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那双手，大概就是那时候，被父亲一点点教出来的。
如今，他用这双手，用父亲教的技艺，打造出了这样一柄戟。
打造的，却是大哥杨彦曾经使用过的同类型兵器的形态与锋芒。
孙悟空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神兵。
这柄银戟，寒光凛凛。
每一寸冷硬的线条里，都浸透着杨戬对逝去亲人的追忆，对血海深仇的铭刻，以及对未来孤绝道路的决绝宣示。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大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们的影子，他们的期许，他们的血仇……
甚至他们的技艺与传承，都被杨戬以这样一种冰冷而炽烈的方式，熔铸进了这柄即将伴随他踏上复仇不归路的兵器之中。
他从未有一刻忘记。
那些温暖与守护，那些残酷与失去，早已成为他骨血的一部分。
驱动着他，也……禁锢着他。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那银戟无声地散发着寒意，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却已注定沉重的故事。
房间里的寒意似乎因为那柄银戟的存在而愈发凝实，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杨绫的惊叹过后，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却并不尴尬却格外深沉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轻响，提醒着他们这并非梦境，而是冰冷而真实的现实。
杨绫的目光在那银戟和二哥之间来回移动，小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有惊叹，有骄傲，却也隐隐浮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了悟后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杨戬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指尖还有几处细小的像是被寒气和金属灼伤的新痕。
“二哥……”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没有哭。
这几日的变故，让这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迅速地学会了在某些时刻咽下眼泪，用更坚强的方式表达她的关切。
杨戬低头看她，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被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妹妹纤细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背，传递过去一丝不属于寒气的微弱的温暖。
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孙悟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那柄银戟上移开，落在杨戬的侧脸上。
她看得很仔细。
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在苍白的面色上格外显眼。
他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似乎是被汗水浸湿后又自行风干的痕迹。
他周身那股尚未完全内敛的寒意，比门外感知到的更加浓烈。
仿佛整个人刚从极寒深渊中走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而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看着杨绫，里面的冰冷收敛了许多，却依旧深得看不见底。
但孙悟空注意到，在他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比火焰更炽烈、也更危险的东西。
那是被冰封的岩浆，是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愈发汹涌的执念。
她忽然想起隐灵谷里那些日子。
那时的杨戬，虽然也沉默寡言，虽然也拼命练功，但眼底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暖意的光。
比如听到她和老骗子斗嘴时，比如看着她从树上摘果子扔给他时。
那光很微弱，像冬夜里遥远的星，但确实存在。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那些星，似乎都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这片冰冷的燃烧着无声火焰的深渊。
而眼前这柄银戟，就是这深渊最直接的映照。
孙悟空看向那戟身上隐约流动的幽蓝光泽。
那寒意，那封镇之力，那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冰冷，像极了瑶姬最后化作的那朵白莲。
瑶姬以生命为代价净化了那场杀戮，用自己的消散换来了他们片刻的喘息。
而这柄戟，似乎也在以某种方式，承载着那份最后的守护。
父亲的手艺。
大哥的兵器。
母亲的寒意。
杨戬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这种方式，全部熔铸进了这柄冰冷的戟中。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教导、需要大哥保护、需要母亲关爱的少年。
他是手持这柄戟的复仇者，是将所有温暖与牵挂都化作锋芒的战士，是注定要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路的……孤狼。
孙悟空忽然想起瑶姬临终前的话。
“二郎最像我……一旦心里装进了谁，便是另一个极端的模样。能偏执，能疯狂，甚至能毫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性命。”
她那时以为瑶姬说的是杨戬未来会为所爱之人不顾一切。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杨戬对家人的爱与思念，同样偏执到了极致。
哪怕他们已经不在了，哪怕他们连尸骨魂魄都未能留下，他也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们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刻进自己的命里。
这不是复仇，这是殉道。
用自己余生的每一次挥戟，来祭奠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温暖。
孙悟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是石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她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父亲握着手教导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兄长护在身后是什么体验，不知道被母亲用生命守护是什么分量。
可此刻，站在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里，看着杨戬沉默的侧脸，看着那柄承载了他一切思念与决绝的银戟，她忽然有些懂了。
那种失去，是会把人的心剜去一块的。
那种思念，是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越来越痛的。
那种决绝，是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压在五指山下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
若能重获自由，定要将这天地闹个天翻地覆，让所有欺她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那时的她，心中也只有恨。
恨如来，恨天庭，恨那个将她压在山下五百年的世界。
可后来，她遇到了唐僧，遇到了八戒沙僧，遇到了那些一路上的妖魔鬼怪和凡人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