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最後,伊川澄是捂着臉揮了揮手,讓芥川龍之介自己進去洗。
都已經把龍之介願意洗澡的習慣培養出來了,應該不需要他再強制或監督了……
雖然由于卧室只有一間,在如何睡覺上應該又是一件難事——不過慶幸的是,這所公寓的裝修更接近和式,卧室裏鋪上了榻榻米,只需要再鋪一層柔軟的被褥就可以睡覺了。
經歷過連續幾次的瞳孔地震後,面對這點小小的難題,洗漱完的伊川澄神情十分平靜,給自己在龍之介的床邊又鋪了床被褥,躺下。
芥川龍之介就睡在他不遠處,呼吸聲很輕,幾不可聞。
伊川澄想起了當時睡在彭格列基地的宿舍裏,也是這樣,一人一床,在同一間卧室裏。
他會把龍之介養成大芥川那副模樣嗎?有點難以想象。
但可以肯定的是,經過那段時間與大芥川的同床共枕,伊川澄可以輕而易舉地分辨出來,眼下的龍之介還沒有睡着——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龍之介,”熄了燈的黑暗中,伊川澄溫和出聲道,“怎麽還不睡?”
“我……”伊川澄聽見他一個“我”字拖出長長的尾音,然後停在了這裏。
“嗯?”等了許久也沒有下文,伊川澄用疑問催促他繼續說。
“有點,睡不着……抱歉。”是垂頭喪氣的低聲,像雨夜裏被淋得濕漉漉的垂耳兔。
睡不着啊……是因為有他在所以不習慣嗎?
伊川澄想了想,“正好,”——他道,“可以講點睡前故事給你聽。”
“是。”
“這種時候應該回答[好]。”
“唔…好。”
“嗯,讓我想想該從哪裏講起。”伊川澄思考了下那幾個人間的複雜關系,開口就是一個平地驚雷,“我是和中原中也的兄長一起從法國過來的。”
芥川龍之介:!?
自稱是中原中也的兄長保羅·魏爾倫,真正身份和中原中也同樣,是被強行制造出來的【高能量人工異能生命體】,是異能和既有生物結合的産物,并不能算作純粹的人類。
由于這種成功的案例罕見到目前只有魏爾倫與中原中也兩個,且魏爾倫是成功的首例,是“原型機”。因此,魏爾倫才會将後誕生的中原中也稱之為自己的弟弟,并不存在實質上的血緣關系。
曾經,被反政府異能者操縱的人形兵器·魏爾倫,由法國諜報組織成員蘭波在完成任務時,救了下來。
他原本沒有名字,只有【黒之12號】的這個類似于編碼一般的稱呼。是蘭波将自己的真名[保羅·魏爾倫]送給了他,并将自己的代號改成了【黒之12號】的原型名字,[蘭波]。
之後,蘭波稱魏爾倫為親友兼搭檔、教給魏爾倫在這世間活下去所需要的一切技能、肯定着魏爾倫作為人的身份、将能夠控制指令式的異能布料編織成帽子,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他——毋庸置疑,生日也是定在了蘭波發現他的時間。
但在發現日本擁有第二位【人工異能生命體——中原中也】後,魏爾倫與蘭波在如何處理上産生了分歧。
不希望讓中原中也也體會到與自己同樣孤獨的魏爾倫,想要将他帶去某個悠閑的鄉下村落,對他隐瞞自己的真實身份,讓他能夠以自己是人類的認知被撫養長大。
而面對将恐怖能力實體化的蘭波,則堅持要将中原中也帶回法國,交給政府管理教育,就像魏爾倫那樣。
分歧的結果是,魏爾倫向蘭波開了槍。
被這番動靜吸引來的軍隊包圍了他們,使蘭波不得不用自己的異能力,嘗試去吸收那份超出規格的力量;結果這一舉動反而使中原中也體內的能量被釋放,劇烈的爆炸不止轟出了如今的擂缽街,還使蘭波受到失憶的重傷,陰差陽錯去了港口Mafia。
而魏爾倫則以為蘭波已經死了,人工異能生命體也失去下落,便獨自返回了法國,并在接連幾起震驚世界的暗殺事件中,逐漸變成最接近世界十七大惡人的存在——暗殺王。
“——差不多就是這些。一個月前我在法國正好碰到他,當時誤以為他是龍之介的兄長,就和他一同來了橫濱,”伊川澄講完了這個聽來的故事,“結果正好降落在森鷗外那裏,又正好見到失憶後的蘭波。”
“接着,收到森鷗外援助請求的中原中也,同樣出現并被魏爾倫認出來了。”伊川澄嘆息,“我才終于知道了這段事情的始末。”
芥川龍之介躺在被窩裏,下半張臉埋進拉高的被沿裏,睜着黑瞳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很是沉默:…………
這個,再怎麽說,也不能被稱為是睡前故事吧……伊川先生。
越聽越睡不着了。
“後來中原中也就和魏爾倫打起來了,蘭波似乎回憶起了些東西。但那兩人打鬥的動靜太大,森鷗外蹲在桌後躲藏,蘭波沒來得及避開,結果一塊石頭飛過去砸暈了他……”
伊川澄回憶那場亂成一團的慘況,“那兩人當時停了手,好像還在說什麽,不過我問出龍之介的地址後就直接過來了,沒怎麽注意聽……嗯,再之後的發展就不太清楚。”
芥川龍之介及時“唔”了一聲,很配合地給出自己在聽的反饋。
“睡前故事到此為止,”伊川澄轉過視線,就着月光灑落的清輝看他,“要來說晚安嗎,龍之介?”
“好。”芥川龍之介停頓些許,又輕聲開口道,“前半段…如同蘭波對魏爾倫的救贖……您也救贖了我,自無盡的地獄之中。”
“那時作出的承諾依舊銘刻于心,我絕不會使您失望……晚安,伊川先生。”
“嗯,記得就好。晚安。”
皎月隐入浮雲的昏暗房間內,縮在被窩裏的伊川澄默默轉過身背對着他側躺,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比較平穩又從容,就像往常那般。
實際上,某人的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險些開心到笑出聲音。
如果理查,或者裏包恩他們在這,而龍之介還是游戲畫面裏那只小小軟軟兔團子的話,他簡直要雙手高舉芥兔,下樓沖刺跑圈八百米,再對着他們大聲炫耀。
看看,世界上最可愛的垂耳兔!是我家的!我親手養大的!
哼……沒關系。困意襲來的伊川澄掩着嘴,無聲打了個倦懶的呵欠。
等想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後,再炫耀也不晚。
第二天,陽光十分不錯。
從卧室窗戶望過去的視野裏,能看到那幾棟港口Mafia的事務所大樓——其中一棟被削去了尖,約莫少了三層樓的高度。
伊川澄:……哦吼,這是後來又打起來了嗎,戰況還真是激烈。
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起來的他轉過身,正好能看到從被窩裏坐起來的芥川龍之介。滿腦袋的短發胡亂翹着,看起來是毛茸茸的手感,連劉海也不能幸免,淩亂的搭在眼前,連那雙望向他的黑瞳都遮去些許。
伊川澄捏着下巴沉吟片刻,終于确定了那份莫名的違和感從哪裏來。
“看起來頭發有點長啊,”他說,“可以剪掉些。”
芥川龍之介歪了點腦袋,“……嗚?”
趁着去上學的時間還早,伊川澄讓他先去洗漱,自己則準備好早餐,又去找了把鋒利的剪刀。
在剪頭發之前,他将報紙攤開着在地上交疊鋪了幾層,好方便收拾剪掉的碎發,才招手讓等在旁邊的芥川龍之介過來。
芥川龍之介很聽話的站到指定的位置,黑瞳半眯着,任由伊川澄用指尖撩起一绺劉海,咔嚓。
啊,剪掉的部分有點多,不過應該不要緊……看十年後龍之介的劉海也不長,這邊稍微少剪一點就行……啊,好像也有點短……
“之前是誰給你剪的頭發?”初次的理發水平很粗糙,但依舊在自信下刀的伊川澄對此有點好奇。
“用[羅生門],對着水面或鏡子。”芥川龍之介站着沒動,衣擺下伸出一把布料做的剪刀,還模拟着咔嚓咔嚓幾下。
伊川澄低頭看着那把造型精致的布剪刀:……進可殺敵退可居家,這能力簡直不要太好用。
剪完劉海後,終于熟練一點的他動作開始變得利落,将芥川龍之介其餘的地方也稍微修了修,而那兩绺尾端泛白的偏長鬓發,則被他比照着大芥川的造型保留了。
這麽一看,倒是很像芥兔的那兩只垂耳……真可愛啊。
“好了。”
雖然劉海被他剪得太短,但一想到大芥川也是露出額頭的發型,伊川澄就毫不心虛地收起作案工具,并開啓誇贊模式,“我很喜歡。”
“是,”芥川龍之介擡起頭看着伊川澄,“我會留着的。”
心情似乎很好的他,始終無光的黑瞳仿佛也睜得圓而大,像盛夏裏采摘出的黑葡萄,讓伊川澄莫名感覺有點亮晶晶的,心情跟着變好起來,下意識就擡手揉了他腦袋一把。
摸完才反應過來,立刻不着痕跡收回手的伊川澄:…………
都是被游戲和十年後龍之介慣的。
幸虧只是摸了摸頭,沒有做什麽其他過分的舉動。
“先這樣吧,”伊川澄的神情依舊泰然自若,就像剛才所做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吃完早餐後去上學。”
眼見芥川龍之介打量着餐桌上的牛奶泡麥片,表情也逐漸沉默,伊川澄擡了下眉梢,“怎麽了?”
——他口吻平淡,但透出幾分理直氣壯。
“我目前只會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