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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卷 如意夫人
    她的表情云淡风轻,说话的语气平静而略带伤感,可是只有她才知道,她伤感的并非自己性命难保,并非自己的一路踽踽独行孤立无依,而是她居然从心底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焦虑。

    ——她害怕失败吗?她担心凭自己一人之力,倘若再次撞到宋问玉那样的高手,几无取胜之法吗?

    ——她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特别担心和害怕这个问题。

    ——她更多的,只是忽然有点不甘心再像以前那些杀手,远远还没活到她假扮的这个老者身份的这种年纪,便在江湖上湮没无闻,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自十岁出头一点便开始便跟着组织生活在一个小岛上,极少与外面的人接触,除了重复不断的严格训练,以及每过一段时间便回到陆地上根据订单需求完成各种各样的杀人任务外,她这一辈子,似乎从加入组织之后,便居然好像是空白的。

    ——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普通人所经历过的那些苦闷欣喜,那些悲欢离合,那些为了一日三餐的各种愁苦、甜蜜以及那些柴米油盐酸甜苦辣,她全都没有。

    这是她以前脑海里从未浮现过的念头。

    ——以前的她天不怕地不怕,生不怕死不怕,组织指令她刺杀什么人便去刺杀,从未考虑过自己安危,从未忧虑过是否能完成,从不为行动失败的后果担忧,也不为未来发愁。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经开始老了?

    ——是不是一个人开始老了,就会多出莫明其妙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说,从此刻开始,我们要正式联手?”

    “至少在出城之前,我们一定要联起手来,不能分开。不仅不能分开,还要做到寸步不离。”她说:“你的组织得知你中了宋问玉的毒蕨藜,可能认为你早已毒发身伤,而我的组织在派我进城之后,也一直音讯全无,因此我们一定只能靠自己才有活命的机会。”

    自出道以来,燕小山还从未与其他人联手过,更别说是另外一个组织。

    眼前这名女人虽然救过他一命,但他对她却还是一无所知,他又怎能轻易应允与她联手?

    组织严令禁止与任何外人合作,未经组织许可,擅自与外人联合行动,就算成功了,也等同于背叛组织。而背叛组织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同样是死,又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倘若不和眼前这名女人联手,又如何能够杀得了富贵王?

    ——倘若无法刺杀富贵王,那么不管组织是否已经放弃了他,或者是否已经暗中中止了行动,他的最终结果也只能是死,因为他的组织绝对不会允准一名行动失败并且违背组织意志的人活着回去。

    ——组织提前命人杀掉接应他的人,便是要切断他与城外的联系,让他就算死,也必须死在城里。

    屋外的风终于停了,四面一片死寂。

    她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小刀,这把小刀已随身跟着她有五六年了。

    这把刀子平时并没有什么用,但刚才却替燕小山挑掉过肩上的铁蒺藜,也曾经在最危急关头,瞬间割裂敌人的咽喉,救下自己一命。

    忽然,她手里的动作顿住。

    没有声音。

    至少,她听不见四周围有任何异响。

    然而,她又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某种非常诡异、非常可怕的危险正在一步步悄然接近。

    多年的训练和拼杀,已让她像荒野里的野兽一样,拥有超乎常人的警觉。

    燕小山一动不动坐在她面前,手却悄然按住了剑柄,显然跟她一样,也忽然感受到了某种威胁。

    ——天还没有亮,离天亮应该还有两个时辰。

    ——难道这栋房子,也和燕小山组织安排给他的藏身之处一样不安全了?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危险也在一步一步接近,但天地间却有如末日来临一般,陷入无穷无尽的死寂之中。

    她僵着身体,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间,额头已沁出冷汗。

    良久,一阵不大不小的风自一扇破窗上吹进来,火折的光明灭跳跞,似乎还吹落了窗台上一些灰尘,她手中小刀终于朝着迎面吹来的风射出。

    夺的一声,窗外仿佛有人影晃动,恰好手掌位置被刀子牢牢钉在窗框上。

    风吹动了窗外的人。

    这个人的手掌被刀子钉住,身体却犹在风中轻盈起舞,就像幽灵一样,既没有重量,也没有痛觉,更没有任何嘶喊惨叫发出。

    轻飘飘的人影在屋里烛光的映照下,发出了淡白色的光,竟然似乎只是一只纸剪的假人。

    她的人急速跳起,足尖在紧闭的大门门背木板一点,人却从窗口窜了出去。窜出同时,她还不忘探手收回窗框上的小刀。

    身子还没有站稳,淡淡的月光下,就有四条人影朝着她闪电般奔来,她来不及看清对方是什么人,右手一篷银针射出,人影中针,银针穿身而过,速度却没有半丝阻滞,依旧向她扑去。

    燕小山紧随在她身后,也从窗口跳到屋外,举剑一挥,四具本已千疮百孔的人影骤然撕裂,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纸屑。

    又是四只纸剪的假人。

    纸屑在空中随风翻飞,忽然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剧烈燃烧起来,并冒出了大量乳白色的浓烟,瞬间将方圆五米吞没。

    燕小山仓促间拉住高樱,急退出几丈,才总算没有被火焰燎到。

    火光急促灿烂,光彩夺目而又极其短暂,片刻间又化成了灰烬。

    灰烬落尽,浓烟散开,半空中又缓缓飘来四具纸人,正面对着他们,似是随时又要向他们扑去。虽然只是一张纸剪的纸人,但纸人手足挥动踊跃之间,已仿佛具有不可抑止的生命。

    如鬼魂般飘忽不定的纸人,竟然能够立足于半空之中,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难道这些纸人真的就是人死后所化成的厉鬼?

    燕小山忽然欺近几步,闪电般挥剑,攻击的却并非纸人。

    纸人就像长了眼睛,同时四散弹开,但有一具速度稍为慢了一点,却忽然如断了线的风筝斜斜飘落地上。

    高樱这时才注意到,每一具纸人的手足之处,各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银丝,银丝抽弹起伏,纸人便跟着做出跳跃、旋转、攻击等各种动作。

    银丝如泉水般精澈透明,纵然在白天,也很难被人发现,何况是在昏暗的夜色里面。

    燕小山所攻击的目标不是纸人,而是连接着纸人的银丝。

    她曾见过福建民间一种传承千年的悬丝傀儡戏,每具木偶身上系有十几支甚至几十支细线,由戏班中工于此技之人躲在幕后操作,凭借精湛娴熟的手法,令弦线控制下的木偶做出大量细腻逼真的动作,宛如活人表演。但是木偶毕竟是由木头雕成的,具备一定的重量,纸人却轻如鸿毛,完全无处着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想都不敢想,这世间居然有人能以一根比头发还细的丝线,远距离操纵一具薄如蝉翼的纸人。

    更奇特的是,纸人在破碎之后,居然还会猛烈自燃。

    屋外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树林的最前面,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槐树。

    不知什么时候,古槐树上已升起数盏孔明灯,纸人飘落之时,灯光同时燃起,照亮了树下一方天地。

    树下有人。

    一个脸上化着淡妆的女人,头上插着一枝淡黄色的小花,身着素衣白裙,看起来眉眼淡如远黛,神情更是渺似轻烟。

    这个女人的年龄已经不算年轻了,眼角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鱼尾纹,但也绝对不老,容貌并不算特别漂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气质,让人一眼望过去,便再也无法忘怀。

    早冬,寒夜,古树,灯笼。

    这名看起来一切都是淡淡的女人,孤零零盘坐在古树下。灯光映落在她的脸庞上,她面色苍白,神色平静,正痴痴看着他们两人。

    燕小山没有看她的人,而是盯着她的手。

    她两只同样苍白瘦弱的手,玉指轻舞,正轻轻拔弄着一柄摆放于双膝之间的线板,就像在弹奏着一面古琴。

    线板上连着十几根长长的弦线,弦线尽头,便是几具在半空漂浮不定如纸鸢起伏的纸人。

    她的手指轻轻按着弦线颤动,每一次微妙的颤动,纸人便调整一个姿势。

    风并不大,奇怪的是纸人在她手指颤动之下,居然一直高高飘扬在半空之中。

    燕小山和高樱慢慢走近。

    她停下动作,将线板放到一边,起身向他们行礼。

    “公子好,老先生好,两位多有得罪了。”

    高樱欠身回礼说:“夫人客气了。”

    她问:“老先生称呼妾身为夫人,是认识妾身吗?”

    “见过两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就在夫人刚刚搬进新宅子的那一天。”

    她回忆了一下,说:“是十七天前吗?”

    高樱说:“富贵王为了迎娶夫人,花费巨资将西直街的宅院修葺一新。夫人搬进去新宅子那天好不热闹,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喜气洋洋,好多人拥堵在大门口,甚至大街上都挤满了人,个个争先恐后想要一睹据说是南方海边远道而来的新夫人的风采……”

    她忽然打断高樱的话:“不是夫人,是新纳的第十二房小妾。”

    高樱说:“那天,我刚好在人群里……”

    ——那天,她估计富贵王大宴宾客,肯定会露面,早早便混在人群里,结果等到席终人散,灯火阑栅,富贵王还是没有出现。

    ——她见到了富贵王的新纳小妾如意,见到她从花枱子里走出来,然后在伴娘的掺扶下一步不停地绕过大堂,走进了庭院后面的房子里,仿佛所有人、所有欢笑、所有的喜庆欢乐都与她无关。

    ——她见不到她盖着红盖头的脸孔,但却从她走路的步伐、从她微微抖动的大红绸缎精心制作而成的婚服、从她轻轻攥成小拳头的手,隐隐约约觉得她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第二天,第三天,她早早守在大门外面,却再也不见她出现。直到后来一个晚上,她趁着护院换班之时,溜进了这座院子,才总算见到了这名新夫人落落寡欢的样子。她化着淡妆,神情落寞地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桌上一盏灯火细细研读。虽然只是默默坐着,高樱已深深觉得这绝不是一名普通的女人。

    ——她眉宇之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忧愁,却不知是因为所嫁的夫君始终没有与她共度春宵,还是正在思念着她那四季如春气候怡人的南方家乡。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名新夫人不仅能够悬线操纵纸人攻击他们,并且会于今晚现身此地。

    “老先生第二次见到我,是不是妾身刚好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读书?”

    “是的。”

    “妾身看得累了,略一欠身,惊觉窗外有一名陌生老年男子悄然于院子里走过,正心想院子风大露重,不如请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无奈老先生来去匆匆,眨眼之间便又离去了。”

    仅仅嫁过去数天,她便已经在心里识遍了出入院子里的数十名护院随从,纵是在夜色正浓的晚上,依然能够察觉这名陌生老年男子的异常。

    也正是那一欠身,让高樱唯恐对方识破自己,不得不赶紧离开。

    燕小山问:“夫人在戏班里呆过?”

    “是的,不瞒两位,年轻的时候,妾身也算是戏班里的台柱子。”如意说:“只不过,妾身所在的戏班是一个木偶戏班,在台上露面的也并非妾身,而是一只小小的木偶。”

    ——每个有戏上演的夜晚,她化好淡妆坐在后台,隔着厚厚的帘布,用无比灵巧的双手操作着她心中最爱的木偶,让木偶代替她演出了一个个与灵魂融在了一起的角色。

    ——她不露面,但她也唱戏,她独树一帜的凄冷唱腔和她手中出神入化的木偶角色曾经迷倒了台下无数观众。

    ——可是再美好的戏也终会落幕,在某个凌晨某一场变故之后,她的寂寞和无奈已经无从排解,无人能够体会……

    “只不过,夫人现在却不再演戏了,而是玩起了一旦碎裂便会自燃的纸人。”燕小山说:“木偶不会杀人,纸人一旦燃烧起来,火势迅猛,浓烟含有剧毒,常人难以躲避,却是可以杀人的。”

    “公子错了,并非木偶不会杀人,而是要看操控木偶的人想不想杀人。”她嘴里答着话,眼光却凝视着远方,淡如山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一时之间又有无数令人断肠的心事涌上心头,半晌又说:“倘若操控木偶的人有了杀人之心,那么木偶和纸人又有何区别?”

    高樱问:“那么夫人有杀人之心吗?”

    “没有。”

    “我们受命行刺富贵王,夫人却并非前来杀我们的?”

    “夫君麾下,人才济济,高手如云,要杀你们,自然另有他人。”她说:“况且妾身一介弱质女流之辈,纵是想取两位的项上人头,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那夫人今晚现身是何目的?”

    “妾身只是代替夫君前来看一看两位,尤其是老先生你。”

    高樱不解:“我?”

    如意说:“妾身听说昨日傍晚时分,有两位刺客想要刺杀夫君,其中一位明明是娇娥身,却扮作卖馄饨的老先生,所以非常好奇,想要亲眼来见识一下。”

    “夫人是在说我?”

    “正是。”

    “夫人认为我是一名女人?”

    “不仅是女人,而且还是个比妾身年轻得多又好看得多的美人儿。”

    “何以见得?”

    如意微笑:“如果妾身猜得没错的话,姑娘应该就是来自东南边海外一个极为缥缈特别的海岛上一个极为神秘可怕的杀手组织。”

    “哦?”

    “据说这个组织的人,包括老大在内,个个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孩子,而这些女孩子不仅仅有沉鱼落雁之姿,并且心狠手辣身手了得,杀人的技术绝对不会比任何一名经验老到的杀手差。”

    如意看着他们两人,慢慢接着说:“因此,东南沿海地区以及各个岛屿众口传诵:红粉如骷髅,骷髅即红粉。”

    高樱一笑,接话说:“听夫人这么说,这个组织应该很有趣。”

    “姑娘说得没错,不仅这个组织非常有趣,她们所居住的这座海岛的名字也非常有趣。”

    相传,红粉骷髅岛既是一个孤悬海外的海岛的名字,也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名字。

    只是红粉跟骷髅,本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本就很难搭在一起使用。

    可是现在,却偏偏有人将这座海岛连同这个组织将这两种东西强行搭配在一起了。

    如意慢慢接着说:“有史以来,好像还没有一个地方会用一个这么可怕又有趣的名字,也从没有一个组织会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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