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压下来，路没了。

    

    沈无惑一脚踩进腐叶堆里，泥水“噗”地一声裹住鞋底。她没动，手已经摸到黄布包的系绳。阿星喘着气跟上来，手机还举着，直播画面晃得厉害。

    

    “师父，咱们不回头看看红姑？”他小声问，“那女的趴地上半天了，不会真出事吧？”

    

    “她要是真死了，早就闭眼了。”沈无惑盯着前面，“现在不动，是在等我们进去。”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罗盘在袖子里发烫，但她没拿出来。刚才用血画符耗了不少力气，手腕还有点软。

    

    林子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阿星忽然“嘶”了一声，右臂的布条又松了。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两滴，正好落在脚边一块石头上。那石头很光滑，像是被人磨过，边上还刻着一道弯线。

    

    沈无惑蹲下来看了看，手指蹭了蹭那道线。是湿的。不是雨水，是刚画上去的。

    

    “别碰。”她低声说，“这是‘雷山小过’的第三爻，意思是走错了路，祸从口出。”

    

    “啥意思？”阿星缩回手，“谁在这儿画卦？练字？”

    

    沈无惑没理他。她拿出三枚铜钱，咬破手指，往上面抹了点血。手一扬，铜钱飞出去，在几棵树干之间弹了几下，最后“叮”地一声，落在空地上。

    

    三枚铜钱摆成倒三角，中间那枚微微歪着，正对着地下某个地方。

    

    “地火明夷。”她轻声说，“光被埋进土里，人要躲起来。这地方，讲不了道理。”

    

    阿星头皮发麻：“所以……咱们不该来？”

    

    “不是不该。”沈无惑站起来，“是已经进来了，退不出去。”

    

    话音刚落，他耳朵上的银环突然“嗡”响了一下。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个银环一起震动，震得他耳朵疼。

    

    “我靠！这玩意儿变警报了？”他捂住耳朵，“是不是有东西来了？”

    

    沈无惑一把抓住他手腕：“别说话。”

    

    她抬头看树。每棵树都有碗口粗，树皮裂开，像被火烧过。可仔细一看，裂缝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顺着树干往下流。

    

    是血。

    

    新鲜的血，绕着树干一圈圈往上，最后在树顶连成一个符号——正是“雷山小过”的卦象。

    

    “有人提前布阵。”沈无惑声音很低，“用活物的血画符，借树林聚煞气。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等我们来的。”

    

    阿星咽了口唾沫：“谁这么闲？非得在这儿搞这些？”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阿阴站在几步外，整个人像蒙了层灰，脸色比平时更白。她手里那根枯萎的玉兰花枝轻轻颤着，枝头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槐树。

    

    “那里……”她声音很小，“有二十年前的怨灵。”

    

    沈无惑皱眉：“你说什么？”

    

    “不是一个人。”阿阴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是一群。他们死得很惨，骨头断了，肺里灌满泥水。有人把他们活埋在这片林子里，就在招魂术失败那天。”

    

    她话刚说完，老槐树根部的泥土突然松动，一根指骨冒出来，接着是半截腿骨，歪斜地插在土里，像是被人草草埋了又被顶开。

    

    阿星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吓人了。”

    

    “还不止。”阿阴抬起手，玉兰花枝轻轻一划，“你看树皮上的符，血还没干。布阵的人刚走不久，他想用这些亡魂当祭品，重新启动招魂术。”

    

    沈无惑眯起眼：“三年前荒山那次，是谁坏了你的招魂术？”

    

    “我。”她低声说，“你忘了？我在井底找到阵眼，烧了那张写生辰的黄纸。”

    

    “哦。”沈无惑点点头，“那你确实碍事。”

    

    她话没说完，四周树影忽然一动。

    

    三十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脚步整齐，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短刀，刀上有血，眼神空洞，脸上没表情。

    

    最前面那人停下，脸上有道疤，从左眼爬到下巴，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他穿着军绿色外套，腰间别着匕首，右手搭在刀柄上，笑了一声。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三年前你坏我招魂术，今天该用你的血重开阵眼。”

    

    阿星往后退了半步：“大哥，你认错人了吧？我们就是来徒步的，顺便直播风景。”

    

    “徒步？”那人冷笑，“带铜钱和符纸的徒步队，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抬手，身后三十人齐刷刷举起刀，刀尖对准三人。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沈无惑没动，手悄悄伸进黄布包。她知道这时候讲理没用，对方不是来谈的，是来报仇的。

    

    阿星喘得更重了，右臂的血还在流。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直播还在跑，弹幕疯狂滚动：

    

    “主播你们后面有人！”

    

    “穿绿衣服那个脸好吓人！”

    

    “快跑啊！！！”

    

    他刚想说话，忽然感觉一股冷风扑面。

    

    抬头一看，一个红衣女鬼从那人背后冲出，长发遮脸，双手成爪，直扑自己咽喉。

    

    太快了。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脖子一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闪过来。

    

    阿阴挡在他面前，手中玉兰花枝猛地挥出，打出一道灰光，打中女鬼的脸。

    

    “砰”一声，女鬼惨叫后退，脸上留下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阿星愣在原地，心跳快得要炸开。

    

    “谢……谢谢。”他结巴了一下。

    

    阿阴没回头。她站在他身前，背挺得直，玉兰花枝指着女鬼，声音冷了下来：“你也是那时候死的？被他用来祭阵？”

    

    女鬼没回答，只是低吼一声，还想扑上来。

    

    “够了。”那人抬手制止，“今天不急。”

    

    他看着沈无惑，嘴角咧开：“我知道你能破阵，也知道你徒弟不怕鬼。但这次不一样。这林子里埋的不只是死人，还有规矩。”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二十年前，我就在这儿第一次招魂。三十个活人，三十把刀，全成了我的手下。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当年的祭坛中心。”

    

    沈无惑终于开口：“所以你是特意选这儿？等我来？”

    

    “不是等。”他笑了，“是我让你来的。”

    

    她眉头一跳。

    

    “你以为罗盘真的能指路？”那人冷笑，“巽位是生门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给你算的这个‘巽’？”

    

    沈无惑低头看了眼袖中的罗盘。它还在发烫，但指针不动了。

    

    她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一步：“三年前你毁我阵法，害我丢了三十个鬼奴。今天，我要你拿命补上。”

    

    他抬手，三十个持刀黑影慢慢围上来，刀尖始终对着三人。

    

    阿星靠在树上，右手悄悄摸向裤兜里的备用银环。他看了眼沈无惑，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无惑抬起头，看着那人：“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当你的新祭品？”

    

    “我不确定。”他咧嘴一笑，“但我确定，你不敢让这小子死。”

    

    他说完，目光扫向阿星。

    

    阿星心头一紧。

    

    那人抬起手，缓缓落下。

    

    三十把刀，齐齐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