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在伊川澄不在的這一個月裏，芥川龍之介都是自己動手做的三餐，嚴格遵照伊川澄之前給他定下且培養起來的進食時間。

    由于還需要上學的緣故，他為了節省時間，會在超市一次性購買兩三天的食材量，放在冰箱裏冷藏——因此，即使伊川澄是如此突兀的出現，并以人類的身體和芥川龍之介一同回去，也不用擔心沒有他的那份飯吃。

    雖然目前小芥川做的飯，還遠沒有達到大芥川那爐火純青的娴熟水準，但伊川澄依舊心情愉快的端着碗，一筷子接一筷子。

    芥川龍之介邊心不在焉地吃自己那份，邊半分視線也不錯開的注視着伊川澄，神情看上去有點忐忑，又有點緊張，就像是發現幾米之外有天敵正在梭巡的垂耳兔。

    “怎麽了？”伊川澄注意到他幾乎沒怎麽動過的筷子，“吃飯要專心，龍之介。”

    真是的，就算見到飼主變成真人後過于興奮，也不能不好好吃飯吧？

    一驚下收回目光的芥川龍之介，“…是。”

    終于将晚餐盡數消滅完畢，芥川龍之介起身收拾餐具，在廚房的洗碗池裏清洗幹淨，放在栅格置架上瀝水。

    按照平時的排程，接下來他應該先完成今天學校布置的功課，再進行其它個人課業的進度學習——例如那本高級意大利語的教材，即使伊川澄有一個月不在，芥川龍之介也依舊在自學着。

    從廚房出來時，芥川龍之介終于再度見到了伊川先生坐在沙發上的那道身影。令人感到無言的安心。

    與之前是人偶形态、看不清五官的[伊川先生]不同，此時的伊川先生有一副好看的樣貌，微微低了頭，正在看一本被他拿到手上的書……啊，那本書是他昨天看到一半的，書簽頁也被伊川先生取了下來，捏在指尖。

    等芥川龍之介将放在玄關處的書包拿過來，人在矮桌前端正做好，拉開拉鏈，準備将今日的課本與習題取出時，他聽到伊川先生出聲了。

    “怎麽不開燈？”

    芥川龍之介握起筆的動作停頓片刻，轉過身體，視線也跟着一起投向後側——伊川澄正坐在沙發上，端着書向他發出疑問。

    原本到公寓時就已是臨近夕陽，吃過飯後的光線進一步降低，天空随之染上了偏深的藍。即使現在還勉強能看清紙上密密麻麻的小方塊，但這也堅持不了多久。

    “……節電。”面對伊川先生肉眼可見的困惑，芥川龍之介抿了下唇，給出答案。

    在擂缽街時自不必說，在被[怪物]撿到前，他連固定的住處都沒有，電和水更是奢侈品，不僅稀罕，且極其昂貴。

    後來，他被伊川先生帶到了能夠落腳的安穩住處，擁有了能夠靠近普通人的生活。但對于曾經掙紮在生死線的他而言，每一份能夠使他活下去的生存資源，都是需要格外珍惜的。

    因而他從來不會浪費任何食物，也不會多花不必要的任何一分錢——更何況他目前還是學生，沒有穩定生活來源的他，之前都是靠森先生給的任務報酬來精打細算的過日子。

    開燈所消耗的電力自然也包括在內。

    “等天色徹底黑下去後，會開燈的。”芥川龍之介道。

    之前的伊川先生都沒有問過這件事情……是因為現在的他變成了人類的身體，視野也受限于人類了嗎…？

    伊川澄：“………”

    沒料到是這個答案，自家芥兔的節約意識好強。

    話說，他之前還以為游戲背景與打光是故意設計得黑黢黢，就為了突出畫面中的兔團子……結果其實是這麽回事嗎——很可惜，他不準。

    伊川澄面無表情：“這樣做太傷眼睛，給我開燈。”

    “是。”芥川龍之介應了一聲，校服的衣擺在異能力的控制下延伸、拉長，直至化作一條蜿蜒的布蛇，末端啪的一聲撞在門口的燈座開關上，就這麽把客廳天花板的燈打開了。

    “……”伊川澄望着橫穿了大半個客廳的那道黑布，突然開口，“我想喝冰箱裏的那瓶波子汽水，你也可以就這麽拿到嗎？”

    芥川龍之介點頭，那道布做的漆黑長蛇便在空中拐了個彎，去廚房把冰箱門打開，卷出一瓶汽水後又将冰箱門關嚴實，很穩當地淩空轉了回來，将汽水交到伊川澄的手邊。

    接過汽水，看着黑蛇沖他扭了扭末端的腦袋才收回、消失在芥川龍之介衣擺處的伊川澄：……哇哦。

    之前只見過大芥川用布刃殺敵，沒想到這異能力在日常中也怪好用的，比他那個只會燒燒燒的火強太多了。

    既然芥川龍之介開始認真地寫功課了，伊川澄也不再多說什麽打擾到他，只喝着汽水，專心看手裏的書。

    為了不給自家孩子樹立一個壞榜樣，他只能先戒掉那些興趣愛好了……

    時間靜靜流逝，又翻過一頁的伊川澄終于看完了手上這本書的精彩篇章——此刻，脫離沉浸式閱讀體驗的他才發現，坐在他眼前的芥川龍之介狀态似乎有點……奇怪。

    這間公寓比他在并盛住的公寓小太多了，有限的空間使它每處區域都被精細的分割利用：例如餐廳與客廳是共用的，廚房是開放式吧臺，除去窄小的陽臺外，也僅剩下一間小小的卧室與盥洗室。

    這就意味着，伊川澄目前占據了客廳裏唯一一張雙人沙發，而擺在沙發前的矮桌即是茶幾，也是學習的書桌。

    而芥川龍之介則是一直坐在沙發與矮桌之間的地毯上，背對着伊川澄。

    從伊川澄的視角望過去，除了那道纖瘦的背影外，還能看見一側的耳朵、垂落至下颚的鬓發，以及小半張膚色冷白的側臉。

    看起來不太專心……好像有點坐立難安。

    二人之間的距離隔得很近，伊川澄能夠清楚的辨別出芥川龍之介寫字時的細微變化——至少可以感覺到眼下握住筆的他，并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裏。

    是因為有他在，所以注意力容易分神嗎。

    ——不太确定的伊川澄在芥川龍之介又一次發生明顯動搖的時候，主動開口喚了他的名字，“龍之介，怎麽了？”

    芥川龍之介握住筆的手指收緊：“………”

    片刻的沉默後，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他轉過身，黑瞳牢牢盯入伊川澄的眼底，“您……”

    伊川澄耐心等着他慢慢說完。

    “您今日…”芥川龍之介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只摸了一次…頭。”

    是對他的表現仍舊不滿意嗎——這句詢問被芥川龍之介咽了回去。

    面對神情有着些許赧然、但更多是認真的龍之介，伊川澄的表情驟然一僵：“………………”

    嘶。

    他被提醒起之前自己玩游戲時，在各種時間、各種場合下對芥兔發起的那些互動了。

    摸腦袋、摸耳朵、摸爪爪、摸脊背、摸……啊啊啊啊！

    伊川澄的內心小人在抱頭哀嚎。

    面對十年後大芥川的感覺還沒那麽深刻，然而一旦把互動對象從兔團子替換成在他眼前的小芥川，這不就顯得他太沒有分寸感和邊界感了嗎……！

    尤其對方還接受了……不，根本就是被他摸出習慣了……

    伊川澄整個人都有點裂開，不知道該不該先和自家芥兔道個歉。

    “伊川先生……”

    半晌沒能得到回應，芥川龍之介的嘴唇抿得更緊，似乎連發絲都開始輕微地晃動起來——這副緊繃裏透出局促的神情與口吻，是伊川澄在大芥川身上見到過的。

    如出一轍，輕易能牽動起他的情緒。

    “……”

    伊川澄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向芥川龍之介擡起手招了招，“過來。”

    芥川龍之介順從地松開筆，轉而一手壓在沙發上，半撐起身，向伊川澄的方面湊得更近了些——緊接着，他的腦袋如約落下一只溫暖的寬大手掌，被溫和地來回撫摸一番後，又毫無停頓的離開了。

    被揉得順着力道微微偏過腦袋，芥川龍之介眨了下黑瞳，透出幾分淺淡的困惑。

    只到這裏就停止嗎……？

    “今天龍之介做的飯很美味。”伊川澄想了想，用這個理由來誇獎他，“繼續努力。”

    “是。”芥川龍之介凝重點頭。

    ——他又繼續等待了片刻，發現伊川先生真的沒有、且不打算有更多舉動了，才緩慢坐了回去，繼續不那麽專心的寫着功課。

    面對芥川龍之介顯而易見的困惑，伊川澄只能将視線牢牢釘在手中的書上，假裝沒有發現。

    游戲裏摸芥兔和當面摸龍之介，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

    就算有大芥川在那段時間裏過渡了一下，他面對小芥川也……

    總之，慢慢來、慢慢來。

    這麽想着的伊川澄，一直陪着龍之介直至寫完功課，間或解答他的疑問。

    按照以往的作息時間表，現在應該是芥川龍之介去洗澡、然後睡覺的安排。

    伊川澄看着芥川龍之介進了卧室拿出睡衣，經過客廳，來到打開的盥洗室門口，卻遲遲沒有進去。

    他的手指扶着門框，整個人停在了門口，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過了片刻，芥川龍之介轉過視線，投向依舊坐在沙發上的伊川澄。

    被對方盯着看的伊川澄疑惑：……嗯？

    看着他做什麽，他好像沒和芥兔互動過洗澡之類的行為吧…除了最初有強制讓他洗過澡以外……？

    “不…過來嗎，”芥川龍之介的聲音比之前更低，隐隐約約地傳入伊川澄的耳朵裏，“監督，我……”

    伊川澄：…………

    伊川澄：？？？？！！！！

    上帝，玩游戲的他在龍之介的眼裏到底都幹了些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