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停了。
沈无惑站着没动,眼睛也没眨。她看着远处山坡上的老者,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腰间的三枚铜钱——铜钱自己翻了个身,掉在地上,排成了“水山蹇”三个字。
阿星蹲在地上,手还按着肚子上的伤口。他抬头看了看卦象,又看看老者,嘴唇有点发干:“师父……这老头,跟你抽屉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太像了。”
沈无惑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像。
那张照片是她十五岁拍的,背景是终南山脚的一家小饭馆。桌上有一碗阳春面,一碟咸菜,还有两副筷子。拍照的是个穿月白道袍的老头,笑得像个蹭饭的陌生人。坐在对面的是扎着双马尾、一脸不耐烦的她。
那顿饭最后没吃完。老头说有事要走,留下一句话:“等你算准自己命的那天,我再请你吃面。”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现在他来了。穿着一样的道袍,手里还是那串菩提子,走路的样子也没变——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李伯站在阿星身后,手里横着桃木剑。剑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他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师父说过……看到‘蹇’卦就要退。”他压低声音,“这卦代表麻烦,遇到高人出现,最好避开。”
“那你走啊。”沈无惑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扔下我们跑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伯急了,“我是说……情况不对。他没有煞气,也没有阴气,可我的剑一直在震。”
沈无惑没理他。
她盯着老者,眼神很认真。不是怕,是小心。她见过太多假高人,有装瞎的,有扮瘸的,最离谱的一个背《道德经》,背到第三章就忘了。可眼前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呼吸都没乱过。
老者站在山坡上,笑了笑,声音顺着风传来:“无惑,二十年前我欠你一顿饭,今天该还了。”
阿星一愣:“等等,不是十三年吗?怎么变成二十年了?”
“闭嘴。”沈无惑低声说。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随便说说,是暗号。
当年她师父失踪前,在一本残破的书上写了四个字:“饭未凉,局已开。”她一直不懂什么意思,直到现在。
原来“饭”,指的就是这个人。
“你还记得请我吃什么?”沈无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者抬头,眼里闪过一点光:“阳春面,加卤蛋,不要葱花。你说葱味冲,会影响算命。”
阿星瞪大眼:“这么细的事他都记得?”
沈无惑没笑。她左手按着黄布包,指尖碰到罗盘。罗盘现在很安静,不像刚才对付钱百通时那样跳起来。正因为它太安静,她反而更不敢放松。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出声。
老者没再往前走,就站在百米外,像一道线,隔开了现实和传说。他摸了摸菩提子,忽然侧身,看了眼身后的车队。
镜头转过去。
十九辆黑车停在山路两边,车窗都是黑的,看不出有没有人。只有中间那辆车,后窗降下一小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戴着黑色手套,拿着一支枯萎的玉兰花枝。
花很长,花瓣卷着,和阿阴死时拿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阿星吓得往后缩:“我靠!这是什么情况?鬼还开车?”
李伯的桃木剑又是一震,这次他没忍住,直接后退一步:“那花……不该存在。阿阴魂散了,信物也该消失。这是假的?还是……”
“别乱猜。”沈无惑打断他,“你师父要是多教你点实战,你现在就不会只会背口诀。”
她说着,眼睛却盯着那支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熟悉。
她给阿阴画过三次安魂符,每次最后一笔,都要用一点玉兰花上的露水。那种花只在清明前后开,香味很淡,但落在符纸上会留下一条细细的金线。
现在这支花,根部就有条若隐若现的金痕。
和她用的一样。
“是你带来的?”沈无惑问老者。
老者摇头:“我只是来送饭的,不管别的事。”
“所以你是来吃饭的?”沈无惑冷笑,“山顶没厨房,你要么等外卖,要么回去。”
“我不急。”老者还是笑着,“你可以站这儿,也可以下来坐我车上聊。空调开着,比吹风舒服。”
“你以为我是网约车?”沈无惑翻了个白眼,“想拉客还得有证。”
阿星小声说:“师父,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沈无惑低头看了眼铜钱,“‘蹇’卦出现,进退都难。他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条件的。”
“那你要谈吗?”李伯紧张地问。
“不谈。”沈无惑把铜钱别回腰上,“但我也不走。这山顶是我刚拿下的,还没捂热,不能让。”
老者听了,反而笑了:“还是这么倔。你师父要是听见,又要叹气。”
“他要是活着,我也用不着在这儿跟你废话。”沈无惑声音冷了,“说吧,到底什么事?玄字旗都挂出来了,总不会真是来给我颁奖的吧?”
老者没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车门,动作很轻,像在安慰谁。
然后才慢慢说:“你能算别人的命,算风水,算鬼事。那你有没有算过——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你?”
沈无惑一愣。
阿星和李伯同时抬头。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
她破过很多局,救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不该惹的人。厉万疆要杀她,钱百通骗她,地头蛇想拿她祭山……可她每次都活了下来。
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有靠山,王麻子甚至在菜市场说她是“天选之女”。
但她知道不是。
从十五岁开始看卦起,每一次脱险,都像有人提前给她留了后路。
有时是一张没人留名的符,有时是关键时刻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她查过,追过,可线索总是断在某个地方。
现在,这个人站在百米外,一句话就把她藏了十几年的问题,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谁?”她终于问。
“我说了,是来还饭的。”老者微笑,“别的……等你愿意下山,自然就知道。”
“我不下山。”沈无惑站着不动,“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就当你来蹭热度的。回头让王麻子给你推十个短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神秘大爷现身荒山,竟是沈先生失散多年的干爹?’”
老者哈哈一笑,居然没生气。
他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他拉开门的时候,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玉兰花枝轻轻一抖,一片枯花瓣飘落,掉在黑色车垫上,像一滴干掉的血。
沈无惑看见了。
她没动,心跳却快了一拍。
那片花瓣掉落的角度,和阿阴每次低头时头发滑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老者坐进车里,车窗慢慢升起。
十九辆车静静停着,没有发动,也没有离开。
山顶只剩下风声,和二十架无人机在头顶嗡嗡飞着。
阿星咽了口唾沫:“师父……他们这是……要一直待着?”
沈无惑没答。
她盯着那辆黑车,右手慢慢摸向黄布包里的朱砂笔。
笔尖很凉。
就像十三年前,那碗阳春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