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卓心中忽然泛起的感伤,随着红场在后视镜中远去而缓缓消散时,车在莫斯科市中心南侧的列宁斯基大道51号大门前停下。
院内是当下的毛子随处可见的,灰色混凝土结构“晓”式六层大楼,周围高耸围墙的衬托下,看起来格外庄重。
即便看不懂左侧大理石面上,嵌着的挺老长的两列俄文,也知道一定是一处安全十分紧要的地方。
Академия Наук СССР Институт точной механики и вычислительной техники
科学院精密机械与计算技术研究所,也可以叫做列别捷夫研究所。是毛子科学院下属计算机领域,最顶尖的科研机构。厄尔布鲁士系列超级计算机,都是由这家单位主导研发。
大门右侧有岗楼,岗楼外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内外双岗。
内侧还有岗楼,卫兵同样荷枪实弹。
不是摆设,检查非常严格。
外岗卫兵先查看了司机、瓦普尼克和伊琳娜的证件,又翻来覆去仔细看了曲卓刚拿到手的,由毛子科学院签发的交流学者证。
问明来意,通过岗楼里的内线电话联系确认……
别看曲某人年轻,抛开这奖那奖得主的身份和学术成就,还是国科院下属一级科研机构正职主官,计算机中心与列别捷夫研究所属于同级单位。
涅日达诺夫所长,硬件设计组组长亚历山大·萨温和软件研发组组长谢尔盖·弗拉基米罗夫,在酒店与林老太太一行叙旧,联络感情。
分管科研管理与外事对接的副所长,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博加乔夫,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安娜·彼得罗夫娜·斯米尔诺娃和微电子技术研发室主任塔季扬娜·伊万诺娃,外加几位技术骨干出来迎接。
研究所保密处处长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科罗廖夫,也低调的混在迎接的人群里。
即便外岗已经核查过一道,即便有这么多人出来迎接,依旧不耽误大门内的内岗毫不敷衍的进一步检查。
实打实的搜身,包括皮带扣和皮鞋。
五十来岁的斯米尔诺娃略显尴尬的开口:“请理解,单位内有多项重要研究,安全检查条例十分严格。我们所有人日常出入,都要接受检查。”
曲卓等伊琳娜翻译完,笑着说:“不需要解释,我很习惯……”
说话间示意斯米尔诺娃,又示意自己:“忘记了么,我们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口,一众人多少都有点愣神,但紧接着脸上流于表面的笑,变得真诚了不少。
尽管过去许多年是否认的,但上任大统领去年不是公开表过态嘛,又承认东大了。
现任接班后,这方面延续了前任的态度。
所以,所有人都不担心对于曲某人的话给予正向反馈,会成为错误。
但……这并不影响每个人心中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眼前这位年轻人所属的群体,是无知又充满求知的。他们派人来自己这边学习,自己这边派人去那边指导。
现在,似乎并没有过去很多年。当年那些被指导的人又来了,这次是以指导者的身份来的。
说是学术交流,但措辞之外,真实情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曲卓觉得连门卫都心知肚明,不然不至于检查的这么细致,一定带着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就不信这里的人日常上下班,都是这种强度的搜查,扯淡呢嘛。
无所谓。
曲某人主打以德服人……
检查完毕,随着人群走进研究所主楼。一进大门,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脚下是冰冷坚硬,透着岁月痕迹的水磨石地面,前方是陡而宽的中央楼梯。两侧是对称的长走廊。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几乎没有自然光,大白天也得靠顶灯照明。
白墙配深色墙围,还有刷着青色油漆的木门……除了标语文字和宣传画内容不同,连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凭着从小到大的就学和进入公务机关的经历,还有进出过多家科研院所积累的经验,全凭下意识的感觉就知道哪里是厕所,哪里是水房,从行政到科研再到后勤,会分布在哪些楼层……
不重要。
四楼会议室进行了一番亲切,但虽然沾了点专业性,却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的攀谈。
主要是中间需要伊琳娜的翻译,交流效率属实低了一些。一直磨叽到快五点,斯米尔诺娃才好奇的问曲卓,为什么对厄尔布鲁士感兴趣。
其实是委婉。
研究所的人已经知道曲某人申请参观的原因,但不清楚他所说的,矛盾的点是什么。
曲卓心知肚明,坦言说:“我掌握的情况是,你们的厄尔布鲁士-2型计算机,参考了摩托罗拉公司71年推出的MECL 10,000系列计算机中的MECL 10K。
MECL 10K采用的是7到10微米复合制程,双极型平面ECL工艺。触发器最高频率大概在250到300 MHz。
据我所知,你们的工艺制程已经推进到了3.5到5微米制程。厄尔布鲁士-2标准配置,是含有两个备用单元在内的10门处理单元并行。就按五微米制程算,理论运算速递应该轻松达到一点五到两亿次。
然而……据说你们的厄尔布鲁士-2,运算速度只有100到150MHz,只有一门理论性能的一半。这……呃~~让我感到很困惑。”
随着曲卓的话出口,会议室内逐渐被尴尬的气氛笼罩。尴尬中有些人的脸上,还透出些许不安和紧张。
“坦率的说……”短暂的沉默后,伊万诺娃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我们的设计,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并行方案没有……达成预期,反倒……呃~~制造了更多待解决的问题。”
曲卓貌似专注的看向伊万诺娃,耳朵听着赛琳娜的翻译,用余光观察会议室内其余人的表情……心里有了些明悟。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我似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内有人流露出好奇,有人神情专注,有人眼底的紧张越发明显。
“MECL系列计算机,原始设计是单门独立运行,最大支持双门联机并行。它从底层上,不支持多门并行架构。
所以,你们应该是遇到了一系列无法解决的先天问题,比如……内存带宽墙、缓存一致性缺失、同步/锁开销,以及……软件方面巨大的兼容性困难……”
很明显,曲卓猜对了。
随着他的话出口,眼底隐约流露出紧张的几位,神情坦然了,还流露出了类似于路遇知音的惊喜……
会议室内尴尬中透着紧张的气氛迅速消散,又扯了两句关于MECL系列计算机基础架构决定了的,难以克服的困难后,博加乔夫副所长和伊万诺娃主任陪同曲卓乘电梯下到地下。
当然,还有那位保密处处长科罗廖夫。
列别捷夫研究所的超算项目在地下,通往开发实验室的专用电梯门一开启,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臭氧嘛,是有味道的。
空气中的氧气在高压电、电火花、电晕放电下被电离,自由氧原子再和其它O?结合,就形成了臭氧。
早年需要密闭、控温,通风不良的机房和大功率电子设备扎堆的地方,有臭氧的味道是必然的。
浓度低时闻着还挺清新,像是草腥味,雷雨过后的空气味,还混杂着一点含氯消毒水的味道。
浓度高时会刺鼻,呛喉咙,混杂着松香、烧焦的胶皮味……总之不好闻。
不然,也不能叫臭氧。
不重要。
曲卓终于用自己的肉眼,看到了由两套控制台,10部两米三高,以厚重铜质扁平电缆、线束和粗大黑色冷却水管与强风风道连接的硕大机柜,构成的厄尔布鲁士-2。
大概率时,不是很确定。即便不是,也差一不二
观看一名叫米哈伊尔·安德烈耶夫的高级技术员做运算演示时,曲卓手搭了下操作台……短暂的错愕后,有点失神。
失神过后,内心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已经不能用离谱来形容的复杂情绪。
他确实对厄尔布鲁士-2的性能表现感到困惑。
但让他感到困惑的,并不是从英国佬那看到的情报,而是一总局科技情报局留存的技术档案。
技术档案跟英国佬的情报有点对不上,也跟科学情报局掌握的厄尔布鲁士-2的实际表现,有点对不上。
这才让曲卓生出了好奇心。
直到此刻,他“掌握”了这台庞大计算机最真实的情况。并基于掌握的真实情况进行了性能模拟……怎么说呢……
之前在燕南园跟雷日科夫说的那些,基于工艺和制备条件的缺失分析,是对的。
刚才在楼上跟伊万诺娃说的那些,基于技术角度的分析,也没错。
但是,他属实没想到,身边这台拥有十个处理单元,数千片 ECL 芯片,共享内存高达144MB,功耗巨大,必须水冷加强制风冷散热,典型毛子力大砖飞往死里堆砌硬件的庞然大物……居然无力吐槽。
总线带宽只有120MB每秒,任务调度、负载均衡、容错机制原始到像是六十年代的产物。工作状态下大量时间居然要等待内存,实际效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问:120MB每秒的总带宽,实际效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实际运算速度是多少?
答:约20MHz上下浮动。
看我口型——二十兆赫。
如此一个庞然大物,主频只有二十兆赫。
在80年代,仿制71年的设计,原始设计单机最高速度250到300 MHz。
现在10机并行,单机ECL芯片数量翻了好几番,内存更是堆到了惊人的144MB,速度二十兆赫。
怪不得之前在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难掩紧张。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啦。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技术层面的问题,这是积重难返的又一个具象化表现。
一时间曲卓兴致缺缺,勉强打起精神应付。
只想着赶紧结束,跟伊琳娜小妹妹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既然注定会是被摆上桌的菜,既然注定要被撕咬瓜分,现在都送到嘴边了,不狠狠咬上几口,都对不起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