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中午，广志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有点紧，他拽了拽，拽松了一点。头发梳了梳，还喷了点发胶，喷了两下，又喷了一下。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转过身问美冴：“怎么样？”

    

    美冴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手上一件T恤翻过来折过去。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广志又转了半圈，侧面对着镜子。

    

    “就是还行。”

    

    广志又转回去照了照，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又按了按鬓角。“小旭——小新——准备走了——”

    

    小新从客厅跑过来，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动感超人发射光波的姿势，裤子是短裤，膝盖上还有昨天摔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红褐色的。他跑到广志面前，仰着头，下巴抬得老高。

    

    “爸爸，去哪儿？”

    

    “吃饭。上次说好的，带你们去吃汉堡。”

    

    “耶——！”小新蹦起来，蹦了三下，差点撞到门框，第三下的时候手还往上伸了一下，好像要去够天花板。

    

    明旭从缘侧上走进来，穿着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梳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根翘的都没有。他看了广志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头发上。

    

    “爸爸，你发胶喷多了。”明旭说。

    

    广志摸了摸头发，确实有点硬，摸上去像一层壳。

    

    “多吗？”

    

    “左边鬓角翘起来了。像鸡翅膀。”明旭指了指自己的左鬓角给他看。

    

    广志赶紧走到镜子前面，把左边鬓角按了按，按了两下，又用指甲刮了刮。

    

    “现在呢？”

    

    “右边也翘了。”明旭站在门口，没动。

    

    广志又按了按右边，这回按得比较用力，鬓角贴着头皮了。

    

    “好了。”明旭说。

    

    广志松了口气。小新在旁边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个人出了门。小白趴在院子里，脑袋搁在前腿上，抬起头看了看他们，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去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美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叠完的衣服。

    

    “早点回来，别吃太饱，晚上还要吃晚饭。”

    

    “咿呀~”小葵也学着美伢的样子挥挥手。

    

    “知道啦——”广志挥了挥手，头都没回。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路面有点反光，晃眼睛。小新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踩地上的砖缝，踩着砖缝走直线，一会儿追路边的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广志走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偶尔看一眼前面的小新，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明旭。明旭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拿书，看着前面的路，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爸爸，去哪家汉堡店？”小新回头问，倒着走。

    

    “车站旁边那家。新开的，上个月刚开业，门口还摆着花篮。”

    

    “贵吗？”小新转回去了。

    

    “还行。一人一个套餐。”广志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鼓鼓的。

    

    “我要最大的！”小新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胳膊伸到最远，差点打到路边的邮筒。

    

    “你吃不完。”

    

    “吃得完！上次就吃完了！”小新把手放下来。

    

    “上次你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妈妈吃了。”明旭在后面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新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那次是我不舒服。”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舒服。上次说肚子疼，上上次说牙疼，上上上次说头疼。”明旭数着。

    

    小新瘪瘪嘴，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明旭，明旭没看他。

    

    到了汉堡店，门口排着几个人。广志站在队伍后面，歪着头看了看菜单，菜单贴在墙上的，灯箱亮着，汉堡、薯条、可乐，图片拍得很诱人，汉堡里的芝士拉成一条丝，薯条金黄金黄的，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

    

    “小旭，你要什么？”广志回头问。

    

    “cheeseburger。”明旭说。

    

    “小新呢？”

    

    “最大的那个！”小新指着菜单上的图片，手指头都快戳到墙上了，“那个有牛肉、鸡肉、培根、生菜、番茄、洋葱、芝士——上面写的，七层！”

    

    “你吃不完。”明旭说。

    

    “吃得完！”

    

    “吃不完你请客。”

    

    小新又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眨了眨。

    

    “为什么要我请客？”

    

    “因为你浪费食物。浪费食物的人要请客。这是规矩。”明旭的语气很肯定，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小新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但明旭说话的语气很肯定，让他觉得可能是对的。他缩了缩脖子，手也缩了一下。

    

    “那我要cheeseburger。跟小旭一样的。”

    

    广志笑了，跟店员点了三个cheeseburger套餐，三杯可乐，三份薯条。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红色的皮椅子，滑滑的，坐上去往下陷一点。小新爬上去，跪在上面，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了。

    

    “小新，坐好。”广志把托盘放在桌上。

    

    “我在看风景！”小新没动。

    

    “看风景也不用跪着。坐下来看。你挡着光了。”

    

    小新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屁股在椅子上蹭了两下，又跪上去了。广志叹了口气，不说了，把汉堡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好。

    

    明旭把薯条倒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纸巾上，整整齐齐的，像排队，每根之间隔了差不多的距离。小新伸手去抓，明旭把纸巾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小新的手抓了个空。

    

    “干嘛？”小新把手缩回去。

    

    “洗手了吗？”

    

    “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明旭把一根薯条放正。

    

    “出门的时候！”

    

    “出门到现在二十分钟了。你摸了门把手、电线杆、还有一只狗。”明旭说。

    

    小新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摸了狗？”

    

    “你裤子上有狗毛。白色的。小白最近在换毛，一摸就沾一身。”明旭指了指小新的裤腿。

    

    小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确实有几根白毛，细细的，卷卷的，小白的。他把毛拍掉，拍了两下，还有几根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