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到排水管上的铁箍,差点摔倒。他紧紧抓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整条胳膊都在抖。
“这刀……”他声音沙哑,“杀过人!”
阿星一惊,罗盘差点掉在地上。他想往后退,但后面是墙,没地方躲。沈无惑蹲在地上,眼皮都没抬,只说:“别慌,它抖它的,你稳住就行。”
“我怎么稳?”阿星压低声音,“师父,这刀现在不像工具了,像发疯的狗,还带电!”
“那就让它放电。”沈无惑伸手,“金环给我。”
阿星哆嗦着拿下右耳的三枚银环,递过去时手直滑。沈无惑接过,直接放在地上,摆成一长两短的样子——震卦。她从黄布包里捏出一点朱砂,点在中间那根线上,指尖一划,火苗“啪”地跳了一下。
屠夫浑身一颤,膝盖砸进水里,溅起的脏水泼了阿星一脸。
“喂!你能不能轻点?!”阿星抹脸,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屠夫跪着,头低着,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嚼东西,又像说不出话。突然,他左手掐住自己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
“不行……”他咬牙,“脑子里有东西……往里钻……”
沈无惑一把按住他后颈,把铜钱贴在他命门穴上。她感觉到一股力量顺着脊椎往上冲,像是烧红的针扎进身体。她不松手,反而更用力:“撑住。不是让你忘,是别失控。”
屠夫猛地抬头,眼球翻上去,只剩眼白。他张着嘴,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下一秒,他全身抽搐,双手插进水泥地缝里,指甲裂开,血混进污水。
阿星腿软,差点也跪下:“盲女刚才说什么来着?她是不是知道会这样?”
“她说他前世是钱百通的刽子手。”沈无惑盯着屠夫的眼睛,“现在这刀认主了,魂契反噬,记忆倒灌,躲不掉。”
“等等,”阿星咽了口唾沫,“所以他是以前杀人那个?不是卖肉的?”
“你现在才明白?”沈无惑冷笑,“一个普通屠夫,刀能和阴气共鸣?早该想到。”
话刚说完,屠夫不动了。
他双臂僵硬,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神空洞。嘴唇动着,不是说话,而是重复一句话:
“井……红姑……推下去……她抓我的手……指甲断了……血滴在井沿……”
阿星头皮发麻:“所以他真把人推进井里了?”
沈无惑没回答。她看着屠夫瞳孔,发现里面闪过一道影子——破旧的井壁,歪斜的字迹,墨和血混在一起,写着一个“冤”字。
她呼吸一紧。
这个字她见过。几个月前,在荒山的老井里,阿阴用血写的,一模一样。
“书生翻《青囊经》说要用‘震’卦清戾气。”阿星小声嘀咕,“咱们卦也摆了,朱砂也点了,怎么没用?”
“谁说这是为了清理?”沈无惑淡淡道,“震卦是引雷的,不是消毒。我是怕他魂散,才用卦象撑住神识。清不清,得看他能不能扛过去。”
屠夫突然吼了一声,像野兽受伤。他抱头蜷缩,肩膀剧烈起伏。水花四溅中,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是……不想……她是妖……钱百通说她勾结外人……要毁阵……我必须动手……”
“闭嘴。”沈无惑冷冷打断,“你不用找借口。你就是砍了她,对吧?一刀不够,你还把她拖到井边,亲手推下去。”
屠夫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我不用看见。”沈无惑指他右手虎口,“你这里有道疤,形状像井沿的裂缝。那是你当年抓井壁留下的。你忘了,刀没忘。”
屠夫低头看自己的手,呼吸停住。他抬起手,对着手电光。那道疤确实像裂痕,横在掌心最用力的地方。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干涩得不像人声。
“原来……我一直记得。”
阿星心里发毛:“所以这是啥?当场认罪?我们要不要鼓掌?”
“少废话。”沈无惑从包里拿出半截蜡烛,点着了。火苗发蓝,照得三人脸色发青。她把烛火凑近屠夫的脸,仔细看他眉心、鼻梁、唇线——和刚才不一样了。
“记住这张脸。”她吹灭蜡烛,捻了点灰,抹在他眉心,“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认领。你做的事,你得认。”
屠夫没动,任由灰落在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握刀切肉的手,现在抖得像纸片。
“我杀了她……”他低声说,“可她最后写的那个字……不是我的名字。”
“是‘冤’。”沈无惑接道,“她不恨你,她恨的是被冤枉。”
“可我还是推了她。”屠夫声音哑了,“我听命行事。我以为我在护阵,守规矩……结果我成了帮凶。”
阿星愣住:“所以……红姑其实是被冤的那个?那她为啥还要害人?”
“我不知道。”沈无惑站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阿阴在井底写的血书,和红姑死前留下的,笔迹一样。她们要么认识,要么经历过同样的事。”
空气一下子变沉了。
屠夫坐在水里,背靠冰冷的管壁,杀猪刀横在膝上,刀身暗淡,不再发热。他盯着刀,像第一次看清这把陪了他半辈子的东西。
“我这辈子……就在案板前。”他喃喃道,“切五花,剔排骨,收钱。我以为这就是命。可原来……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没人说话。
阿星低头看罗盘,指针还在乱转,但他不在乎了。他捏着三枚金环,不知道该收还是拿着。
沈无惑站在岔口中间,灰色唐装下摆湿透了,左胸口的八卦纹被水泡得模糊。她看了眼屠夫眉心的灰,又看了眼阿星的手,最后看向三条黑漆漆的管道。
“3-7、3-8、3-9。”她轻声说,“刚才刀震,是因为后面有东西追。现在刀不响了,说明它不警告了。”
“那……安全了?”阿星问。
“不是。”沈无惑摇头,“是它改主意了。它不再防后面,因为它发现了更该去的地方。”
“哪儿?”
“3-9号管。”她迈步往前走,“走。”
“等等!”阿星拉住她袖子,“屠夫怎么办?他还能动吗?”
沈无惑回头看了屠夫一眼。那人还坐着,眼神空洞,像没了魂。
“别碰他。”她说,“也别问。他自己会跟上来,或者不会。随他。”
她转身,走向最右边的管道。手电光照出去,几步外就是一片黑。
阿星咬牙,收起罗盘,攥紧金环,踉跄跟上。路过屠夫时,他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
积水淹到小腿,冷得刺骨。墙湿滑,像贴着一层没撕干净的皮。前面是黑,后面也是黑。
就在三人要走进3-9号管的时候——
屠夫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用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杀猪刀,背回身后。
刀很安静。
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