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往前方跑,
忽然场景变成了,
开满牡丹花的御花园里。
但现在是晚上,黑咚咚的。
就个亭子有点灯笼光。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
穿着挺贵的袍子,
可那袍子还是有点不合身,空荡荡的。
他此时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背挺得笔直,
拳头攥得死死的,
侧脸绷着,
一看就是在生闷气,
还是那种不敢大声发作的闷气。
木无悔心里嘀咕,
这估计就是长大了点的赵竑,
就在这时,亭子阴影里,
悄没声地冒出个人来。
是个穿着古代黑衣的男人,
背对着木无悔,
不过他很是身材高大。
那男人没马上说话,
先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
“殿下眉间这股郁结之气,可是为那名分二字所困?”
赵竑猛地抬起头,
瞪着老道,眼神里是警惕,
但更多的是被说中心事的惊疑。
“你是谁?”
他声音还带着点,
少年人的清亮,但口气很冲。
那男人却带着笑,
“贫道玉阳子,云游之人,
偶经此地,见殿下独坐,心有戚戚焉。”
他嘴上说着云游,
可木无悔却看透了语言的漏洞,
对宫里的路、宫里的事,门儿清的样子。
赵竑却没言语,
玉阳子却自顾自往下说:
“殿下可知,前朝有位皇子,性子耿直,
不肯与那起子蝇营狗苟之辈同流,
结果被孤立排挤,郁郁不得志。”
赵竑没吭声,
但攥着的拳头松了点,
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这时,
玉阳子往前凑了半步,
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后来啊,这位皇子机缘巧合,
遇着了一位异人,学了些。非常之道。
嘿,你猜怎么着?最后竟真让他成了大事。”
“非常之道?”赵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眼神闪烁。
“正是。”玉阳子点头,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
“这世道,清清白白做人,反倒寸步难行。
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方能扭转乾坤啊。”
他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身影很快没入黑暗里,
只飘回来一句话:
“殿下若是心中烦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贫道近日,常在城西白云观挂单。”
话音落下,
亭子里又剩下赵竑一个人。
他还坐在那儿,
但刚才那股怒气好像散了,
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动。
木无悔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老道,绝对不是什么云游道士,
八成是冲着这倒霉孩子来的。
而且,
这路数,
跟槐安铸引诱人堕落的手段,像得很!
她正想着,忽然注意到,
那玉阳子,
刚才站过的地面阴影里,
好像留下了个极淡的印记。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形状。
像个倒过来的三角?
木无悔心头一跳,
想凑近点看清楚。
可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晃动,
她又开始往前奔去,在这次的幻象没消失前。
她忽然发现,赵竑似乎在看着自己。
却再也来不及反应,
到了下一处幻境,
还是御花园,
但牡丹谢了,
换成了一池残荷。
时间明显过去了不少,
赵竑长高了些,脸更瘦了,
眼神里的少年气,
被一种沉郁压下去不少。
他独自坐在,
水边一块太湖石上,
背影看着比石头还僵硬。
玉阳子这次没从阴影里出来,
还是看不清五官。
他站在离赵竑,
几步远的一棵老树下。
“史弥远那帮人,就是朝廷里的蛀虫。”
玉阳子的声音不高,像贴着耳朵根吹气,
“殿下,您要是按他们定的规矩来,
永远都是他们手里的棋子,赢不了。
真正的下棋人,得自己定规矩。”
赵竑没回头,肩膀动了动。
“所谓的规矩?”
玉阳子轻笑一声,带着点说不出的凉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世道哪有什么规矩?
谁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不过嘛现在第一步。。。”
赵竑听着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玉阳子。
画面又是一转。
这次像是在某个偏殿的书房里,
赵竑伏在案上,
面前摊着奏章一样的东西,
眉头拧得死紧。
玉阳子像个影子一样,立在书架旁。
“瞧瞧官家那身子骨,
还不顾您,
把您的生母打入冷宫。”
玉阳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除了欲望,若无长生久视之法,
活再久也是受罪。
殿下您如今风华正茂,
难道就甘心几十年后,也变成一捧黄土?”
赵竑握笔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生母那是自作自受,哼,
美人、权势、醇酒。这些东西,
只有配上无穷无尽的寿数,
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玉阳子见状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蛊惑了,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劝您克己复礼的臣子,
自己府里头,姬妾美婢少了?呵,都是些伪君子。”
画面再变。
是城西那间白云观的后院,很僻静。
赵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
坐在石凳上。
玉阳子这次没穿道袍,
换了身深色布衣,正在给他斟茶。
气氛看起来,竟有几分。家常?
“贫道飘零半生,见过的笑脸背后,多是算计。”
玉阳子把茶杯推到赵竑面前,
叹了口气,
语气是难得的平和,
甚至有点落寞,
“唯有殿下您。
让贫道想起我那早夭的弟弟。
他若还在,也该有殿下这般气度了。”
赵竑刚端起茶杯的手,忽地顿了一下。
“若殿下若不嫌弃,”
玉阳子看着他,
眼神里,
有种赵竑在宫里从没见过的。
类似温情的东西,
“往后无人时,唤我一声‘玉兄’便是。
这世上蝇营狗苟,你我。才算同类。”
赵竑垂着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很久,喉咙里才极低地“嗯”了一声。
最后的画面,是在一个雷雨夜。
赵竑站在窗前,外面电闪雷鸣,
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底压抑的恐惧。
玉阳子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声音比外面的雷声更让人心惊。
“贫道得到消息,史弥远那边。
已经在暗中物色,其他宗室子弟了。”
“殿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
是悬崖,是万劫不复。
他们不会容您安稳做个闲散王爷的。
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就得让他们怕。
怕到骨子里。就得有他们想破头,也控制不了的力量。”
赵竑听到这句话,
猛地转过身,
脸上最后一点犹豫被雷光劈得粉碎,
只剩下狠绝。
木无悔看着这一幕幕,
像看一场编排好的戏。
玉阳子,这个“玉兄”,
用几年工夫,滴水穿石,
把怀疑、恐惧、不甘、对长生的贪念、
对力量的渴望,
一点一点,喂给了这个孤独又惶恐的年轻人。
把他从一个人,
喂成了一个心里,
只剩怨恨和野心的。
容器。
她叹息一声,面前的镜像仿佛定格了一般,
没有消失,
但赵竑却走到她面前,
“女人窥探了那么久,
你说,
这次我要不要,
再次听玉兄的话选择他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