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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
    待众人呼喝热闹得尽了兴,高音宝续上方才话茬儿:“王五爷,走镖局子比不得大内有皇上罩着,比如昨晚,且不说把那三十个贼人坏他数人,就算是尽皆屠戮,这三十具尸身如何处置?那店东必得报官,难不成连店家也一起杀?何况那三十人也不会挺着脖子等你砍,蹦出一个报信儿,这一路上咱们甭踏实,回北京城也永无宁日。”

    “得饶人处且饶人。”汲井泉补了句。

    “庚子年咱们出来,镖局子吃一条线说到底儿讲的是江湖交情,咱们江湖待过,对不起人家的地方多,所以比别的镖局子更尊重江湖,如此而已,才闯下今天的局面。”说完,高音宝把豹枪摘下催马去替换朗嘎打前锋。

    一番话说的王五爷挺热乎,但是也有许多不甚以为然,职司不同,一个是广卫,名在庙堂久居江湖;一个是宿卫,一门心思守卫紫禁。这些弟兄说的事,王五爷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以心推想,能够明白他们的两难之苦。

    大清帝国的坍塌,于自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于镖局众兄弟却是“似曾相识燕归来”。

    “上次那几个粽子想借尿遁察咱们的轿车,这次这三十多大粽子也是奔这个来的。”巴喀多济一句话将众人由遐想中拉回来。

    “用你废话,江湖镖!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仔细着就是。”范英明瞪了巴喀多济一眼,勒转马,到车队尾巡视。

    赶着轿厢大车的汲井泉冲着巴喀多济挤挤眼儿:“抖机灵儿吧?透着你明白!晚上御膳房加菜就甭想了。”

    巴喀多济碰了一鼻子灰,自己解嘲道:“晚上爷还是虎骨泡酒吧。”

    “你丫想的美,只有骆驼泡的,还坚决不给你和老吉这俩孙子喝。”麻刚突然这一嗓子,把大家又弄得哄笑,王五爷胯下的马儿都感觉身上的大塔在一颤一颤的。

    众人的笑声、鞭声,顺着古道在燕山群嶺中穿过,远处山岗上,附骨相随着的南音又起,曲中尽是不屑: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自从闹市当街行刑以来,地面儿上还算安生,没了打架斗殴,行凶杀人的报告。吴大队长很是满意,上午公署衙门又发了嘉奖,派专人送到了巡警大队,另外有公署专员亲笔手书的“保靖安民”四个字的挑山。吴大队长在他那个四墙贴满地图的办公室举行了受奖仪式,对阔海和老卢的断案能力进行了夸奖。临了才想起,问了魏荮安关于林中吊着的几具尸体的处理情况。

    “通知了各处保甲,都讲没有丢了的人。法师们讲刚好是个吉日,为避鬼生煞,就都超度了。”魏荮安回答。

    “哎呀,多留几日再慎重些嘛!不过法师们选好了日子,超度了就早些往生,这横死之人呐~免生邪祟。”

    “超度法事有些香油烛火钱,寺里希望巡警大队尽快报销一下。”魏荮安总是这么不挑时候。

    “是,哎呀~这个似乎应该是公署衙门~啊,哈哈。”吴大队长看着过来送嘉奖的公署办事员。

    “公署从来不知道这个事啊,还是吴大队长多替政府分忧吧。”办事员挺客气地顶了回去:“大队长辛苦了,兄弟们辛苦了,俄(我告辞。”办事员鞠躬出去了。

    吴大队长脸有些呱嗒,“老魏,让寺里列个清单,咱们不能白使唤百姓。”

    “是,大队长。”

    “阔海啊。”

    “您说,大队长。”

    “去年有个案子,寺里山下田产,庄户里有个佃户因着债务和寺里管事的争吵殴斗起来,有这个事么?”

    “有,老卢处理的。”

    “噢,当时怎么处理的老卢?”

    “佃户么,欠债不还,还动粗打人,一条绳锁了,怎么处理的……俄(我后来就忘了。”

    “找找,可能当时鼎革,忙,去狱里找找。”

    “好,俄(我今天就办。”

    “对哇,找找,得替民众做主哇,这个债是寺里在大清国时候放的,怎么能民国了还要让人家百姓还呢?”

    “对啊!大队长,真太可恶了,这样鼎革还有什么意义。”

    吴大队长挥挥手当作决定了,然后展开专员送的书法,念上面的字儿:“保靖安民,好哇,时刻要记住这四个字,阔海儿啊。”

    “您吩咐,大队长。”

    “把这个找地方挂上。”

    阔海接过字,在屋里找地方,四壁都是大队长收集的地图,不知道哪个可以摘下来空出地方挂字。

    过了会儿,吴大队长抬头发现了依然举着“保靖安民”四个字发傻的阔海正四下琢磨着自己的地图,又火了:“让他妈你挂外面去,那是给你们看的。”

    “是,大队长。”

    一上午时间就白耗了,完了差,魏荮安到火车站给李四买了回北京的京张铁路火车票。

    “将就些哇,二等座,六个钟点到京师。”魏荮安把票放李四手里。

    “这些天辛劳魏兄了。”

    “哪里的话,女娃娃还烧么?”

    “还得托付魏兄照应,烧退了人还虚着。”李四开始收拾行李。心里有些奇怪:“这严静姝和自己甚的关系?怎么弄的跟托付家里的人似的。”

    收拾到自己那玄黓樋棒时李四犹豫了一下,然后捧着来到魏荮安面前:“魏兄,我去去就回,这棒子乃是我起手恩师传下的,烦劳魏兄替我保管几日。”魏荮安点点头,接过这乌沉沉一条短棒仔细打量:“好条杆棒”,他两手分开各执短棒两端,虎口相向,棒头、棒尾各有五寸露出来,魏荮安马步盘稳,深吸一口气,存贮丹田,沉着肩,坠着肘,然后双拳上下左右前后轮番击出,快如疾风……使了一回,一口长气呼出“拳邪?棍邪?”

    “拳。”李四回答。

    “但伤人的都是棒端。”魏荮安兴犹未尽:“在老营就听说,这如意玄樋前世是阿玉锡的虎贲枪?”

    “正是,三巴图鲁,二十二卒,夜斫贼营,万众股栗。”李四慨然背诵。

    “挥斥三军,披锐辕门,负重千钧,宁折不弯,好汉子。”

    “阿玉锡?”

    “枪!兵器通人性,宁折不弯,这枪也是条好汉。”魏荮安赞叹。

    “头回听说,棒子也是好汉。”隔壁的严静姝被两个男人一惊一乍的呼喝吸引过来看,人还少些力气,歪靠在门框上。

    “女娃娃进来坐。”

    严静姝扫了眼李四床上的行李:“李四警爷是要走?”

    “三两天就回。”李四脱口而出,自己心中也一热。人家问“走”,为什么自己答“回?”

    不过严静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你若是四天才回便见不到我啦。”

    “你去毛斯科洼?”

    “我上北京找你去。”严静姝乐了。

    李四示意魏荮安把玄黓樋棒收好,“托付完了人,还得托付位爷。”

    “这个你不用托付胖警察,我来。”严静姝抢过话儿。

    “对,这位爷你交给女娃娃,交给俄(我,俄(我寻不下那么大的锅。”魏荮安嘿嘿坏笑。

    “姑娘费心了。”李四把包里剩下的肉干一股脑儿都给了严静姝:“不听话你就揍它。”

    “你整天满嘴里畜牲,黑厮的叫,今儿归了姑娘,它得有个名字吧。”

    “奔宵儿,本也是个行伍出身的军马,奈何性子混蛋,该冲锋时偏不冲锋,该撤退时偏不撤退,扔到咱警队当个苦力。”

    “奔宵,好,记下了。我只问名字,李警爷后面特矣的废话多了。”严静姝把一块肉干扔嘴里嚼的很香。

    “还有个事求姑娘。”

    “你说。”严静姝很喜欢这种感觉。

    李四把那六张卷一起的画拿出来说:“这个上面有些江湖标记,我想带回去请人认认。”

    “你棒子都丢了不拿,这硬纸卷子虽说轻,但粗、长都不比你那棒子尺寸小,不嫌占手么?”严静姝小腿儿一翘,脸上小雀斑快飞起来了。

    “唉!就是为了要拿姑娘的画,才,才把这老伙计托付给了魏大爷……”

    “我与你个方儿,脱了你这远途负累之苦可好?”

    “请教姑娘。”

    “但是你得答应我个事。”

    “可以,姑娘请讲。”

    “嗯,我还没想好,且记下,以后兑现,不许赖。”

    “君子一言。”

    魏荮安看着两人讲话儿十分有趣,翘个二郎腿儿坐在椅子上搓着自己的翠扳指儿,那李四爷的玄黓棒便横着夹在肚子和腿之间。

    严静姝从上衣兜里掏出来个柯达的小照相机:“vestpocket,你把那标记拍下来,岂不省事?”

    李四和魏荮安同时一惊,“这女娃娃平时娇憨,却是天生江湖儿女肚肠,恁地任侠,如此贵重的物什儿,说与了便与了?!”

    “这里面还有我在树林里拍的许多江湖标记,你一并拿去,到了北京找大照相馆把里面胶片冲洗了便可。”严静姝把柯达相机放在了李四的行李上。

    “有些倦了,你上火车时叫我,我带着奔宵送你。”严静姝打了个哈欠出去了。

    李四贼忒嬉嬉看着魏荮安肚子下压着的玄黓樋棒,瞅得魏大爷一惊,马上站起来,手里攥着棒子往门口急走:“不早了,你先休息,告辞。”

    “哎,老魏,棒……棒子。”

    “你说好的,这几天我保管,不能说了不算啊。”

    魏荮安挺着胖肚子猴子似的下了客栈楼梯,没影了。

    到底还是没有叫上严静姝,

    李四爷打算自己悄悄地回北京——一如悄悄地来此。客栈门口儿,还是迎头碰上个魏荮安,二人相视一笑,向桥东火车站相伴而行。

    因为故意提早出发,距开车还有些许辰光,魏荮安带着李四在火车站附近的怡安街、桥东街、宣化路、东安市场……闲逛。李四留了心又发现了些老营的标记,因为是同样的标记,便不再拍照,只是用本子记下了位置。

    “这里以前都是荒地儿。”魏荮安拉李四坐到个茶棚子下,吃茶歇歇脚:“这儿的人发财都是靠这个,不服不行。”

    魏荮安指了指心口的地方继续说道:“有些人,天生的心路就是灵通,大清国修铁路用这个荒地办车站,图的省钱,免去拆房扒地和百姓争地之苦,这皮货庄一个姓区,区……泽南,对,区泽南的皮货掌柜找天津卫两个大财东,把这车站旁边荒地儿全买手里了,当时俄(我看不出门道,还道他出资是变相支援政府以图买官,谁想这车站附近,几年便成了聚宝盆,商户,住家里坊……俄(我们办差的钱也靠此地支撑哇。”

    “没有这繁华,我这茶棚开这里则甚,警爷小心烫手。”茶棚伙计给魏荮安续水逗闷子:“这位爷加块糖?有了这茶棚,爷们来往才有了歇脚的好去处。”

    “不要糖。”李四爷摆摆手,问魏荮安道:“你方才说区泽南出身是皮货掌柜?”

    “隆盛和皮货,岭南区记,福建广东一带人氏,你莫要办案办的如此紧张兮兮。”魏荮安喝得微热,把领口敞开。

    李四知道自己想多了,低头吃了口茶:“我以为这里弄皮货的都是打山西来的呢。”

    “山西、闽粤、吴越……俄(我们这里呀……哦,还有女娃娃嘴里的毛斯科洼,老毛子,洋毛子,俄(我们这里可不比你们京师差。”

    李四笑了:“咱们京师。”

    魏荮安并没接话。

    有些无趣。

    “伙计,上些点心。”魏荮安复笑了,对旁边李四说:“垫巴些,车上六个点儿,省的肚饿。”

    “爷有什么中意的?”伙计殷谨。

    “你定。简单,好吃,要赶火车。”魏荮安拍拍大肚子。又冲李四说:“你用女娃娃这照相机拍些京师景致,下次回俄(我们这里,带给俄(我看。”魏荮安指着李四身上斜挎的布包。

    “哦哦,”李四胡乱应着,接过伙计刚刚端上的一个小白瓷碗,内盛琼脂洒金桂用匙搅了一下送入口中,满口生津,似乎是煮烂的花生、鸡蛋花,还有一股橘橙的淡香……“店家,你这是甚的吃食?”

    “嗯……也没个大方的名儿,我们那地方叫花生汤。”店小二一边擦旁边的一方小桌儿,一边顺嘴答应。

    “你们是哪里人氏?”

    “我们老板是闽南泉州府人。”伙计收拾了桌上碗筷转身进了后边。

    “时辰到了,你快进站吧,再不走,你下来就该查俄(我们这张家口土地公公的来路出身了哇!怹老人家到底是叫张三还是李四?俄(我这土地公公也得让你闹不机密喽哇。”魏荮安拿起李四爷的行李拥着他进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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