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学校的计划，补课会在第十五天的上午结束，午休后就会举行文艺展演。参与了演出的同学要在中午提前化好妆、换好衣服，把需要用到的器材提前放到后台，方便老师帮忙拿上去。

    在服装的选择上，我们也讨论了好一阵子。钢琴和小提琴都属于西洋乐器，搭配较为西式的礼服裙更好；长笛（尤其还是玉笛属于民族乐器，搭配汉服最为合适。

    最后我们选择了折中方案，选择了汉元素的现代长裙。

    长裙以白色为主，根据三个人的不同喜好加了个性配饰。我在左手腕戴上银环，宋忆琳用一条和小提琴同颜色的腰带束在腰上，闻鹤吟的长裙则有宽松的长袖，在袖口和衣摆白色还朝着黑色渐变。

    这配色……

    不用多想就明白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

    而且更奇怪的是，她的发型原本是利落的短发，中午来的时候却是一头长发，穿上这一身之后真是仙气飘飘，和“鹤妖”的身份非常吻合。她该不会为了好看甚至去找了假发套来吧？挺……当代的。

    在拒绝了“特意强调演奏者学习成绩”这一提议后，校领导还是不死心，和我们商量把《寻迹》放在结尾的大合唱前，作为压轴戏登场。我们拗不过他，最后也答应了。离结束还有很长时间，我们三人就坐在台下的某个角落，和其他同学一起欣赏这场演出。

    唱歌的节目比较多，每位歌手也都发挥得很出色，甚至还有人变魔术。表演魔术的是高一的班级，虽然这场魔术的原理早已人尽皆知，但经过他们改造后，原本有些无聊的魔术居然也变得妙趣横生，引得台下一阵阵欢呼。

    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我们隔壁二班自己排练的小品，以临近高考时的家庭关系为主题的。前半段笑点频出，后半段开始转向对亲情的描述，场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时不时还有吸鼻子的声音传来。

    “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们了，赶紧来后台作准备吧。”有位老师从阴影里快步向我们走来，提醒我们时间快到了。

    我们立马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横布的设备数据线，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摸索着去了后台。宋忆琳小心地调音、为琴弓擦上松香，就像我们第一天练习时那样。我看到音乐教室里的那架钢琴也被搬进展演厅，为了方便使用，学校早就把钢琴摆在幕布后，在我们上台之前，就会有工人来把琴布置在舞台中央。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光流逝，我们也在一步步朝前走，走过蒙昧的时代，走向遥远的未来。但无论何时，我们都应铭记自己的来处，在我们在看过世间无数风景后，踏上返璞归真的回家路，寻找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留下的痕迹。接下来，请欣赏由来自高二一班的清弦、宋忆琳同学，以及三班的闻鹤吟同学共同带来的节目——三重奏《寻迹》。”

    聚光灯照向通往舞台的阶梯，我们三人依次走上舞台，站在最前面向所有人鞠躬致敬。我走向被摆在最中央的钢琴，简要调整琴凳和试音后便向早已准备好的其他两人点头示意。

    《寻迹》是一首以钢琴为主体、小提琴和长笛穿插点缀的曲子。前半段总体基调轻松欢快，令人心生向往——开篇旋律温柔低回，像一首久为传唱的叙事诗。而后，长笛挑起一段轻快的旋律，像结束工作后雀跃的心情。紧接着，笛声突然变得清丽悠扬，像是一场巡游山海、历遍大千世界的旅途。

    后半段则慢慢变换了风格，由跳跃洒脱一下子变得深重低沉，像一个人正在四处流亡逃难，最后四面受敌，被关进永无天日的囚牢。我能感觉到沉重的情绪随着琴弓一点点蔓延开来，如同末日一般降临在每个人心头。但所幸，到了最后的大合奏部分，曲子又开始向恢弘盛大的方向转变，那位囚徒最终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冲破这个世界施加的桎梏，回到自己来时的路。

    也是在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闻鹤吟在这段合奏中用长笛吹出的旋律，曾让我联想到在雪夜独自起舞的囚徒。但在钢琴的托底和小提琴的呼应下，原本有些凄怆的旋律居然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

    荡气回肠。

    今天这架钢琴的状态也格外好，想必是在后台被专业人员精心调试过了吧。我从未遇到过像它一样与我有默契的钢琴，当我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强烈的共鸣，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迫切地要与我融为一体。

    就在曲子将要迎来结尾的时候，舞台上突然出现了意外。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把我放在琴上的曲谱刮落在地。白色的纸页在聚光灯下大面积反光，我知道台下一定有许多人发现了这个意外。

    因为我能听见台下的惊呼。

    我心一横，干脆只专注看琴键，力保弹奏的准确性。经过过去半个月的训练，这首曲子的旋律我早已烂熟于心，手指也早已养成了肢体记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朝着记忆中的位置按下去，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演奏，几乎没有出错。闻鹤吟和宋忆琳也心有默契地配合，为我补救因短暂的惊慌而出现的小小差错。

    最后一个音符，由我轻轻敲下。人群先是静默，随后便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将台上的我们吞没。我从琴凳上站起来，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像刚开始那样，并排站在一起，朝着台下深深鞠躬。

    而后，像来时一样，聚光灯打向离开的出口。我们踏上台阶，朝着幕后走去。

    当我走下舞台，才发现自己的双腿不住地颤抖。

    当最后的大合唱结束、校长向高三学子致以来年的祝福后，厚重的幕布再度拉下，聚光灯依次熄灭，这场诞生于夏日、穿插于繁忙生活的短暂微光，也宣告落幕。

    “合作愉快。”三个人在后台重重击掌，而后宋忆琳提着琴箱，先一步离开学校走出校门。我和闻鹤吟则留在展演厅的更衣室，把礼服裙换掉。

    看着她的一头长发，我忍不住伸手拽了拽。

    “疼！拽我头发干嘛啊！”没想到她吃痛地叫了起来，立马闪得离我远远的。

    “你你你你不是短发吗！”我也被她吓到，惊讶地叫出声来。

    她瞪了还在大呼小叫的我一眼，原地一转身，长发就变成了之前利落的短发，如鹤羽般的长裙也变成了原本的校服。

    “……”

    合着她这是直接把本体搬过来了啊！

    “哼哼。连你都没看出来，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好……看。”

    “那就行。”她满意地收起长笛，赶我进去换衣服。“脸是自己的脸，服装可是根据你们的要求改的哦。”

    当我们走出展演厅时，外面已是黄昏。在推开大门的一刹那，热浪瞬间朝我们扑过来，连带着从叶间一阵一阵传来的蝉鸣。

    盛夏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