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很快。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洗了什么东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沙希爸爸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蓝色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

    

    “小旭。”

    

    “嗯。”

    

    “下周六你还来吗？”沙希问。

    

    “来。干嘛？”

    

    “不干嘛。就是问问。”沙希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她用舌头舔掉了。

    

    明旭看了看她，没说话。

    

    沙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草莓。草莓被她咬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芯，周围是红色的果肉，籽一粒一粒的。

    

    “明旭。”

    

    “嗯。”

    

    “你脸上还有灰。”

    

    明旭摸了摸脸：“哪儿？”

    

    “左边。跟我刚才一样的地方。”沙希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明旭用袖子擦了一下。“掉了没？”

    

    “还有。”

    

    他又擦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现在呢？”

    

    “掉了。”沙希笑了。

    

    明旭把手放下来。

    

    厨房里飘来鱼的香味，煎鱼的味道，油锅里滋滋响，还有酱油和糖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咸的，闻着就饿了。沙希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好——”沙希喊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

    

    明旭把最后一颗草莓吃了，把盘子往沙希那边推了推。沙希没吃，把盘子推回去了。

    

    “你吃。”她说。

    

    “你吃。”

    

    “你吃。我吃过了。吃了好几颗了。”沙希把盘子又推回来。

    

    明旭看了看盘子里的草莓，还剩三颗。他拿了一颗，递给沙希。沙希接过来，笑了。

    

    两个人把草莓吃完了。

    

    沙希把盘子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盘子叠在碗上面。明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树叶大大的，绿绿的，阳光照在上面，叶脉看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从中间往两边分。枝头的枇杷青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再过一个月就黄了。

    

    “吃饭了——”沙希爸爸喊。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煎鱼、味噌汤、米饭、腌萝卜、炒青菜。鱼煎得焦焦的，皮脆脆的，筷子一夹就裂开，“咔”的一声，露出里面白白的肉，冒着热气。明旭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咸淡刚好，皮脆脆的，有点焦香味。

    

    “好吃吗？”沙希爸爸问。

    

    “好吃。”明旭说。

    

    沙希爸爸笑了。“多吃点。你太瘦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瘦，现在还是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沙希在旁边笑了，给明旭夹了一块鱼，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他，那里的肉最嫩。“爸爸做的鱼好吃吧？”

    

    “嗯。”明旭说。

    

    吃完饭，明旭帮沙希把碗筷收进厨房，把碗摞在一起，盘子叠在碗上面，筷子并排放在盘子边上。沙希爸爸拦住了。“不用不用，你们去玩。我来洗。今天你们搬东西辛苦了。”

    

    “谢谢叔叔。”明旭说。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枇杷树的树荫很大，遮了一大片地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个小硬币。风吹过来，光斑就晃，晃来晃去的，像在水面上漂。沙希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黄褐色的，边缘卷着，叶脉还看得清。

    

    “小旭。”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沙希把落叶放在手掌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下周六。”

    

    “下周六我可能不在家。爸爸说要去外婆家。外婆身体不太好，我们要去看她。”沙希说。

    

    “那就周日。”

    

    沙希想了想。“周日可以。周日应该回来了。”她把落叶放在手掌里，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落叶被吹走了，在空中转了几圈，翻着跟头，落在地上，落在另一片落叶旁边。

    

    明旭看着那片落叶，又看着沙希。沙希正看着落叶落下去的地方，头发上沾着一片小小的树叶，嫩绿色的，她自己不知道。

    

    “你头上有叶子。”明旭说。

    

    沙希摸了摸头发，摸到了那片小树叶，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枇杷树的叶子。小的。”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明旭看了看她的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有两片叶子了。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沙希说。

    

    两个人走到门口。沙希打开门，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照在玄关的地板上，照在鞋柜上。明旭换了鞋，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站起来，站在门外。

    

    “周日见。”沙希说。

    

    “周日见。”

    

    沙希笑了，挥了挥手，手举得不高，就在胸口前面。明旭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沙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他走过点心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走过宠物店，那只橘猫换了个姿势，趴着变成了躺着，肚皮朝天。走过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关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关上门，跑回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小树叶，放在桌上，看了看。枇杷树的叶子，小小的，边缘有点干，但形状很好看，像一颗心，又像一个水滴。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分，细细的，密密匝匝的。

    

    她把叶子夹进书里，压在书页中间，合上书。书是图画本，夹在画过的那一页和空白页之间。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沙希爸爸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沙希走进去，站在旁边。

    

    “爸爸。”

    

    “嗯？”沙希爸爸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手上全是泡沫。

    

    “你觉得小旭怎么样？”

    

    沙希爸爸看了她一眼，笑了，嘴角翘得老高。“挺好的孩子。上次在街上碰到的时候就知道了。话不多，但挺有礼貌的。干活也利索，你看那些箱子搬得多整齐，码得比我搬的还整齐。”

    

    沙希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抹布是蓝色的，湿的，在桌面上画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她手上的抹布上。抹布上的水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她擦干净了，又擦了一遍。

    

    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