给她挑出来了。火光下,这枚铁蕨藜泛着蓝光。她将铁蕨藜扔到一旁,又用力捏着他肿胀的伤口,想把毒血挤出来。

    燕小山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被痛醒了,全身抖动,汗水淋漓,挣扎了一下问:“是……谁?”

    她说:“我是老头。”

    听到这句话,他又平息下来,接着又昏睡过去了。

    挤出了毒血,她又掏出两颗药丸,一颗先用一小口清水喂着他送进嘴里,一颗捏碎成粉末,细细撒在伤口上,再从衣角撕出一根布条,将伤口连同手臂绑上。

    宋问玉铁蕨藜上的毒药确实可怕,尽管她的组织对天下各大暗器名家的独门暗器以及江湖上的各种毒药颇有研究,并在她出发前提早针对宋问玉的毒蕨藜备好了解药。但解药是否有效,她心中并没有把握。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筋疲力尽,盘腿坐在燕小山身旁,用一只手的手肘抵在大腿上,手掌托着脸庞歇息。

    这个时候,她才总算有时间仔细看一眼躺在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

    他长得不算很帅,但是面骨清秀,眉毛不浓不淡,鼻梁高挺,毫无血色的嘴唇严严实实地抿住,样子也绝对不丑。他的年纪不算大,但也看得出不小了,因为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皮肤也不再像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那样紧致。他精心粘在嘴唇上面的两撇胡子,摔落屋顶时不小心弄掉了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却又显得有点说不出的孩子气。

    不久前,这个人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挥动着剑,令一向心高气傲的宋问玉恐惧战栗摇摆如风中的谷穗,此刻却睡得像个孩子。

    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似乎在沉睡之中仍感受到了手臂的痛楚,以及毒气跟着血液流动在体内的猛烈攻击,但是慢慢的,却逐渐舒缓开来,应该是解药起效用了。他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仿佛正做着一个让他平静而愉悦的梦。然而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又立刻消失了,他的眉头重又皱了起来。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依旧不忘握着那柄剑。就算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他依然不肯松手,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戒备着外面的世界。

    ——他似乎有无尽的心事,无尽的苦恼,就算在最美好的梦里面,这些心事和苦恼依旧寸步不离。

    ——可是有梦至少还是好的,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有些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可能连睡都睡不着,只能每个夜里都泡在酒缸里买醉。

    ——酒醉,酒醒,无眠,失落,心灰意冷,麻木不仁,时而萎靡不振,时而精神亢奋,继续杀人或者被杀,这就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的最终结局。

    高樱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脸上有了笑意。

    她呆呆看了一会,渐渐觉得眼皮变得无比沉重,不由得合上了眼。抱着一个大男人奔跑了一路,再加上一个下午到现在没休息过,她已经是体力超支,肌肉酸痛,周身骨头像松散了一般。

    这辈子她好像还没有这么累过。

    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被窗外扑进来的风吹熄了,黑暗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瞬间笼罩住了天与地。

    她合眼坐着,也懒得再起身去重新点燃火折。不知不觉之间,一阵睡意来袭,她虽拼命想要保持清醒,最后还是头晕脑胀地睡着了。

    刚刚入睡,她又猛地惊醒。

    在她还没有明白自己为何醒来之前,她已感觉到了某种无限接近的危险。

    她就像被针尖刺中了一样,心神一凛,立即睡意全消。

    她未及细想,反手操起搁在地上的小刀,急睁眼,跳起身,便看见了一双在黑暗中发着亮光的眼睛。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很黑,很亮,很尖锐。

    还好,眼神虽然很尖锐,却不是想要杀人的那种。

    她暗自松了口气,惊喜说:“你醒了?”

    不知什么时候,燕小山已经醒过来,正一动不动躺在席子上,侧着头,像一只荒原里的野兽一声不响观察着她,也不知已观察了她多长时间。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边回过头重新把火折子燃亮,一边问:“你觉得怎么样?”

    他好像还没回过神来,隔了好久,才问:“是你救了我?”

    高樱轻轻嗯了一声。

    “你的组织没有教你,临阵对敌之时,救人是杀手最为忌讳之事?”他说:“何况,你救的还是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宋问玉一死,其他人都只是小喽啰,个个比我还慌乱,根本顾不上拦截我们,已经谈不上是临阵对敌了。”

    燕小山沉默半晌,望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又问:“我睡了多久?”

    高樱想了想说:“从你中了铁蕨藜那刻算起,大概一个半时辰左右吧。”

    燕小山反手握剑,以剑支撑在地上,慢慢坐起身。

    “你是不是还做了一个梦?”

    “梦?可能吧,不过我忘了。”

    又沉默了一会,燕小山抬起头问:“你有宋问玉的解药?”

    “组织在我出发之前,交给我一瓶专门克制宋问玉铁蕨藜毒性的解药,但是我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效。”

    “据说除了宋问玉自己配制的独门解药,他的毒蕨藜无人可解,你的组织居然会有他的解药?”

    她笑了笑,说:“我的组织虽然偏处一隅,却对天下武林各门各派各种毒药都作过精心的研究和分析,什么蜀中唐门、河北黄氏、五毒神教、通天魔教、地狱帮、太湖银蛇帮等等,以及一些极为隐秘的独门用毒高手,向来都是我们的研究对象。宋问玉的毒蕨藜名闻遐迩,当然也包含在内。”

    她所念的这些名字,都是江湖上惯用毒药毒气的门派帮会。

    燕小山说:“只可惜再好的解药,用在我身上恐怕也是白白浪费了。”

    高樱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

    燕小山缓缓说:“我说过,林盈云不杀我们,甚至还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是因为他已经把我们当成死人。至少,他已经把我当成死人。”

    “为什么?”

    “我估计,林盈云确实见过杀死那四个人的凶手,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因此他非常好奇他们准备接应的人是谁。以他的性格,如非亲眼目睹,他不敢确定他们接应的人会是我。”

    高樱还是不懂:“确定是你了又怎样?”

    “确定是我之后,他就基本可以认定一件事情了。”

    “哦,认定什么事?”

    “认定我已经成为组织的弃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关乎到他的身家性命了,奇怪的是,他的口气却还是很平静。

    “弃子?什么叫做弃子?”

    “弃子就是已经被组织放弃掉了,是生是死组织都不会再关心。”他说:“或者说,组织已经不希望我还继续活着。”

    “只是一次失手,你便已经成为组织的弃子?”

    “是的。”

    高樱终于懂了,问:“那你的意思是说,杀死他们的凶手,跟你的组织忠杀堂有莫大的关系?”

    燕小山说:“杀死他们的,本就是忠杀堂的人。”

    高樱说:“我明白了,林盈云眼见忠杀堂的人杀了这四人,因此留在屋顶上等我们,就是为了亲自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当你的身份明确之后,他便可认定你已经被组织放弃,所以不管他想不想帮富贵王,都根本不劳他动手,你的组织既然可以派人取他们性命,也一样可以除掉你。就算你的组织不除掉你,你一个人留在长安城里,也一定会被富贵王的人杀掉。”

    “是的。”

    “因此,正常情况下,你已经必死无疑。”

    “是的。”

    “可是你怎么敢确定这名凶手,一定就是你们忠杀堂自己的人?”

    “他们不仅经验老到,而且身手不弱,现场却丝毫没有反抗博击的迹象,也没有呼救的讯号发出,证明他们对凶手是完全没有一点戒心的。能够让他们毫无防备的,除了忠杀堂之外,又还能有谁?”

    高樱赞赏说:“你不仅观察入细,推算也很合理,我当时还以为你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燕小山说:“如果连这一点我都注意不到,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高樱问:“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选择立即出城,还要留在这里?”

    燕小山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才声音有些暗哑地说:“我的组织虽然表面上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但结构严密,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忠杀堂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如果组织要我死,我出不出城都一样。”

    “那现在杀他们的凶手呢?这个人既然杀了他们,应该也不会让你继续活着,为何还不赶快出手?”

    “我不知道。”

    高樱微笑说:“他会不会认定你中了宋问玉的毒蕨藜,已经必死无疑,所以也不劳他出手了?”

    燕小山想了想说:“有可能。”

    高樱说:“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疑点,是我一直想不懂的。”

    “什么疑点?”

    “倘若此次刺杀行动失败,你连同这四名接应你的人无法逃脱,为了不连累其他人员,你们被组织放弃成为弃子倒是一点不出奇。我奇怪的是,行动尚未正式开始,忠杀堂便迅速派人杀了接应你的人,难道是已提前判定此次行动不会成功?”

    “如果判定行动必败,组织一定会及时通知我中止行动。”

    “会不会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组织无法与你取得联络,因此也没有办法通知你中止行动?”

    燕小山又认真想了一下,回答说:“除了进城接应我的人,城外还另外有人负责接应我们撤离。如果有必要,组织至少有十种以上方法可以提前通知我。”

    “城外的人会在什么地方接应你们?”

    “除了进城接应我的这四个人,没有人知道城外的人会在什么地方。”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与他们碰面,或者他们死了,你就算行刺成功,独自出城,也根本无法找到城外的人?”

    “组织要找我,当然有各种方法,我要找组织,却一定必须联系上这四个人。他们一死,我就基本与组织断了联系。”

    “忠杀堂如此安排我明白,为了防止万一行动失败之后更多人员暴露,组织绝不允许每个成员负责超过一个以上的环节。这也是很多地下秘密组织所经常采用的联络方式,以及这些组织很难被对手连根拔起的原因之一。”

    负责刺杀的人只知道所要刺杀的人是谁,负责在城里接应的人只知道准备接应的人是谁,负责在城外护送杀手撤离的人只知道撤离路线,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各司其职,只要断了其中一环,其他相关人员便互不牵涉自动安全隔离。江湖上一些极为隐秘的组织,经常会对人员和事件等各个环节进行零碎切割,除了掌握最高机密的龙头老大,没有人能清楚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也没有人能清楚了解整个组织的人员构成。

    忠杀堂当然就是所有秘密组织中,最为稳秘可怕繁杂妇孺皆知的一个。

    她接着说:“现在基本可以认定一件事,在你尚未出手之前,你的组织就认定你一定会失败,所以也已经不打算让你活着离开长安城。”

    燕小山沉默。

    她说:“我不明白的是,忠杀堂能够选中你来刺杀富贵王,证明你一定是组织非常器重并且万中挑一的杀人好手,你的组织因何缘由,在行动一开始便选择放弃你?”

    燕小山当然也想不明白。

    或许,他就算想明白了,也断然不会告诉眼前这个只是萍水相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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