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春夏两季,只要天气给力,增寿和增辉两个人总会有一个跟着那一帮挑铁队挑铁去桂林。而志远,已经基本包揽了田间地头和家里的重活。
这年入秋,老何家终于攒够了盖房子的钱。增寿带着增辉抽空去十几里路外的杉树坪一口气买了6根杉树,为了节省运费,这些树都是他和增辉在农忙的闲暇时间里,一根一根扛回来的!辛劳勤勉的增寿,以及瘦弱斯文的增辉,这一年里在他们肩上压过的担子,都数以吨计……
木料全部到位之后,增寿马上就让老丁开始做木工了,这样,才能赶在过年前做完。在基本上完成了这一季的黍子收割、都把红薯挖回家之后,估计大家都能抽出几天空闲出来的时候,增寿又请了左邻右舍一起过来帮忙夯土墙。当老丁做的门框和窗框立在土墙中合适的地方,增寿和大伙儿一起用一根绑着小石子的棉绳仔细比对着垂直和水平,连尚未成年的志远都觉得激动,孙氏和增寿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上梁那天,叶氏把家里唯一的一只大公鸡宰了!当鲜红的鸡血涂在笔直的大横梁上,新房子旁边已经站满了小孩子,大家都在等着横梁装好后,抢在前头去捡那个系在横梁上的红布包里的东西。叶氏昨晚就已经准备好了红布包,往里面装了花生、红枣、瓜子还有几颗糖以及几个1分、2分甚至是5分的硬币。当横梁被众人抬举着被架上房屋正中预留的卡槽,刚才被拦在门外的孩子们就争相跑到里面来了,个个眼巴巴的望着横梁上吊着的红布包。志高带着秀芳和秀丽也兴冲冲的挤在里面。增辉慢慢的向横梁正中间挪,准备去解开红布包撒福利,志远没好意思去挤,但是他的双手也做好了准备,等下如果增辉往他这边撒,他随时都可以直接接住。大人们谈笑风生的,甚至故意恐吓着那几个挤得起劲的孩子……随着那些瓜子花生一把一把撒下来,整个堂屋顿时哄作一团。抢到花生瓜子的孩子们都高兴得手舞足蹈,抢到硬币的更是如中大奖兴奋不已!
中午煮菜前,叶氏量了一升粟米让志远去村里的磨坊换了好几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回来,志远想象着这雪白的豆腐在那一大锅美味鸡汤里沸腾翻滚的样子,一路咽着口水回到家。可吃饭的时候,叶氏却让他带着志高和秀丽、秀芳去外面玩,说今天家里来吃饭的叔伯婶母太多了,会吵到大人吃饭……志远瞟了一眼那一大锅刚烧滚的鸡肉,叶氏正把他拿回来的那几块豆腐往里面放,真是一万个不舍……叶氏生两个妹妹的时候,那时慕兰也都有送鸡回来,志远曾跟着叶氏吃过几块鸡肉、喝过几碗鸡汤,他没有办法形容它的美味,只觉得可真好吃啊……可是今天,叶氏居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小孩,就要这样把他支开去,他平日里干的可都是大人的活儿啊……那一刻志远心里的委屈,多年以后仍记忆犹新……
当志远带着弟弟妹妹玩累了回到家里,客人们都已经吃完饭散去,孩子们第一时间冲到锅边去看那锅鸡肉和鸡汤,锅头还在灶膛的三角撑架上,但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了!外面一圈全是他们嚼剩的骨头!志远的眼泪再也没法忍住,也不回避叶氏,用力的甩手擦着眼泪……孙氏见志远这样赶紧心疼的过来哄他,说这一只鸡要分成两桌,家里人多,如果都上桌就更不够吃了,等新房进火的时候她一定给他留一个鸡腿。他才悻悻的去给弟弟和妹妹们拿碗盛粥,但那天志远赌气没有去挑水,晚上从新房子干完活回来的增寿也没说他,拍拍手上的灰,挑着桶就出门去挑水了,看着增寿已经被压得有些驼的背,志远的心里却又升起一股愧疚来……
也许孙氏的承诺只是为了一时哄住志远,但他心里却一直记着。盼星星盼月亮,新房终于盖好了瓦,从外面看起来它已经是一座完整漂亮的新房子了,只不过里面还有几个门窗未装上,再把地板用地巴掌打平整就万事大吉了!进入农历12月,增寿已经请人看好了一个黄道吉日,进火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就在腊月十八那天。
这一年,增寿和叶氏累得腰都弯了。增寿说,砌房子这一年,最辛苦的就是志远。志远却以为,这是因为父亲知道他曾赌气所以故意这么说以安慰他。可他并不知道,几个姑姑对他的嘱托,他不需要这样的安慰,也许他需要的是真心的肯定。其实他也真的没觉得累没觉得辛苦,相反的,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因为,他们家就要住进宽敞舒服的新房子了!他满心期望着的,是以后几个姑姑回来,看到家里的变化时由衷感到高兴的样子。还有,也许有一天,增福也会突然回来,看到这座新房子……
进火那天,志远家里好不热闹!建华和慕兰头一天就给他们送了半头猪过来,他和增辉前几天又用茶枯去河里药了十几斤鱼回来,这次志远家可算能在众乡亲面前气派一次了!慕兰他们过年原本也打算杀一头猪,只不过因为娘家进新房所以提前了个把礼拜杀猪而已。慕莲家太远了,而且进山的路极为艰险,所以这次大喜事还是没能通知到她回家。但她公公婆婆老苏老两口就在隔壁几个村里弹棉花,增寿便提前一日去告知了他们。
这天早上,文伯、小满以及建华、老苏等一些邻居亲友全都过来帮忙了。增寿交代建华帮忙接收礼银,让他一个一个清楚明了的记账。志远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瓜子花生和米花糖还有粑粑,但叶氏昨晚就有交代,让他和弟弟妹妹们尝几颗就可以了,不能吃太多,更不能一直吃个不停!要让盘子里一直有半盘以上的瓜子花生和米花糖,万一吃完了拿不出来就很难看了……这次志远非常理解并且也很满足!
各路亲友的封包从四毛到一元都有,当然,建华封了1元!慕莲的公公婆婆也封了6元,几个舅舅也都封了3元,到了晌午过后,该来的都来了、该随的礼也基本上到了,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来了,志远便迫不及待的催促建华核对一下钱和数对得上没有。
“耶嘿,有73块8毛啊?”刚好从旁边走过的增寿听见他和建华小声的对话,忍不住过来瞧了一眼,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惊喜!建华笑着打趣说:
“可能还不止,等下可能还有人来。”
晚上,家里近亲近邻还有三四桌,一起吃完晚饭后,居然每一桌还有不少剩菜,在那个艰苦卓绝的年代这可是极其体面的酒席了!中午,志远因为记账所以没上桌吃饭,晚上,孙氏特意夹了一块大五花肉给他说:
“上梁的时候杀了只鸡你连汤都没喝一口,来来来今天补上……”
等了那么久,到了这一天志远早就释怀了,已经饱餐一顿的他和他们开起玩笑来:
“您说要给我补的可是鸡腿,怎么变成五花肉了?”一句话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今年过年,是志远长这么大过得最开心的一年!增寿和孙氏给他们兄妹四个的压岁钱第一次突破了一毛!孙氏给了每个人一毛,增寿给了每个人一毛五!躺在新房子的新木床上,虽然身上盖的依旧是叠着补丁的旧棉被,但几个小财迷已经开始盼望着增寿快点带他们去拜年了,尤其盼着去天霞桥慕兰家,盼着离开时他们打发红包给他们……
然而,当老何家搬新房的喜悦还未散去,一场革命已经在全国上下的农村悄然拉开!村里准备搞生产队了,以后将不再搞互助组,所有村民按照房族和邻近等几个原则分成若干个生产队,人们的劳动不再只是为自己负责,更直接的是要为所在的生产队负责!每个队都有专人对其中社员的劳作进行登记,每个家庭按照公分多少来领取粮食,生产队上面有大队,再往上还有公社,双河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庄同属双河大队。很快,村里即将正式按户组队了。入秋以来,村里已经开了好多次大大小小的会,每家每户对自己跟谁谁谁一个生产队基本上已经有了意向。让人尴尬的是,同一个房族的戚奶奶、小满、文伯几家人,没有任何一家愿意和让增寿一家与他们在同一个生产队,虽然他们嘴巴上说的是他们那个生产队已经够人了,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托词,也许是因为增寿家劳动力太少,而张口吃饭的人又多,每天出不了几个工,像孙氏、志高、秀丽、秀芳四个人是完全没法出去参加劳作的,能完全出去劳作的就只有增寿叶氏和增辉,哪怕连志远也算上,也只有四个,更何况,志远一向文弱,估计在那些已经前前后后盘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心里面,他连半个劳动力都算不上!或许,也不尽是因为这些,毕竟人心深不可测,有时候还很龌龊,表面上安慰你的不幸,背地里可能落井下石!所以,不幸中的人们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与努力,才能从困境中爬起!因为他们不光要战胜不幸,更艰难的是要战胜下石的人心!
正当最人心惶惶的这几天,慕莲和何家大姑爷木生带着两个儿子国强和国兴回来了。两个小子一个8岁一个5岁。出嫁十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回娘家!这次还是因为银沙也马上要搞生产队了,说是下个月就准备开会,他们就是想着再不起心回一趟娘家,以后在生产队挣工分就更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而且慕莲听说家里盖了新房,也一直惦记着想回来看看。但出入银沙的山路实在是太弯曲陡峭又坑洼不平了,有几个极为艰险的隘口甚至连路都没有,左边是山右边是河,需要抓着藤蔓小心翼翼才能跨过。他们其实是昨天就已经出发了,因为路途遥远且行走艰难所以途中在别人家里借宿了一个晚上。
慕莲回来一次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增寿专门派了增辉去天霞桥请慕兰回来好好陪陪慕莲一起叙叙旧,反正现在家里有四间房,挤一挤也够住了,实在不济还可以回老房子打发几个晚上。当慕莲携着姑爷第一次踏进娘家的新房,看着隔板和柱头上鹅黄色新鲜的木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还散发着自然木香的木壁:
“十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大哥大嫂,盖这座房子肯定好生辛苦了一场!我这心里真的好高兴啊!村里好多人还住着旧房子呢,我们家就盖新房了,二哥要是回来了,肯定也和我一样高兴……”当她看到慕兰带着小永元回来,十年未见的同胞姐妹不禁相拥而泣。这段时间正因为生产队的事而替增寿愁眉不展的孙氏也暂时忘却了烦恼,逗着她的几个可爱的小外孙,享受着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可村里有些人说话却更难听了,说什么“搬再多人回来又能怎么样?没一个能算得上数的!”、“叫谁回来也没人愿挨着!”……这些话增寿都没让妹妹们知道,妹妹们却总是最能体谅增寿。
第二天就要宣布正式分队情况了,村里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定了在哪一个生产队了,增寿家却还不知道自己所属到底在哪。这天白天,大队又有干部来找过增寿,让他再主动去找一下村里还没凑够人的几个队,说现在就还剩下我们和另外几户人还没敲定在哪一个队了,实在不行,就只好明天在大会上直接安排了!增寿和叶氏满怀歉意的陪着笑脸,说让大队干部操心了……志远的心里也如打翻了五味瓶,他还记得8岁那年在村里祠堂门口开大会那次……有时候,人生真是很艰难啊!
晚饭过后,增寿和叶氏就一起出去了,说是去找村口樟树边那几户人谈一下,看看能不能和他们在一个队。以前昌裕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与这几家人的长者处得还好,这几年也曾和他们一起互助劳作。孙氏和两个女儿则带着几个小孩子在堂屋闲聊,志远虽然也坐在旁边,但却心不在焉,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他一直在想父母此番出去会是怎样的结果,在想明天的大会又将是怎样的局面,他的父亲母亲,会不会再次当众难堪……
谢天谢地,当增寿和叶氏回来时,说话的感觉都明显开朗了!孙氏一听说志权他们同意让这一家老小加入他们的生产队了,立马长舒了一口气,说:
“哎——天不难人啊!这下好了,今晚总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增寿和叶氏、增辉、志远四个人都去开会了,当宣布他们和另外12户人一起在第1生产队,志远的心咚咚的跳得像打鼓一样。生怕又有人跳出来说他们不能在那个队,直到那名干部念完所有的分队情况,人群里除了互相嘻哈玩笑都没有别的声音,他才逐渐安心。
紧接着就直接抽选田地了,双河村有6个生产队,大队干部早就提前将村里的水田旱地大致分成了6等份,每一份当中都包含有优良差三个等次的田地,距离村子也都有远有近。大队干部当众宣读解释了6份田地的具体所指,虽然兼顾了好坏搭配,但还是没法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公平。不过反正是抽签决定,谁也不能挑选,一阵哄闹之后,大家并没有更多的更尖锐的不同意见,大队干部便让每个队派一个人上前去抽签。增寿是断然不会去出这个风头的,但队里其他人都让他去抽签,老实忠厚的增寿便走上前去了。
戚奶奶刚好也去抽签,看见增寿也上来,很是不屑的说:
“志权他们还可以啊,竟然会接收你们!”
老实巴交的增寿“嗯”了一声,并没多说什么。抽签时,增寿老老实实的等着其他人全部都抽完了他再去拿最后剩下的那一签,结果增寿抽的那份田地,队里其他人都很满意。大家都说增寿手气好,说幸好让他上去抽了,戚奶奶他们在一旁就像平常那样不屑的哼哼着。而志远,看着队里其他人拍着增寿的肩膀和他开心的开着玩笑,真的觉得踏实又舒坦,感觉他们再也不会孤立无援了,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会和增寿、叶氏一起,好好卖力耕田种地,为队里多生产粮食,也为家里多挣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