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灼目。
林远志站在中医科学院西元医院那气派的大门前。
这家成立于1955年、素有“中医国家队”之称的医院,此刻在他眼中,却更像一座披着传统外衣的现代医疗巨舰。
向天晴是这家医院老年病科的科室主任。
之前,林远志因老年痴呆症研究项目,跟向天晴有过接触,且该项目取得了一定进展。
向天晴忽然邀请林远志来参观她工作的医院,他估计是对方是想拉近关系,然后谈新的科研项目。
“林医生!欢迎欢迎!”
向天晴带着两名女医生,热情地迎了出来。
“你能抽空过来,真是太感激了!”
“向主任客气了。”林远志微微点头。
“请跟我来!”
寒暄过后,向天晴亲自引领林远志参观。
他们穿过宽敞明亮的门诊大厅,步入内部走廊。
一路行来,林远志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走廊两侧的诊室门口,电子叫号屏取代了传统的候诊区;医生办公室内,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却少见望闻问切的场景;即便是挂着“名中医工作室”牌子的诊室,桌案上也多半摆着读片灯和一堆影像报告。
所谓的“文化长廊”,更多是展示医院辉煌历史和顶尖的科研设备图片,诸如1.5TMRI、螺旋CT机等。
浓郁的传统医学氛围似乎只存在于宣传展板上。
“我们医院非常重视中西医结合,尤其是现代科技赋能中医药发展。”向天晴不无自豪地介绍着,“像我们的智慧药房,引进了全自动调配系统,制剂中心也建立了全程质量追溯体系,效率和质量都大大提升了。”
林远志沉默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和流水线,心中暗忖:
科技是辅助,若反客为主,中医的灵魂——“辨证论治”的个体化精髓,到底体现在哪里?
他随口问了一句:“向主任,现在院内专家日常接诊,还坚持常规号脉吗?”
向天晴笑容微顿,随即自然接话:“这个嘛,现代化的检查手段更客观精准嘛,脉诊作为重要参考,结合影像学和生化指标,能让诊断更全面。比如我们的脾胃病科,胃肠镜普及率很高,诊断明确,用药也更有的放矢。”
正说着,他们恰好经过脾胃病科的走廊。
突然,一阵尖锐的女声打破了这个区域的安静,带着十足的怒气穿透出来:
“都一个星期了!B超、CT、血尿常规、生化全项……能做的检查我全都做了!为什么还查不出病因?你们这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还老是叫我别总去按脚,要不是肿得难受,谁没病会去按自己的脚啊!”
紧接着是一个男医生低声下气的道歉声。
那妇女的声音更高了:
“马上给我办转院手续!什么破中医院,简直是扯淡!连个水肿都治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踏进你们这家医院半步!”
林远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
在医院里如此喧哗已属罕见,更奇怪的是,面对这样的指责,里面的医生竟似乎不敢反驳。
他看向向天晴,只见对方面露尴尬,眼神闪烁,显然不愿让林远志看到这难堪的一幕,便想引他快些离开。
“向主任,那边是……”林远志却主动问道,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朝声源方向挪去。
向天晴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呃……是脾胃科的一位病号,住建委的吴任婷主任,可能……可能对治疗效果有些着急。”
林远志走到那间诊室门口,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讲究但面色愠怒的妇女坐在电动轮椅上,双足赤裸着,肿得如同两个熟过头的木瓜,皮肤绷紧发亮,上面布满了手指按压后未能弹起的凹陷。
她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神情紧张的年轻男子,像是秘书或下属。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医师正赔着笑脸,额上渗着细汗。
吴任婷立刻察觉到门口的目光,尤其是林远志脸上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让她极为不悦,立刻仰头骂道:
“你谁啊?看什么看?在医院里还戴个墨镜,鬼鬼祟祟的!”
林远志不慌不忙地摘下墨镜,平静地说:“不好意思,吴主任,我不知道医院有规定不能戴墨镜。”
吴任婷看清墨镜下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惊疑:“你……你是那个林远志?网红神医?”
林远志淡然点头:“是我。路过,听到声音过来看看,无意冒犯。”
向天晴赶紧上前打圆场:“对了,吴主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林远志医生,今天是我请来参观交流的。林医生,这位是住建委的吴任婷主任。”
吴任婷上下打量着林远志,表情缓和了些:
“哦?真是林大神医啊?听说你本事很大,连叶家老爷子的病都能看。
我这人向来只信眼见为实,最烦网上那些虚头巴脑的炒作。既然你这么厉害,正好,我这腿肿得走不了路,检查一圈也查不出名堂,你给瞧瞧?”
她指了指自己水肿的双足。
林远志婉拒:“吴主任说笑了,我不是贵院的医生,在燕京也没有行医资格,不便插手。”
吴任婷却不依不饶,语带讥讽:“林医生,你就别谦虚了。给叶家老爷子治病的事儿,圈子里谁不知道?怎么,是觉得我吴任婷的身份,不配请你瞧病?”
“吴主任,您千万别误会,我绝无此意。”林远志依旧从容。
向天晴也忙劝道:“吴主任,您就别为难林医生了,他真的是来参观的,您的病情我们医院一定会高度重视,尽快组织会诊……”
“重视?一个星期了还不够重视?”吴任婷打断她,火气又上来了,“我之前肠炎在你们这儿治了快三周才好,回去不到半个月,这两条腿就肿成这样!又检查了一个星期,屁结果没有!我看就是你们之前开的药有问题,伤到我的肾了!中药就是太伤肾了!”
旁边那位脾胃科专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吴主任,您的肾功能检查结果……指标都是正常的啊。”
“肾没事,心没事,甲状腺也没事!”吴任婷一拍轮椅扶手,“那我这肿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倒是给我个说法啊!这难不成还成了疑难杂症了?”
林远志此时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吴主任,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肠胃病治疗后‘痊愈’,旋即出现查无实据的水肿。这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因果关联。”
吴任婷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说:“你看!林医生都这么说了!就是你们用药不当!”
林远志却话锋一转,用中医理论清晰分析道:
“但这‘不当’,未必是药物直接损伤脏器。按中医理论,脾主运化水湿,主肌肉四肢。之前脾胃病可能并未根除,遗留脾虚,运化水液功能失常,水湿下注,故而双腿水肿。
请问吴主任,这水肿是否感觉有向上蔓延的趋势?小腹是否也感觉胀满?”
吴任婷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对!对!林医生你说得真准!现在小肚子也确实开始有点胀胀的的感觉了!”
林远志继续道:“所以,这病的病根在于脾虚湿盛,治疗原则是健脾与利水消肿并举。并非不治之症,若方证对应,水肿消退应该不难。”
吴任婷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林医生,你有办法?那你给我治吧!只要你能让我消肿,能回去工作,以后在燕京,你有什么麻烦事,找我吴任婷,我能帮一定帮!”
林远志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向天晴,说道:“这里人多口杂,不是讨论病情的地方。”
向天晴会意,尽管不情愿,也只能说:“那……请各位到旁边的休息室详谈吧。”
到了安静的休息室,林远志对吴任婷说:“吴主任,我先为您号脉看舌,以便准确辨证。”
舌象: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根部位白厚而腻。
脉象:沉取始得,滑而有力。
脉沉主里,滑主痰湿,有力并非实热,乃湿邪壅盛,气机郁阻之象。舌象更是脾虚湿困的明证。
林远志心中了然,对吴任婷说:“吴主任,您这病是脾虚为本,水湿内停为标,可以治疗。”
“那太好了!林医生,你快给我开方吧!”吴任婷急切地说。
林远志却微微摇头:“吴主任,我们医学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医生不便直接接手治疗其他医生的病人。”
吴任婷立刻说:“我不是他们的病人了!我马上就让小张去办出院手续!我现在就认你林医生!”
她转向旁边的年轻男子:“小张,快去!”
林远志沉吟片刻,看着吴任婷说:“既然吴主任如此信任,那我就勉为其难,提供一个思路。但有一点必须言明,我用方可能不拘常法,要您的完全信任和配合。”
“没问题!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吴任婷一口答应。
林远志拿出纸笔,略一思索,写下两个方子。
第一个方子是常见的健脾利水方:黄芪、炒白术、薏苡仁、厚朴、茯苓、山药、大腹皮等,旨在健脾益气,行气利水。
当他写下第二个方名时,一旁的向天晴主任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林医生!这……这‘牡蛎泽泻散’可使不得啊!”
林远志抬头,平静地问:“为何使不得?”
向天晴急道:“您应该很清楚,这方子里的‘商陆’和‘蜀漆’都有毒性!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医生敢用这个方了!太危险了!”
林远志目光直视向天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向主任,请问,是否因为方中含有被认为有‘毒’的药物,就将其束之高阁,即便它针对的病机清清楚楚?”
向天晴语塞:“这……可以用其他安全的药物替代嘛……”
“那请向主任指教,用何药替代,既能达到牡蛎泽泻散‘泻下逐水’的力度,又能同样精准针对吴主任这种湿浊壅盛之证?”林远志追问,“是单用五苓散力弱,还是猪苓汤性偏?吴主任水肿如此严重,普通渗湿药只是杯水车薪。”
向天晴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吴任婷听到“有毒”二字,也紧张起来:“林医生,这药……有毒?”
林远志转向吴任婷,耐心解释:
“吴主任,您不必过分担忧。是药三分毒,关键在用法用量。
商陆、蜀漆经过严格炮制后,毒性已大减。我计划将其制成胶囊,严格控制剂量,每日分量中,这两味药的总量不会超过一克,短期服用以救急退肿,风险可控。
这好比西医治疗重病使用的激素,明知长期用可能导致股骨头坏死,但病情需要时,短期规范使用便是权衡利弊后的必要之举。
我们此刻的目标是先迅速祛除您体内壅盛的水湿,缓解您的痛苦,为后续健脾治本创造机会。”
吴任婷看着林远志镇定自信的眼神,又想到换一家医院又要从头做检查,又要折腾一个星期,把心一横:
“行!林医生,我听你的!要是别人这么说,我肯定不敢试。
但叶家都信你,我吴任婷也信你一回!就按你的方子治!要是真吃出问题……”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呵呵,那你林医生可就跑不掉咯!留个联系方式吧。”
林远志递上名片:“这是自然。吴主任,祝您早日康复。”
事情既了,林远志起身对向天晴说:“向主任,参观得差不多了,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向天晴心知合作科研项目的事已彻底无望,勉强维持着笑容:
“林医生不再多坐会儿?关于我们之前提的那个老年痴呆症群体深入研究的课题……”
“真不好意思,近期琐事繁多,确实抽不开身,新课题的事,过段时间再谈吧。”
林远志婉拒得干脆利落,转身离开了西元医院。
身后那栋集“医疗、科研、教学、保健为一体”的庞然大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丢失了中医灵魂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