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的笔尖停在“别装了”三个字上,墨迹还没干。
这三个字写在棺材盖上,黑雾被逼退了一点,七口棺材
她没动,也没看庙门那边。
阿阴已经站在中间那口棺材旁边。她左手紧紧抓着玉兰花,手指发白。右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了棺材的裂缝。裂缝里慢慢浮出两行字,一真一假,叠在一起,看不清楚。
沈无惑这才抬手,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人皮纸。
不是之前从门缝塞进来的那张。是另一张。更薄,边缘不整齐,像从人身上撕下来的。
她把纸摊开,放在棺材盖上。
月光照进来,刚好照在纸上。
纸上的血字突然亮了,发出暗红色的光,有点发青,像快灭的炭火。
阿阴转头看了一眼。
沈无惑没说话,把三枚铜钱倒出来。她用手指一弹,铜钱飞起来,翻了个身,落下时分别压住“借”“尸”“还魂”三个字。
铜钱
“嗤”的一声,整张皮纸烧了起来。
没有火焰,只有一层幽蓝色的火贴着纸面燃烧,不动也不跳,像水一样。
火光中,慢慢出现一张脸。
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咧开着,露出几颗黄牙,嘴角向上翘,右边脸上有道疤,斜着划过脸颊,尾端带钩。
地头蛇出现了。
他没开口,声音直接传进脑子里,沙哑地笑:“沈先生,这术法要用至阴之血……”
话没说完。
阿阴抬手,直接插进火里。
鬼手穿过火焰,没有被烧,也没有散开,反而让火光缩了一下。
她左脸的胎记忽然亮了,不是反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光,像刚凝固的血。
人皮纸边缘的缺口,正好对上她的胎记。
完全吻合。
沈无惑盯着这个位置,眼睛都没眨。
阿阴的手还在火里,手腕稳稳地悬着,没抖也没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胎记和那张皮,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清楚:“原来我的魂魄……是阵眼?”
火光晃了一下,蓝色变浅了,好像少了力气。
纸上的字开始褪色,从血红变成灰褐,再变成焦黑,最后卷曲成一团灰烬,落在棺材盖上,轻轻一碰就碎了。
地头蛇的脸消失了。
只剩一点火苗在灰烬边跳了两下,然后熄灭。
庙里安静下来。
黑雾还在,但不再动,只是沉在屋顶
沈无惑把铜钱收回布包,手指慢慢擦过布面。
阿阴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边。她没看沈无惑,也没看棺材,只盯着自己左边的脸——胎记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些,像被人按过一样。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不疼。
只是凉。
沈无惑蹲下,从布包里拿出朱砂笔,蘸了点口水,在灰烬旁画了个圆圈。
不是符,就是一个圈。
她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进这张皮纸的吗?”
阿阴摇头。
她弯腰捡起一小片没烧完的纸角,捏在手里,对着月光看了看。
纸很薄,能透光,能看到里面有一条细细的刻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拉直的虫子。
“这不是画的。”她说,“是刻进去的。”
沈无惑没说话,把罗盘拿出来,放在棺材盖上。
指针转了半圈,停下,指向阿阴。
阿阴没躲。
她看着罗盘,又看看手里的纸片,忽然说:“井底有块砖,左边第三块,有条缝。”
沈无惑点头:“填井的时候我见过。”
“不是砖缝。”阿阴说,“是刻痕。跟这个一样。”
沈无惑伸手接过那片纸角。
她没用放大镜,也没凑近,只是翻过来对着月光,用指甲轻轻刮了下背面。
掉下一点灰粉。
她捻了捻,闻了闻。
没味道。
阿阴突然抬手,指着最北边那口棺材:“那里,放错了。”
沈无惑走过去。
那口棺材盖没完全打开,斜搭着,里面是空的。
她没掀开,只伸手摸了摸棺底。
手指碰到一个凸起。
不是符。
是刻的字。
两个字:癸酉。
沈无惑收回手,没擦,指尖还留着灰。
她回到中间那口棺材前,把剩下的灰烬扫进掌心,合拢,轻轻一吹。
灰飘走了。
阿阴一直站着,没动。
她左手还攥着那支枯萎的玉兰花,花瓣干瘪了,茎秆很脆,但她握得很紧,指腹压着花托,留下几道白印。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被塞进去的。”
阿阴没回答。
沈无惑又说:“你是被请进去的。”
阿阴睫毛抖了一下。
沈无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新黄符,没画符,折成三角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把符递过去。
阿阴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符纸一碰到手,就开始发热。
沈无惑说:“拿着,别松。”
阿阴点头,把符纸和玉兰花一起攥进手心。
沈无惑转身往庙门走。
阿阴跟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脚步很轻。
走到门口,沈无惑停下。
她没回头,说:“你刚才穿火的时候,没有犹豫。”
阿阴顿了顿,说:“火里……有回声。”
“什么回声?”
“我写的字。”她说,“在井壁上,一笔一划,都是我自己刻的。”
沈无惑没回应。
她抬手把黄布包甩到肩上,布包晃了晃,里面的铜钱响了一声。
阿阴忽然问:“师父,招魂术……能招自己吗?”
沈无惑脚步没停,说:“能。但得先死透。”
阿阴没再问。
两人走出城隍庙,门在后面轻轻关上,没声音。
外面天还没亮,路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层旧油。
沈无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阴走在她左边,离她半臂远。左手一直攥着符纸和玉兰花,右手垂着,指尖偶尔蹭过裤缝,留下一点灰。
路过一家早点铺,卷帘门半开,灯亮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剁肉馅,刀声一下一下,很稳。
沈无惑没停,也没看。
阿阴多看了一眼。
她看见老板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切肉时断口随着手腕转动微微发红。
沈无惑忽然说:“你胎记的位置,和当年井壁上抓痕最深的地方,在一条线上。”
阿阴没应。
沈无惑又说:“地头蛇没死透,只是被你烧掉了最后一口气。”
阿阴终于开口:“他想用我,重启招魂术。”
“不是想用。”沈无惑纠正,“是必须用。你不是阵眼,你是钥匙孔。”
阿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边的脸,胎记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块嵌进肉里的黑墨。
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从布包里拿出铜钱卦,没扔,只是摊在掌心,六枚铜钱排成一排。
背面刻着六个字:恒、巽、艮、兑、震、离。
她用拇指抹过“恒”字,抹了三次。
铜钱没动。
阿阴看着她的手,说:“恒卦还在。”
沈无惑收起铜钱,说:“它没变,是因为你没走。”
阿阴抬头。
沈无惑看着她:“你要是走了,它就会变了。”
阿阴没动。
她站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树影里有只野猫蹲着,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沈无惑说:“走吧。”
阿阴点头,跟上去。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脚步很轻。
快到命馆路口时,沈无惑忽然问:“你胎记边上,是不是有颗痣?”
阿阴抬手摸了摸。
“没有。”她说。
沈无惑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重新别了一下。
头发没乱,簪子也没歪,但她还是整理了。
阿阴看着她,忽然说:“师父,我小时候,也用木簪。”
沈无惑没回头,说:“你小时候,还没死。”
阿阴笑了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硬撑,就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落下。
她把玉兰花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轻轻碰了碰左脸的胎记。
沈无惑忽然说:“下次穿火,提前跟我说一声。”
阿阴说:“好。”
沈无惑又说:“别总攥着花。茎秆快断了。”
阿阴低头一看,花托处裂开一道细缝,眼看就要散了。
她没松手,只是把花转了个方向,让裂口朝里。
沈无惑没再说什么。
两人拐进小巷,命馆的招牌在巷口亮着,红漆有些脱落,但字还能看清。
沈无惑推开门,没开灯。
阿阴跟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路灯的光,照在桌上。
沈无惑把黄布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和一根蜡烛,插在烛台上。
划第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
火苗起来了,不大,但够亮。
她点燃蜡烛,火光摇晃,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阿阴站在桌边,没坐,也没动。
沈无惑把火柴盒推过去,说:“你也点一根。”
阿阴没接。
她看着蜡烛,忽然说:“师父,我刚才在火里,看见井壁了。”
沈无惑把火柴盒又推近一点,说:“那就再看一遍。”
阿阴没动。
她抬起左手,慢慢靠近烛火。
火苗晃了一下,没烧她。
她指尖离火焰半寸,停住了。
沈无惑看着她,问:“你怕什么?”
阿阴说:“怕火灭了。”
沈无惑说:“火不会灭。”
阿阴没说话。
她把手指往前送了送,火焰舔上皮肤,不烫,只有暖意。
她闭上眼。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胎记微微发亮。
沈无惑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
烛火静静烧着。
阿阴的手指,一直没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