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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
    单从兵器上来讲,问樵门的钩头刀不适合群战列阵,当年朝廷管制,对于刀锋有严格规定,为了江湖行走减少盘查的麻烦,问樵门将直刀仿着砍柴的刀锻打成回钩,刀法也必然有了变化,直刺的招没有了,钩、挑、抹、劈为多,这样一来就没法多人列紧密阵对敌,而李氏镖局这些镖头武师有过营武训练,列阵对敌极有经验。

    地面上,范英明、王五、施公展、倪选、倪晃五人虽然被二十多人包了饺子,但是并不慌张,倪晃小臂受了箭伤被其他四人组成正方形围在当中,范英明众人并不与正面之人抵死缠斗,而是以八卦掌的步法,一掰一合,四人走马灯似的轮转走位。

    问樵门人先是挤作一堆往里乱杵,而往往几把钩刀杵向一个人时,那镖局武师却横跨走位了,他后边走位过来的正好可以从斜刺里用兵刃击打问樵门的人,让问樵门十分被动,打了几下,招法施展不开,问樵门只好散开,各人保持距离,这样才可以施展招法,而不怕互相之间的误伤。

    但马上又有了一个问题,问樵门没有了协同,各使各招,往往一人正在一个方向路线上发招,突然发现同门另外一人也开始发招,然后两人又同时躲避彼此钩刀,这样一来,招还没递到镖局四人阵前,问樵门自己先弄个手忙脚乱。最后,问樵门人虽多,只能一个发招退后,另一个再发招……如此,便没了人多的优势,每次进攻反而是李氏镖局四人打一个人的局面。

    四人阵中,倪晃更是以逸待劳,瞅着空子,冷不丁,中路直出便是一下子,问樵门三个门人的刀就是这么让倪晃拨楞飞的,然后跳出圈子,捡回兵刃,再臊眉耷拉眼回归本队……

    房上,朗嘎他们看着下面形式,知道暂时不用援手,让范师傅他们好耍,起先还在房上喝呼扰乱敌人心神,后来连喊都懒得喊了,只把那话儿闲撩:“大镖头辛苦,我们就房上看戏啦。”

    “今儿戏码力杀四门。”

    “扯,力杀四门?人家那是罗通一个人围着四门打一帮人,这是哪出?”

    “我瞅瞅,谁唱罗通。”

    “甭瞅了,再瞅成盘肠大战了。”

    “你们就房上拽咧子,甭下来,等打完了让大镖头收拾死你们丫的。”倪晃在地上四人阵中笑骂房上众人。

    “我等观敌暸阵。”吉道杰房上扯淡。

    “你下来,咱俩换换,我他妈这胳膊上还插着大箭杆子呐。”倪晃正冲刺出一刀,逼得问樵门一人后退,然后他马上撤步回到中心位,对方两人刚想跟进,谁想王五爷从侧面走位,横着插过来,人未到,那精钢攮刺先“呜呜”挟着风扫来,又唬得问樵门两人忙不迭躲藏拦架……

    “甭换了,王刚答儿那真一守霸道!把你当皇上保着呐!哈哈。”房上吉道杰打哈哈儿。

    “晃弟勿惊,飞将军来也。”巴喀多济蹲身揭了片瓦,“嗖”一下从房上打下来,瓦砸在一个问樵门人后脑上。

    “花了一个嗨,我再来翻天印。”吉道杰也揭了片瓦抛下,这回问樵门长了心,横刀一轮,把瓦砸得碎开,飞向黑暗中,远处黑影传来“哎呦”一声,接着一声长叹。

    范英明知道了端底,于是冲房上喊:“谁揭的瓦谁掏钱给人家赔,镖局子不管报销啊。”

    夜战多时,己方近三十人拿人家镖局五人不下,其中还有一个带伤的,想来也是泄气;而且房上这六个人至今也没参战,好整以暇,着实令人懊恼;尤其是来袭前计算过,镖局共一十七人,目前还有六个不知道在哪阴着,思来有些脊背发凉……

    “且住。”那带头的蒙面人跳出圈外高声叫喊,四下散乱围着的问樵门人纷纷停止了进攻,镖局四人见没人来攻,便也止住了步法。

    “今夜比武到此为止。”

    一句话把房上吉道杰,气得差点没掉下来:“谁闲的?跟你们比武!你们这帮……”

    “钻腿儿!”范英明马上示意他住口,然后对问樵门众人道:“问樵门钩头刀武林一绝,我等弟兄行伍出身,占着列阵的便宜,承让。”

    “知道就好,今夜到此为止,他日有缘江湖再见。”那蒙面人拱了拱手,带着众人撤了出去。

    “穷寇莫追,咱们做的是买卖。”范英明一边说一边挑灯细看倪晃的伤:“没伤骨头,问题不大,猴子下来,取金创药。”看着朗嘎他们一个个从房上往下蹦,又吩咐:“大家四处把合,防备贼人藏起来。”朗嘎向众武师吆喝,“大家仔细,莫窜了轰子(贼人报复放火。”

    范英明向四下喊了句“洿”。

    “泬寥。”左右两个厢房中传出回答之声。

    “甭出来了,继续阴着吧。”

    “得令~啊!”

    黑林中,众人拽出兵刃正要趁着月黑风高畅快一场,就在分作两部分的数十点光亮将合未合之际,一条黑箭笔直穿过,在正要殴斗的两队人中间顿住,昂声嘶叫,声震黑林,那兽高仰前腿,碗大的蹄铁在众人头顶上飞舞,兽背上端坐一人,一手揽缰,一手高举铜制防风马灯,灯光照耀下,一身巡警服,大肚子稳稳地压在马鞍的铁过梁上。

    “住手!治安巡警大队来也。”来人正是魏荮安。

    ……

    原来他和李四吃酒,见那施能忍,柳心成两人先后奔出,知道江湖要一场殴斗,恐怕堡子里又起风波,于是向李四爷借了奔宵仗着一身警服先冲了过来,正赶上众人要动手殴斗。

    “哪个敢动手!先叫你喂乃们(我们的快枪。”奔宵在原地不停打转,狂躁不已,那魏荮安大爷手举马灯四下指着众人喝叫。

    “你一个破警察,滚开,爷们的事少管。”暗处有人低骂。

    荒天野地儿,江湖有些混不吝。魏荮安身陷重围,情况着实不妙。

    ……

    “大队长,谁骂的,你照个亮,兄弟们来个齐射。”黑林外一声高喊,魏荮安把灯向方才发声的人群方向直杵过去,那奔宵也配合着“沓沓”地踏着大步走过去,人群忽一下散开,各自躲入阴影之中。

    “别躲!刚才谁?”魏荮安得理不让,又把马灯乱摇,众人如避瘟神似的躲那光亮。

    “海龙帮杀我门人,巡警大队不管么?”施能忍高喊!

    “管!把你们都捆了,回巡警大队说。”魏荮安恶狠狠说道。

    “警爷,没有杀人!我们是比武切磋。”柳心成在暗处答话。

    “比武?怎么保甲报告的是你们砍人呐。”

    “确是比武。”

    “确是比武。”

    “习武切磋。”

    “强身健体,保家卫国。”

    四下里喊叫一片。

    “年轻人练武强身,这是好事!可是方才谁说的,什么海龙帮杀了人?”魏荮安知道使诈成功了,装的更加牛皮:“杀人重罪,你们全是胁从,民国戡乱法,十款第九,聚众乱国杀害良民,就地正法!绝不宽殆!”魏荮安满口胡编,法令张嘴就来。

    “没有,警官,哪有死人?”

    “吃醉了酒,浑睡的。”四下又有众人作答。“过过风,过过风便醒啦。”

    “吃酒?酒可是乱吃的,喧哗扰闹,骚扰山林,该当何罪?”魏荮安看众人没了斗性儿,把奔宵往前带了带,用马灯指着地上躺着的甘章问刚才说话的施公展:“铁松门?你在俄(我们这里生意红火哇!这个人可是吃醉了酒?”

    “吃醉了,吃醉了。”四下依然乱嚷嚷。

    “俄(我问他。”

    那奔宵在上面用大马眼俯视着施能忍,魏荮安几乎趴在马脖子上,用马灯同时照着自己和施能忍的脸,魏荮安瞪视着施能忍,待他回答。

    “吃醉了。”施能忍是识得时务的。

    “李队副。”魏荮安长起了身子冲林外高喊。

    “大队长吩咐。”黑黑黝黝的林外一声回答。

    “让兄弟们收了枪,别误伤良民,没有人命,只是吃了酒。”

    “对,都是良民,莫走了火。”众人起哄向外喊。

    林外,“一小队、三小队收枪,向后转。”然后就是一阵子警哨乱吹。

    “散了,莫再聚,再有报告决不宽容。”魏荮安一带马,轻轻一磕奔宵两胁,意思是“走”。那畜牲正顽得威武,又犯了老性儿,兀自在原地“踏踏”转圈,鬃毛乱炸,尾巴狂甩……急得魏大爷俯下身子照马脖子便一掌,肥肚子猛向下一砸,那畜牲才醒过梦儿,“咴”一声啸,冲入了黑暗中……

    奔出里许,李四骑着个驴儿从后面“哒哒哒”撵上来:“前面,魏大队长等等。”

    “李队副,你这孙子装得妙啊,没你,俄(我差点让凉怂们坏了哇。”

    “大队长,你勒一勒那畜牲,我这驴儿步子小。”李四紧着催缰绳。

    “你这畜牲?俄(我回去定煮了它吃肉哇!……哎哟,畜牲还尥蹶子摔俄?可是袭警哇!”

    王五爷这边众人一夜轮流值宿,捱到天亮,大镖头范英明在当院喊了声:“扯轮子(套车,趟梁子(出发。”

    “合吾~”众人应声准备,众武师开始忙碌。范英明带着王五爷到柜台结账,见那掌柜的头上缠着个纱布,隐隐还渗着些血丝……掌柜的不提,范英明也全当不知,只是把银子多与了些在柜台上,权当赔了房上瓦钱。

    门口,李氏镖局众武师傅撤了自己招牌的灯笼,收了门前的镖旗复插在车上,那六辆大车一字儿排好,等范英明出来上马,那打头的绕海架梁脚祝况,“啪”甩了个响鞭儿,大队出发。

    行了半日,太阳高升,众人有了活络劲儿。到了岔路口,趟子手抹眉八臂灵猴朗嘎大声唱着喊:“轮子调顺喽,入梁子啦,合吾~”

    和王五爷斜隔着一辆车的倪晃,手臂缠着个绷带,他旁边赶车的麻强关心道:“咱俩换换差事,你来这大车上,稳当些。”倪晃兴致正高:“谢谢喽,我这一颠一颤的活血化瘀。”

    “今儿晚上歇了,让我哥子与你虎骨酒补补。”麻强和倪晃都是做别人弟弟的,所以平时比较要好。

    “这个好,最好补成一对虎爪。”倪晃在马上点点头。

    “当心补大发了,长成骆驼蹄子。”吉道杰依然拿昨儿晚上的话打趣儿。

    “有完没完,哪回也没见你少喝一口。”麻刚赶的车走在麻强前面,一直闷着声,听吉道杰扯闲话便反唇相讥:“昨天晚上你跟闪地儿泼脚,一人一翻天印,毁了兄弟多少伙食费?今天晚上罚你只喝粥就咸菜。”

    “昨夜应该抓住那厮,叫他赔那店家的损失。”王五爷兀自恨恨。

    在王五前边巡骑的高音宝,将手中豹枪插在右镫边的皮套里,右手掏过枪的背绳挂在肩上,然后侧过头向身后王五爷说道:“王刚答儿有所不知,咱们镖局子说到底做的是生意,比不得那江湖门派争凶斗狠。”

    “那帮厮伤了倪兄弟,还大言不惭地走了,若在禁城,非把这班贼人剁成肉泥烂酱方解吾心头之恨。”王五咬牙说道。

    “下回王刚答儿留下那人一只手,让大得合勒泡酒使。”巴喀多济借着话茬逗盘龙大得合勒麻刚。

    “滚蛋,我泡你的爪子。”麻刚在前边赶车嘴也不闲着。

    “泡爪子多没起子,泡鞭,你问他还喝不。”汲井泉见着热闹就上。

    高音宝一边笑一边摇摇头,继续和王五爷唠:“当年在大内值守,若有人闯禁宫,兄弟们自是不能饶他,纵坏了他性命,那三法司谁个敢问?皇上还得钦命嘉奖。”

    “倪晃,你中这一箭白瞎了,嘉庆爷那次,是叫个陈德吧,那厮进禁城砍皇上,你瞅人家拉旺多尔济也受了伤,后来的封赏多么体面,你这一箭也不知道大镖头晚上给你加菜不,哈哈哈。”巴喀多济说的开心。

    王五也知道嘉庆八年陈德行刺的故事:“嘉庆爷八年、九年、十年,还有嘉庆爷十六年、十七年,邪了,刺客就约好了似的进来砍皇上。”

    “王刚答儿好记性。”范英明纵马上来:“弥文远扛大铁枪冲神武门那次我师叔祖受了伤。”

    “晚上御膳房加了菜。”

    范英明兑了巴喀多济一拳,王五爷知道巴喀多济又是玩笑并不理他:“十七年林清那次咱老营最丢脸,若不是当年道光爷开了枪,估计嘉庆爷就完了。”

    “您这道光爷开枪救了嘉庆爷,哈哈,倒是这么巴宗子事,可这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旁边汲井泉乐的前仰后合。

    “是丢脸啊,所以才有了广卫,潜入江湖提前侦知,省的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范英明感慨道:“不过整日为鹰作犬,没的也消磨了英雄意气。”范英明话锋一转:“庚子年,我等兄弟明了身份,在门派中没法待了,其实也鸡肋,一潜江湖十数年,眼见、耳闻、亲厚的都是江湖儿女……长此以往当如何处?”

    “武功是江湖教,饭食是江湖供,冬衣是江湖缝,庙堂虽堂皇奈何斯已远矣。”高音宝也有同感。

    “受了这王命,以为终有一天脱离江湖再归庙堂,其实哪里还有你的位置。”范应明陷入沉思。

    “庙堂的牌位岂是留下等你的?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九品中正,哪个位子不是拚出来的?江湖的名儿靠拚刀子,这庙堂的座儿拚的不只是刀子。”巴喀多济这句话似是玩笑,但没有人再笑了。

    旁边赶车的汲井泉叹了口气:“习性也改喽,大碗的吃酒,大块的吃肉,大秤的金银,不服就拔刀子!真回了庙堂每日三叩首,朝暮两汇报,嘿嘿。”汲井泉说到这儿,忽地站起身形,大声道:“怎比这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众人齐声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嘚驾!”啪啪啪啪啪啪!六声长鞭山谷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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