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无厌回到家里,他把藏起来的石头又拿了出来,继续摆在窗边。
炽热的,温暖的,湛蓝的,悠远的。
还有那种难以磨灭的远古。
不过,陶无厌脸色明暗变化,却又侧过身,不再看着窗外的石头,坠入了梦乡。
……
第二天,陶无厌拿着石头,凑到了小孩堆里,找到了岳石。
“这些,都给你。”
“你什么意思?”岳石被陶无厌这一弄有些害怕,他是有些刻薄,但也不算太过分吧……
“我想和你做朋友。”陶无厌笑着,“所以我觉得把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我以前一直欺负你,即使这样,你也想和我做朋友?”
“嗯。”陶无厌把石头塞到岳石的手里,“就算你不愿意,至少也把石头收下吧,很好看的。”
岳石手里揣着两个石头,陶无厌则是默默跑开了。
“你为什么要把石头送给岳石。”田小雅找到躲在角落的陶无厌,刚刚那一幕,她可全听到看到了。
“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能长久。”陶无厌笑着,“就像石头一样,那么久那么久。”
“……”田小雅摸了摸陶无厌的头,她只能感觉到陶无厌的语气中隐藏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悲伤,但这个年纪,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陶无厌有点呆呆的了,得摸摸头把他拉回来。
地壳继续震动着。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一踉跄,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因为姬星祝福过,所以这些动荡都会很快平复。
田小雅被这一震吓得不轻,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陶无厌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哇,无厌,你怎么不怕。”田小雅赶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什么好怕的。”陶无厌收回手,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身后的房子身上。
地震已经停了,怎么屋子……还在晃?
“轰——”
土坯制作的房屋,并没有多么稳固,被这轻轻一晃,就倒了。
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土堆,陶无厌几乎无法呼吸,沉重的土死死压着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
“……无厌!小雅!”
小孩们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大人们焦急的搬动土坯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地传进陶无厌的耳朵里。
黑暗。
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深处的、更古老的腥气。
陶无厌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剧烈的疼痛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窒息感。压在他身上的不仅仅是坍塌的土坯,更像是整个大地的重量,要将他彻底碾碎,埋葬。
他动不了手指,睁不开眼睛。
然而,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
他想到了他平淡的人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和他玩,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父母很小就丢下自己跑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过村长说他们会回来的。
陶无厌继续想着,他也想一起玩,他想和岳石做朋友。
不过好像都做不到了。
他真的,要的太多了吗……
朦胧间,陶无厌感受到了一股湿热的东西,淌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股腥味,像铁锈一样。
一种比窒息更强烈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不甘。
是血。
是田小雅,用她的身体,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破碎的,消散的,那种窒息的痛苦。
短短一瞬,却登永恒。
陶无厌只感觉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他张开嘴,一呼一吸都变得非常缓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不想失去。
他想要……更多。
更多!
也不是更多,他只是不想失去小雅,这个在他人生中,像是避风港一样的女孩子。
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意念,从他近乎停滞的心跳中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逐渐冰冷的意识。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似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下被压实的、冰冷的大地,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脉动。
咚……
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亘古的蛮荒。
一股微弱却精纯的、难以形容的气息,顺着那脉动,丝丝缕缕地渗入他被压得几乎碎裂的身体。那气息带着泥土的厚重,带着矿物沉淀的坚实,带着一种…“包容”与“承载”万物的古老意蕴。
这气息……很熟悉。就像他捡到的那些石头,就像他日日行走的这片土地。
陶无厌的意识处于游离的边缘,但他由衷地希望,田小雅能活着……
谁,无论是谁,无论什么,都无法夺去。
他便是如此的贪心。
轰隆!
最后一块压在背上的厚重土坯被大人们合力搬开。
刺目的天光猛地照射下来,陶无厌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吸入久违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小雅!”
小孩们的惊呼声让陶无厌呼吸一滞。
他闻到了很多血,枯寂,乃至死亡。
陶无厌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但很害怕,厌恶。
大人们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检查他的情况,庆幸着孩子命大,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的窒息。
陶无厌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有些空洞地落在废墟的某一处。
小雅还活着,他也活着。
不可思议。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混杂着刚才在生死边缘滋生的那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渴望,在他心底疯狂交织、沉淀。
他慢慢地,伸出那只沾满泥土和血痕的小手,朝着人群的方向,虚空地,抓握了一下。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陶无厌,你还好吗?”岳石走了过来,他把那两块石头放在了陶无厌旁边,“这两块石头还给你。”
“嗯。”陶无厌艰难起身,他全身上下都传来刺痛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反而让陶无厌更清晰地意识到他还活着。
但……陶无厌的目光穿过了岳石,一股可悲的隔膜矗立在他们两个之间。
当然也不止是他们两个。
陶无厌顾不得全身的疼痛,无数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撕心裂肺地哭着。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也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无助地大哭。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能安慰他。
重伤的田小雅醒了过来,她一醒来,就听到陶无厌的哭声,她皱了皱眉,不顾周围人的阻拦,挣扎地走到陶无厌的面前。
“无厌,别哭了好不好。”
“呜呜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陶无厌哽咽着,眼泪和鼻涕都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只是小孩,孤单一个人,我想帮你。”田小雅一本正经地说着,她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看到陶无厌一个人蹲在角落,莫名觉得有些难过罢了。
陶无厌止住哭声,他擦干净眼角的泪珠,看着浑身是伤的田小雅。
“谢谢你,小雅,这两块石头送给你。”
田小雅笑了笑:“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我?”
“因为我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陶无厌勉强挤出一个笑,“送给岳石,是想让他和我做朋友,送给你,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那我就收下啦。”田小雅笑得很甜,尽管她身上带着很重的伤。
……
陶无厌躺在家里休养,听说村里很快会请来一个医生,来检查几人的伤势。
陶无厌自己没觉得有受什么伤。
但田小雅。
她……
陶无厌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她还活着,那就是好……
陶无厌根本忍不住,他艰难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田小雅的家门前。
身着灰袍的老人正拿着药膏,擦拭着田小雅身上的淤青。
田小雅的腮帮子鼓得大大的,但她很坚强,没有哭,也没有闹。
“没什么大碍。”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田小雅身上的伤,“止血止得很及时,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确实没问题了。”
“多谢医生。”
陶无厌听到医生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心,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这样……就好吗?”陶无厌看着自己的手,他好难受,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很伤心,很难过,什么东西都像泡沫一样,一瞬间就不见,一瞬间就没了。
他要怎么样,才能留住这些东西……
年仅八岁的陶无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么?”
窗外,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陶无厌猛然转过身,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有东西,那里有东西!
陶无厌蹑手蹑脚地下床,慢慢走到窗前。
“有人吗?”陶无厌小声地询问着,但没有任何东西回应。
陶无厌只觉得自己出了幻觉,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
“你在做什么?”焚离看着傲慢,“成为罪,到底要经过哪些步骤?”
“潜质,心态,很多东西都有关联,但并不绝对,但他年纪这么小,就已经摸到罪的门槛了,很有天分。”
“他已经是罪了?”
傲慢没有直接回答焚离,而是反问道:“你没注意到吗?”
“他确实有一部分特殊能力了……”焚离不解,“这种潜质,它的依据是什么?”
没有道理,不讲因果的存在,越过了成长,就直接得到了结果。
“你觉得这是恩赐吗?”傲慢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再看看吧。”
……
陶无厌再度醒来,身上还是很痛,而且很饿。
他走出门,走到村长家吃饭。
这一顿他吃的比平时多很多,村长夸他长个就要多吃点。
陶无厌难得感觉到了一点开心。
再之后,岳石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没有再欺负他了。
之后他们又去找了一次晶石,不过没找到过比他第一天找到的那颗更亮的。
田小雅虽然卧床休息了几天,但恢复过来后,也是活力满满。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都是陶无厌所期望的走向。
他感觉很开心。
……
夜晚,银河在头顶闪烁着,是悬在天空中的画卷。
地上,只有厚重的沙尘,和极少数能映照着星空的石头。
田小雅摆弄着这些璀璨的晶石,都是陶无厌精心挑选后送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陶无厌每次都能找到最亮最好看的石头。
“小雅,一直以来谢谢你了。”陶无厌坐着,身体微微前倾,风缓缓吹过他的发丝,勾勒起他脸上淡淡的笑容。
“哪里哪里,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嗯,所以我很谢谢你。”陶无厌看着田小雅,发现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水一样。
“怎么啦怎么啦。”田小雅笑了笑,只当陶无厌在感谢她。
“但是,我得走了。”陶无厌静静说着,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诶?为什么,想去哪里,和大家一起去呗。”
陶无厌摇了摇头。
“我和你们,不一样。”陶无厌看着田小雅,他摊开手,一个洁白的晶石躺在他的手心。
陶无厌奋力一丢,当着田小雅的面,把那块石头丢了出去。
然后……
“你看。”陶无厌继续摊开手,那块石头,依旧躺在他的手心。
“哇……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我很贪心吧,我不想丢掉这些东西,所以我能让它们回来。”陶无厌看着田小雅,“我有点太自私了,我知道这样不好,所以我得走了。”
“啊……那你还回来吗?”
“或许吧,我会想你们的。”陶无厌不再看田小雅,这个曾给他带来无限希望的女孩,他衷心希望她不和自己过多纠缠。
“既然如此,就跟我走吧。”傲慢一步踏出,他借着名为时代的隔膜,横亘于陶无厌与田小雅之间。
陶无厌能看到,田小雅看不见,也听不到。
陶无厌看到了,他所想要追求的,远古的,古老的,不灭的……
他能感觉到很长很长,很久很久的时间……
傲慢随手拿出一根香。
“点燃它。”
陶无厌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香,点燃了。
亮起了白金色的光。
傲慢将最后一炷香插进炉内。
至此……
七罪,全部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