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天很黑。山里的风吹着破旧茶楼后面的窗户，发出哗啦声。沈无惑站在暗间里，盯着手表，等秒针走完最后一圈。

    

    “时间到了。”她松开手，“走。”

    

    阿星背上包，从后门翻出去时差点摔一跤。他小声骂了一句：“师父，你说这别院真有玄真子？不会是叫我们来吃早餐吧？”

    

    “要是请人吃饭，他会写‘豆浆油条’。”沈无惑拉紧衣服，“那封请柬用的是青檀纸，还有菩提香的味道。这是冲我来的信号。除了那个老道士，没人会这么做。”

    

    山路很难走。两人摸黑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一座院子。墙是灰色的，屋顶是黑瓦，门上没有灯，也没有名字。

    

    “这里被人动过手脚。”沈无惑拿出罗盘，指针转了一半就不动了，“有人设了屏障，不让外人查。”

    

    “那还进去吗？”阿星搓着手臂，“这地方看着就不对劲。”

    

    “越不对劲，越要进。”她从布包里拿出铜钱，“越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越可能是真相。”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像是故意留的。

    

    院子里长满草，桌上积着灰，香炉倒在地上。沈无惑没碰别的东西，直接往书房走。她记得请柬上的标记——那里最重要。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推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书架靠墙放着，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烧，火苗是蓝色的。

    

    “这灯……烧了多久？”阿星缩脖子。

    

    “至少三天。”沈无惑伸手试了试温度，“不热，说明不是真火。这是魂灯，靠人的执念维持。”

    

    她走到书柜后面，手指划过木板。表面看起来没问题，但左下角的花纹有点不对。

    

    “这里有机关。”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阿星凑近。

    

    “你看这龙纹，左边多一片鳞，右边少一道。”她冷笑，“做机关的人以为没人会数。”

    

    她拿出六枚铜钱，摆成三角形，敲了三下桌子。铜钱震动后停在雕花附近。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

    

    她用手指蘸血，拿朱砂笔在缝隙画了个符。刚画完，木头发出“咔”的一声。整个书柜向右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开了！”阿星探头，“有钱吗？金条也行！”

    

    “你想钱想疯了吧？”沈无惑伸手进去，拿出一叠牛皮卷宗，“这是档案，不是钱。”

    

    封面没有字，只有右上角印着“玄-01”。翻开里面，纸很黄，字迹整齐但冷冰冰的。

    

    “1984年，钦天监灭门案。”她念出第一行，“七名官员死在家里，原因不明，家属全都失忆。调查在当年十月停止。”

    

    “什么？”阿星瞪眼，“这种事也能压下来？”

    

    “能压下来的都不是小事。”她继续翻，“2003年沉河案，七具尸体同时浮出护城河，生辰八字一样，怀疑是有人改了他们的命格。”

    

    “等等，这个我听过！”阿星拍腿，“当时新闻说是集体自杀，后来就没消息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知道。”她抽出最个月内接连暴毙，现场没打斗痕迹，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

    

    “全是同行？”阿星声音低了，“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她指着每份文件右下角，“你看这个印章。”

    

    是个蛇形图腾，绕成一圈，像某个组织的标志。

    

    “这不是私人章。”她摇头，“是权力印。能盖在这种文件上的，只能是高层。”

    

    阿星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刚亮就黑了。

    

    “被干扰了。”沈无惑把手机塞回去，“别试了，这里不能记录。”

    

    “那怎么带走证据？”他急了。

    

    “记在脑子里。”她合上卷宗，“这些案子跨度三十多年，受害者身份不同，唯一共同点是都被‘玄’字编号管理。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清除他们。”

    

    “所以‘玄’是个组织？”阿星咽了口唾沫，“那玄真子也是成员？”

    

    “不一定。”她盯着编号，“‘玄’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职位。就像快递员编号A001，不代表他就叫阿零零一。”

    

    她把档案放回原处，准备再找线索。阿星却蹲在书柜后没动。

    

    “怎么了？”她问。

    

    “师父。”他声音变了，“这里有道缝。”

    

    “什么缝？”

    

    “墙和柜子之间，差了一点点。”他比划着，“刚才我踩上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沈无惑立刻上前，用手背贴墙。冰凉，还能感觉到轻微震动。

    

    她取下桃木剑，在墙面敲了三下。声音空荡荡的，明显后面是空的。

    

    “是暗门。”她说，“后来砌进去的，为了藏东西。”

    

    “要不要推开？”阿星往后退。

    

    “要。”她站到左边，“你站右边，一起用力。慢点，别触发机关。”

    

    两人肩抵木板，慢慢推。砖石摩擦，灰尘掉落。几秒后，墙体塌陷，露出一条窄通道。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有人。”阿星僵住，“我听见了。”

    

    沈无惑拔出桃木剑，走在前面。通道很短，几步就到底。尽头是一间石屋，墙上挂着铁链，角落坐着一个人。

    

    老人头发胡子全白，满脸皱纹，穿着破旧的道袍。手脚都被刻满符文的铁链锁着，手腕处皮肤溃烂，像是长期磨的。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阿星差点叫出来。

    

    “这……这不是玄真子吗？！”

    

    沈无惑没说话。她看了五秒，然后摇头。

    

    “不是。”她低声，“只是长得像。”

    

    老人嘴唇干裂，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他盯着沈无惑，像是在判断她是谁。

    

    “你是谁？”沈无惑问。

    

    老人不开口。

    

    她从布包里拿出半本《阴阳禁术》，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天道有常，逆之者亡。——玄真子手录”。

    

    她把书举到老人眼前。

    

    “你认得这个吗？”

    

    老人瞳孔一缩。嘴唇抖了两下，终于发出声音：

    

    “……那是我哥哥写的。”

    

    声音沙哑，像铁片刮过石头。

    

    “你哥哥？”沈无惑眯眼，“你是玄真子的兄弟？”

    

    “我叫玄明子。”他喘气，“二十年前，他偷走禁术，从此消失。而我，替他关了二十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阿星站在门口，手已经摸进背包抓符纸，整个人绷得很紧。

    

    “等等。”沈无惑抬手拦住他，眼睛仍看着老人，“你说他‘偷走’？那本书是你写的？”

    

    “是我们一起写的。”玄明子咳嗽两声，嘴角出血，“他是主笔，我是校对。可最后他背叛誓言，带走残卷，让我背上叛徒的罪名。”

    

    “所以你被关在这里？”沈无惑问。

    

    “这里是审判所。”他抬起铁链，“他们说我泄密，其实我只是替罪羊。真正想毁掉钦天监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

    

    “‘他们’是谁？”阿星忍不住问。

    

    玄明子没看他，只盯着沈无惑身上的铜钱袋。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喃喃，“但他教你的，远远不够。”

    

    沈无惑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些“玄”字档案，脑子里闪过很多线索。

    

    青檀纸、菩提香、终南山、玄字号令……这一切都不是邀请，是引导。

    

    有人故意让她找到这里，看到这些东西。

    

    而眼前这个自称玄明子的男人，是陷阱，还是突破口？

    

    她慢慢收起《阴阳禁术》，放回布包。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她语气平静，“可你怎么证明？万一你是装的呢？长得像不代表就是亲兄弟。”

    

    玄明子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

    

    “你不信？”他艰难地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腕割了一道。

    

    血流出来，不是红色，而是淡金色。

    

    “看看这血。”他嘶声道，“钦天监血脉，三代以上通灵者，血泛金光。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玄家的人，血不一样？”

    

    沈无惑眼神一紧。

    

    她确实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她蹲下，靠近看那道伤口。

    

    没错。那是传说中的“金络脉”，只有极少数家族才有。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缓缓开口，“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二十年了，没人发现你？”

    

    “因为没人敢来。”他冷笑，“这座别院下了封言咒，说出真相的人，舌头会烂。我能开口，是因为快死了。”

    

    他说完，头一垂，呼吸变得沉重。

    

    屋里安静下来。

    

    阿星站在门口，背上全是汗。

    

    “师父。”他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无惑站起来，没回答。

    

    她看着墙上的档案，又看向铁链上的老人。

    

    一切好像连上了，又好像更乱了。

    

    最后，她走到玄明子面前，蹲下。

    

    “你说玄真子偷走了禁术。”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逃？他到底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