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清晨。

    

    皇家科学院旁，一座新落成的巨大砖石厂房静静矗立。

    

    这厂房宽敞明亮墙体厚实，门前铺设着两条黝黑发亮的平行铁轨，延伸向远方。

    

    这里，便是蒸汽机车的车库。

    

    陈睿、李泰、李承乾、李恪，以及陈东等一干核心人员，在蒸汽机车建造总工杨铁信的引领下，来到了车库门前。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清晨的阳光斜射而入，照亮了厂房内部空旷高耸的空间，也照亮了静静卧在铁轨之上的两尊钢铁巨兽。

    

    “嘶！”饶是李泰等人早已听陈睿描述过无数次，也见过图纸模型，当亲眼看到这实物时，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坚硬的工业力量感所震慑。

    

    那是两辆严格按照陈睿提供的图纸等比例缩小、又结合大唐现有工艺改良而成的蒸汽机车。

    

    车身主体是深沉的玄黑色，只在局部有暗红色的装饰条纹和铜质的部件点缀，如同披着铁甲、匍匐待发的凶兽。

    

    机车前方是巨大的锅炉，圆筒状，表面铆钉整齐排列，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锅炉上方是粗壮的烟囱，此刻没有冒烟，却依然显得气势逼人。

    

    锅炉后方是高大的驾驶室，两侧有宽大的玻璃窗，窗下可见简陋的仪表和操控杆的轮廓。

    

    车身下方，巨大的主动轮、从动轮和导向轮排列有序，轮辐厚重，轮缘闪着寒光，稳稳地压在下方一米二宽的铁轨上。

    

    车轮之间，是密密麻麻的连杆、曲轴、气缸等传动机构，结构复杂而精密，充满了机械的美感与力量感。

    

    两辆车一大一小，大的那辆车身总长近九米，高度约3.5米，小的那辆也长达七米有余，高约3米。

    

    身躯宽度远远超过铁轨的宽度，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沉重与稳固感。

    

    “这……这就是蒸汽机车？”李承乾目光灼灼，绕着其中那辆更大的二百四十马力机车缓缓走着。

    

    他手指想触摸那冰冷的钢铁外壳，却又带着一丝敬畏般停在半空，“竟有如此之大，如此之重！杨总工，这车头有多重？”

    

    杨铁信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回太子殿下，这辆二百四十马力的‘铁龙一号’，总重合八万三千斤！光这车头，造价便超过一万两千贯！

    

    旁边那辆一百五十马力的‘铁龙二号’，合六万七千斤，造价约九千贯！”

    

    “八万三千斤？！”李恪也是目露惊容，更仔细地观察着车轮与铁轨的咬合，以及那复杂的连杆结构。

    

    “如此巨物，竟真能靠烧水产生的蒸汽驱动奔跑？这些连杆曲轴，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最激动的莫过于李泰。

    

    他几乎是一头扑到了机车旁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念叨：“妙！太妙了！这锅炉，这铆接的工艺！还有这车轮的铸造……杨总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半年！仅仅半年啊！”

    

    杨铁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但声音仍带着颤抖和无比的自豪：“回魏王殿下，此皆赖伯爷图纸详尽，指点无微不至。

    

    锅炉用的是上好的精铁，反复锻打，确保能承受高压蒸汽。

    

    车轮是灰口铸铁，经特殊退火处理，坚韧耐磨。

    

    这些连杆、曲轴，更是集中了将作监和咱们科学院最顶尖的铁匠、车工，用新式的机床一点点铣削打磨出来的。

    

    光是为了保证各个活动关节的顺滑和密封，就不知失败重做了多少次！”

    

    他走到“铁龙一号”旁，如同抚摸最心爱的珍宝，轻轻拍着冰冷的车体：“伯爷，诸位殿下，这两辆车，都已经在后面的环形试验轨道上进行过十多次启动、低速运行、调速和制动测试了。

    

    虽然每次只是跑很短一段，但各部运行良好，锅炉气压稳定，传动有力，制动灵敏！

    

    ‘铁龙一号’实测最大牵引力，估摸着能拉动超过三百吨的重物！咱们真的把它造出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半年，他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与无数工匠一同攻克了数不清的难关。

    

    陈睿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登上“铁龙一号”旁的铁梯，打开驾驶室的门，走了进去。

    

    驾驶室内空间紧凑，正前方是宽大的前窗，视野开阔。

    

    面前是并列的几个仪表：气压表、速度表、水位表等，黄铜的表盘，黑色的指针。

    

    下方是一排操控杆：蒸汽调节阀、换向器、制动闸、汽笛拉绳、撒砂阀等。

    

    虽然比起后世简陋太多，但该有的功能都已具备。

    

    座椅是硬木的，谈不上舒适，但足够稳固。

    

    他仔细检查了各个仪表和操控机构，又俯身看了看锅炉的燃烧室和加煤口的设计。

    

    杨铁信跟在他身后，一一汇报着测试中遇到的小问题和解决方案。

    

    “制动效果如何？”

    

    “非常好！采用您设计的双侧闸瓦制动，配合手刹和紧急制动阀，在试验轨道上，满载模拟车厢从三十里时速到完全停下，距离不超过五十步，且平稳。”

    

    “煤炭和水的消耗？”

    

    “按估算，这辆‘铁龙一号’，满载运行，每时辰大约需耗煤两千斤，水三千斤。‘铁龙二号’相应减少约三成。

    

    我们已经在沿途太平村站和科学院站设置了加水塔和储煤场。”

    

    陈睿边听边点头，心中基本有数。

    

    虽然参数在前世看来很落后，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划时代的成就。

    

    它的运力、速度和可靠性，将远远超过任何畜力车队。

    

    他走下机车，对眼巴巴看着他的李泰等人笑道：“基本准备就绪。四天后典礼，就由这辆‘铁龙一号’担当牵引主力。

    

    届时，它将拉动六节车厢，载着近四百人，完成从科学院到太平村二十二里路的首次公开运行。”

    

    李承乾立刻问道：“先生，此物一出，必将震动天下。这铁路运营，非同小可。是否应早日奏请父皇，设立专门的衙门，或者仿照车行，成立一个‘铁路车行’来管理运营、维护、乃至未来的扩建？”

    

    陈睿赞赏地看了李承乾一眼，太子果然有政治敏锐性。

    

    “殿下所虑极是。铁路确是新生事物，其管理、运营、维护、乃至护卫，皆需专门章程与机构。不过，”

    

    他顿了顿，“此事不急在一时。待日后，陛下与群臣、使节、世家代表亲身体验过这‘铁龙’驰骋之威后，再从容提议，方是水到渠成。

    

    届时，阻力会小很多，支持也会更切实。”

    

    李承乾了然点头：“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更何况是亲身乘坐。待他们感受到这风驰电掣、平稳如山的速度，一切就好说了。”

    

    李泰则更关心技术：“先生，那这铁路日后真要推广，造价如此高昂……”

    

    “造价是前期投入高。”陈睿解释，“一旦线路建成，其运输成本远低于马车，运量更是天壤之别。

    

    对于大宗货物运输、军队调动、人员往来，意义非凡。未来，我们可以先从重要的商路、战略要道开始规划。

    

    当然，这都需要详细论证和巨大的投入。眼下，我们先让这第一条实验铁路，完美地跑起来！”

    

    众人闻言，皆感振奋。

    

    目光再次投向那静卧的钢铁巨兽，仿佛已经听到了日后它汽笛长鸣、喷吐白烟、拉动长龙呼啸而去的壮观景象。

    

    陈睿又嘱咐了杨铁信一些典礼当天的细节安排，检查了车厢的准备情况，六节车厢已经停在相邻的铁轨上。

    

    其中一节明显装饰更为华贵，设有包厢和更舒适的座椅，是给皇帝和重臣准备的；

    

    其余五节是普通客运车厢，木制车身，钢铁车底和骨架，大玻璃窗，内部是两两相对的硬木长椅，每节定员六十人，虽不奢华，但整洁明亮，坚固安全。

    

    离开车库，陈睿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透过高大的天窗，洒在两台蒸汽机车上，为冰冷的钢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跨越千年的工业之火，终于要在这个古老的帝国，正式点燃，并发出它震撼世界的第一声咆哮。

    

    一月后。

    

    七月二十六，必将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