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教室的日光灯总在头顶嗡嗡响,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苍蝇。我趴在课桌上,盯着摊开的数学题,那些符号在眼前扭曲成一个个黑洞,吸走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桌在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老师在讲台前讲课的声音,都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只有耳鸣,清晰得像炸雷。
从凌晨那次惊醒后,它就没停过。先是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猛地扎进脑子里,接着是各种细碎的声响,蝉鸣、电流、指甲刮玻璃,混在一起,在太阳穴里翻涌。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开了些维生素,吃下去像吞了把沙子,没半点用。
那天凌晨,我是被疼醒的。
头痛得像要炸开,每根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耳朵里的轰鸣让我喘不过气。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有团灰黑色的东西在动,像件湿透的衣服,慢慢往下沉。它没有形状,却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我,冰冷的,带着股恶意。
别过来......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那团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下室的角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它才慢慢缩回天花板的阴影里,耳鸣却留下来了,成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一道永远的墙。
从那天起,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怎么结束。不是冲动,是冷静的盘算。出车祸最快捷,痛苦时间短;从楼上跳下去,据说落地前会有瞬间的失重......这些念头像藤蔓,在耳鸣的掩护下,悄悄缠上心脏,越勒越紧。
白天在学校,我照常上课、考试,对着同学笑,没人看出异样。只有夜里,当耳鸣声最响的时候,我会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点一点规划细节。利益最大化——这是我从政治课上学来的词,现在用在自己身上,觉得又讽刺又悲凉。
我甚至想好了日期——下周五,放学路上,那条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据说每年都要出几起事故。
决定好日期的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走读回家。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是妈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酸甜的味道钻进鼻子,却勾不起半点食欲。我掏出钥匙开门,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盛饭,听见动静,回头对我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她的笑容有点勉强,眼角的细纹比上周深了些,头发也没梳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西红柿炒鸡蛋的汁染红了米饭,像摊开的血。耳鸣声还在响,盖过了妈偶尔的咳嗽声。
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妈突然开口,筷子在碗里戳着鸡蛋,没看我。
还行。我低着头,把一块鸡蛋塞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她没再说话,饭桌上又恢复了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块亮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片段——被老师当众批评的窘迫,考试失利后的麻木,还有夜里天花板上那团灰黑色的影子。
我看着妈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公园看鸽子。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笑声比鸽子叫还响。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了?
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比如下周五不用等我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被耳鸣声吞没了。
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突然说:小棠,妈昨晚做了个梦。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梦见你变成了个小婴儿,妈放下筷子,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桌布,指节发白,就那么点大,裹在红布里,闭着眼睛睡觉,小脸红扑扑的,跟你刚出生那会儿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梦里的样子,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我抱着你,坐在咱家老房子的炕头上,阳光暖烘烘的,你咂着嘴,好像在吃奶。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突然就冲进来一群人,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只伸出好多手,朝我喊这不是你的孩子,就来抢你。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耳鸣声突然放大,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
我死死抱着你,把你藏在怀里,他们的手就在我眼前晃,抓我的头发,扯我的胳膊,要把你从我怀里夺走。妈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喊,我骂,可他们不听,那手冰凉冰凉的,都快碰到你的脸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以为我要抓不住了,你那么小,那么软,要是被他们抢走了,该多疼啊......
就在这时候,你奶奶来了,妈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点光,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拄着拐杖,照着那些人的手就打,骂他们别碰我孙女。你爸也来了,他站在我前面,把我和你护在身后,那些人就不敢往前了......
奶奶去世五年了,爸走得更早,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可在妈的梦里,他们都来了。
我们三个抱着你,跟那些人僵持着,谁也不让谁。我抱着你,能感觉到你在我怀里动了动,好像在往我脖子里钻,那么小,那么依赖我......妈说到这里,突然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我醒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一看你就躺在我旁边,睡得那么沉,我赶紧抓住你的腿,抓得死死的,生怕一松手,你就被抢走了......
我猛地想起凌晨的事。
那时候我根本没睡着,耳鸣声吵得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迷迷糊糊间,确实感觉到妈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腿,开始只是试探着碰了碰,后来就攥住了,越来越紧,直到天亮都没松开。
我还以为是她睡觉不老实,现在才知道,她是在梦里抢孩子,把现实里的我,当成了那个要被夺走的小婴儿。
小棠,妈哭够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你跟妈说,别憋在心里,啊?
她的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最后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带着点颤抖,掌心全是汗。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那些盘算了很久的念头,那些关于利益最大化的计划,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耳鸣声还在响,可好像没那么刺耳了。天花板上的影子,十字路口的想象,都在妈的哭声里,慢慢淡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学校。
妈给老师请了假,说我身体不舒服。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暖烘烘的亮斑。妈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到我嘴边,像我小时候那样。
你爸走得早,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带你,总怕没照顾好你。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往医院跑,半路摔了一跤,你没哭,我倒哭了,怕把你摔出个好歹。
你奶奶最疼你,她又说,你刚出生那会儿,她天天往咱们家跑,给你织小毛衣,红的绿的,织了满满一箱子。她走的前一天,还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棠,这孩子心重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奶奶坐在炕头给我织毛衣,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金粉;妈在雨里背着我去医院,裤脚全是泥,却把伞全撑在我头上;还有爸,虽然没印象,可家里相册里,他抱着襁褓里的我,笑得一脸温柔。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在护着我,活着的,走了的,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把我往回拉。
那天晚上,我没再失眠。妈把她的枕头搬到了我的床上,说要跟我睡。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轻,手还是攥着我的腿,没松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团灰黑色的影子没有出现。耳鸣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妈轻轻的鼾声,像小时候听的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我主动把那些写满了消极念头的本子拿出来,当着妈的面,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垃圾桶。妈没说话,只是眼圈又红了,转身去厨房给我煎了个荷包蛋,糖放得特别多,甜得发腻。
去学校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路过十字路口时,我下意识地停了停,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跟妈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糗事,说数学题有多难。妈总是认真地听,有时候会插一两句,有时候就笑着点头。我们之间的沉默,渐渐被越来越多的话填满了。
我还开始跑步。每天放学,绕着操场跑三圈,跑到气喘吁吁,跑到耳鸣声被自己的喘气声盖过。汗水流下来,那些痛苦的片段,好像也跟着蒸发了些。
有天跑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身后有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我回头看,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球的同学,空荡荡的。可那声音,像极了奶奶生前用的那根枣木拐杖。
我想起妈梦里的场景,奶奶拄着拐杖,打那些抢孩子的手。或许,她真的在跟着我,在我跑步的时候,在我做题的时候,在我偶尔又想钻牛角尖的时候,用她的方式,敲敲我的心,说别往歪处想。
现在我已经上了大学,离开了家,可每天都会给妈打个电话。她还是老样子,会问我吃了没,睡了没,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说挺好的,她就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耳鸣声偶尔还会犯,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但我已经不怕了。我知道那只是身体的提醒,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去年暑假回家,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奶奶织的那些小毛衣。红的绿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却干净得很。妈说:留着吧,等以后你有孩子了,给TA穿。
我看着那些小小的毛衣,突然想起妈梦里那个裹在红布里的小婴儿,想起她死死抱着孩子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那个要被抢走的孩子。
原来,总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用尽全力抱着我,不让我被那些黑暗的东西拖走。
有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高中时的教室,日光灯嗡嗡作响,耳鸣声像炸雷。天花板上的影子慢慢沉下来,无数只手伸过来,要抓我。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可等了半天,那些手也没碰到我。
我睁开眼,看见妈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护着我;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妈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骂人;还有爸,他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那些手在他们面前,慢慢缩了回去,最后消失在阴影里。
别怕。妈转过身,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奶奶也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举起拐杖敲了敲我的胳膊:咱不跟他们走。
爸没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像相册里的样子。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道亮线。手机里有妈的消息,是凌晨发来的:做了个好梦,梦见你小时候了,在院子里跑,笑得咯咯响。
我回了条消息:妈,我也梦见你了。
窗外的鸟儿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唱歌。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平稳地跳着,有力,鲜活。
那些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坎,那些关于的盘算,都在妈攥紧我腿的力道里,在奶奶的拐杖声里,在爸温柔的笑容里,慢慢变成了过去。
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这或许,就是对那些抢孩子的手,最有力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