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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全民向巫
    大路上,逃难之人或紧或慢地走着。

    路边的树荫下,一大群男女老少正在休息,他们有的坐有的躺,大包小裹的各式行李堆放了一地,还有几只猪牛这样的大家畜拴在一边。显然,这是一个迁徙中的大家族。

    一个手执木杖的年轻后生沿着大路孜然行来,他头戴斗笠,斜挎着不大的背囊,身上的粗麻短衣已经满是汗渍。

    “景,是你吗?”

    忽然听到熟悉的女声,那叫景的后生停步回头,只见一个婷婷的少女正离开路边休息的人群,向自己快步跑来。

    “芙!你怎么在这儿?”景眼中一亮,迎着那女子兴奋地叫道。

    那叫芙的少女来到景跟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路边休息的人群,说道:“你看,我们全家族都过来了。阿公说先去到高阳城,然后就投奔庭坚长老的村寨去呢。”

    “你们全族都去?”景惊讶地问道。

    “是的。阿公和我爸妈都说,庭坚长老那边和陈锋氏夫人能说上话,日子会好过很多呢。”女芙点着头小声说道。

    “那,以后你不再回孟渚了,我怎么能找到你?”景着急地问道。

    女芙神色一黯道:“我只知道会去庭坚长老的村寨,到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呢。另外,我家族里已经和那边的村巫定了婚事,我过去就要成亲了。”

    景“噢”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你要去哪里?怎么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女芙的问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景低着头表情木然地说道:“我去高阳城看看。我家村子里的人都不愿意离开孟渚,可我不想一辈子守在村里,作个被人欺负的农人,连心爱的女子都留不住。”

    女芙听了景的话,沉默了片刻,轻声央求道:“反正都是去高阳城,和我们一起走吧。”

    景强自笑了笑,抬起头来说道:“不了,我才下了决心学巫。既已独自离开家乡村寨,便不会再图安稳、靠亲族。以后遇到艰辛,只能奋力向前,没有回头。但愿有朝一日,能成为大巫履一般的人物,扬眉吐气,不再让人看低!”

    说罢,景微微一躬身,算是行礼告辞,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女芙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景离去的背影,小脸涨得通红。

    雎水南岸有众多南土人的村寨,分别由仲容和叔达两位长老掌管。

    这里因为地势较低,也受到了洪水的波及。

    黄昏时分,喾和柏昭带着三个精悍的族兵武士,扮作商旅,来到了雎水南岸的一个聚落。

    聚落不小,却没有环壕和围墙栅栏。只在人们聚居的中心地带辟有一处空场,场地中央还夯筑了一个不高的土台,是人们举行烧祭的地方。

    “大人,小人一家实在是不能再出粮了,光是大水过后就已经是第三次祭神了啊!”

    喾一行人刚进聚落,就听到路边传来呵斥和求饶的声音。

    几人紧走几步,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小房,门前站着四五个巫者模样的壮汉,那房门里说话的是个一身破衣烂衫的驼背汉子,手里死死抓着一支陶缸的口沿。

    那门外的领头巫汉双手抱着陶缸怒道:“天降洪水之时,因你一家不敬神,便会全村全族家家跟着倒霉。前两次祭的那是水神和天帝,今天是祭雨神,哪个神都不能得罪的!”

    那驼背汉子苦苦央求道:“大人,大人,这是我们最后的粮食了,求求你了。”

    那巫汉一瞪眼,提高了声音道:“松手!祭祀快开始了,耽误了巫抵大人敬献雨神,给全族带来灾殃,到时候就怕你全家受罚,也担当不起!”

    说着,那巫汉已极不耐烦,抬起一脚踹去。那驼背汉子应声倒进门里,双手却仍死死抓着陶缸,缸里的粟米唰地撒了出来,弄得身上地下到处都是。

    那巫汉气急,暴喝一声:“不识抬举。不敬神的败类,给我打!”

    话音刚落,门口其他几个巫汉已围了上去,七手八脚一阵拳打脚踢。那驼背汉子倒在地上,一边惨叫着求饶,一边依旧把那陶缸死死抱在身下。

    “住手!”

    喾大吼一声,正要上前,已被人从身后抱住,听到柏昭小声急道:“少君忘了老师的叮嘱吗!”

    喾闻言,努力忍住愤怒,原地收住了脚步。

    那几个巫汉却闻声转身,气势汹汹地向喾和柏昭围逼过来。

    喾和柏昭身后的三个武士见状,立刻上前,拉开了架势,准备开打。

    巫汉们见眼面这三人威猛,不象是善茬,正在犹豫,见一个瘦小的巫者跑来,远远地叫道:“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巫抵大人那边祭祀已经开始了,赶紧过去!”

    几个巫汉听了,狠狠瞪视了喾和柏昭等人几眼,悻悻地回身向空场方向快步去了。

    喾和柏昭来到小屋门前,见房门里一个妇人正试图把那地上的驼背汉子扶起来。

    喾沉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竟然如此欺人?”

    那驼背汉子被打得不轻,仍在呻吟,那妇人哭诉道:“他们的头领是巫抵,前两次来的是叫巫盘和另一个巫啥啥的,来多少次都记不清了,反正来了就要粮食。唉,这巫觋大人们走了一波又来一伙,敬了天帝敬水神,敬完了水神又敬雨神,还有山神、河神、风神,没完没了啊!都说自己能通神,可是洪水来时,没见他们哪一个好使的,我们农人真是没法儿活了!”

    喾拧眉问道:“巫抵是谁?这几个打人的巫汉都是他的手下?”

    这时,妇人已扶了那驼背汉子坐起,昏暗之中,这两人只顾俯身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粟米,摇头悲叹之外便不再回答。

    喾回头看了看,见柏昭也是一脸无奈,只轻轻摇头。

    喾随即起身,几人便循着喧闹的声音和火光奔着举行祭祀的空场而去。

    此时的聚落中心,在祭祀的土台上刚刚燃起了祭火,土台周围站满了聚落里的居民。

    火堆前的地上,捆着一只猪牲。

    一个巫汉身披粗麻红袍,双手高举着一碗酒,“噗”的一声泼进了火堆,烟火随之骤然腾起。周围的人都屏气静音,看着那红袍汉子抽出腰间的石刀,按住地上的猪牲,正要下刀,忽听人丛之中有人大喝一声:“慢着!”

    那红袍汉子一怔,起身抬头,只见台下信步走上来一人。

    此人手握陶雕木杖,也披着一袭红袍,只不过他这红袍却不是粗麻的,而是用上等的红絺制成。

    “巫抵,本巫到此,还不来见礼!”来人倨傲地喝道。

    巫抵手握石刀,怒视来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十余个巫汉正要上前,却见土台周围约莫有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已经围上台来。巫汉们立刻慌了神儿,纷纷望着巫抵犹豫起来。

    巫抵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冷冷地说道:“巫盘大人。”

    原来,这披着红絺袍子的后来者是梼戭长老手下的大巫盘。梼戭虽然出身东土的黎氏,可他却是八恺之中最最沉迷于巫术的长老。

    巫盘鄙夷地看着巫抵笑道:“哈哈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雨神还是让本巫来祭吧!”

    巫抵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巫盘见巫抵没动,笑容一敛,将手中的木杖在地上一墩,阴恻恻地说道:“东西都给我留下,你可以走了!”

    巫抵虽然气得眼中冒烟,却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带着手下十余个巫汉狼狈地下了土台,很快消逝在夜幕之中。

    喾和柏昭在人群里目睹了这意想不到的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旁村民们小声的议论声都清晰地传入了二人耳中。

    “哎,这个巫盘不是上次刚来过的那个吗?”

    “可不是吗,人家可是梼戭长老的大巫,惹不起呦。”

    “那个巫抵,是南土人,算野生的巫。嘿嘿,这下,他收来的东西都归人家大巫盘了。”

    “哼,两个都不是啥好东西!”

    “是啊,一到祭祀进献和族里交粮就都找咱们,咱们出了这么多,等到灾荒来了,仓廪里的粮食反倒是咱们得的最少,什么世道啊!”

    “呸!骗人的玩意儿,祭了这么多神,洪水该来还是来。”

    “喂,大哥,你还是小声点儿吧。”

    “嘿,快看,大巫盘开始卯杀猪牲了嘿!”

    说话间,祭台上最刺激的部分开始了,众人不再嘀咕,不约而同地抻长了脖子,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大巫盘。

    人群中的喾没心思看热闹。

    平时有母亲的监护,喾基本上不出高阳城,但列席族中会议时,却也没少见到和听到长老们的言行。可是,今晚的亲历与以往形成的印象和感觉实在是大相径庭,以至于喾开始深深地怀疑,母亲大人真的了解城外发生的这些事吗?她真的还掌控着高阳之地吗?

    半夜时分,巫抵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一个大院。

    在雎水南岸仲容长老的地盘上,象这样有排场的院落并不多见。

    今天的祭祀搞到一半,大巫盘赶来横插一脚,不仅抢了巫抵一伙费力搜刮来的粮食,还当众剥夺了他们行使祭祀的权力。这在人人恨不为巫觋、家家自称通神的如今,对巫抵和他手下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可人家巫盘有高阳氏的上层梼戭撑腰,且人多势大,巫抵虽然心中义愤难平,却也只能忍让。

    巫抵正一个人生着闷气,一个手下巫汉来报:“大人,门外有个人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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