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从寅时一刻起,空中就开始零星的雪花,到了巳正时分,更是下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将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而百姓本就因逆党一事惴惴不安,现又撞上大雪,街道上的人更是少的可怜。
大理寺丞许酌彦在接到百姓举报说在城西的陈记染坊中发现了疑似逆党的东西,她当即带了四个人前往。
城西离码头近,住的都是一些苦力和老弱,甚至还有些穷凶极恶之徒,属于京城的灰色地带。
因为染坊在小巷深处,许酌彦在路口就带着护卫下了马车,她穿着常服,踩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缓缓进入小巷。
报信的人不敢靠近,想要告饶离开,被护卫压着进去了。
“大人,这边请。”坊主恭敬又热情的介绍染坊,将她们带往里面的仓库。
许酌彦看了看那染缸,被这刺鼻的气味熏得有些不适,刚要说什么,旁边挂着料子的架子突然就砸向她们。
“大人小心!”
护卫分散开来,两个人保护许酌彦,一个人护住那报信的人,一人处理这突然倒下的架子。
“这是怎么回事?”护卫一边护着许酌彦,一边厉声呵斥道。
坊主也是一惊,她看着许酌彦的脸色,哆嗦了一下,连忙告罪:“许是那些染匠偷懒了,大人恕罪。”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可许酌彦却觉得很不对劲,就在这时,那报信之人突然暴起,直接将护着她的护卫给杀了。
紧接着,正在染布的坊匠也抽出刀向她们袭来。
许酌彦反应过来立刻捡起护卫的刀和这些刺客打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染坊充斥着兵刃相交的金鸣声。
许酌彦虽会武,可她并不精通。在众多刺客猛烈的攻击中,也渐渐不敌,而她带来的那几个护卫早早被她们砍于刀下。
她一时悲痛,攻击也开始变得急促,失了章法。
“动作快点。”坊主立在一旁,神色漠然的看着这一幕,她没想到这个六品官武功比她们想象中还要更好。
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城西鱼龙混杂,就算她在这里出了事,官府想要查案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她们还要伪装成意外。
眼见许酌彦有所不敌,要落于下风,坊主干脆举起手,用袖口对着许酌彦就是一射。
这速度太快,许酌彦躲闪不及,可在这时,染坊涌进了几个官兵。
这根毒针也被赶来的徐春璋提刀挡飞。
“许大人,你没事吧。”徐春璋护在她的面前,询问道。
她本要去大理寺找许酌彦,可没想到她只带了四个人就来了城西,若是以前没什么问题,可逆党已经潜入京城。
据她今日得到的消息,她们的行踪在城西就消失不见了,徐春璋只能带着人加紧过来。
许酌彦有些歉疚道:“抱歉,每次都得劳烦徐大人救我。许某惭愧。”
“许大人客气了。”
有了徐春璋的加入,局势一下子就逆转了过来,坊主看着身手矫健的徐春璋,脸色越发阴狠。
为何又是相府的人,主子下了死命令,若今日未取许酌彦性命,她们就要以死谢罪。
而她们,都不想死。
数十个刺客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她们的攻势变得激烈了起来,带了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坊主躲在暗处,与对面屋檐藏着的人对视一眼,寻找机会射毒针。
徐春璋早就注意到这个在暗处的坊主,几个起跳就挥刀过来要杀她。
坊主大惊失色,直接对徐春璋射出毒针,眼见都被她躲过,坊主干脆就冲许酌彦就是一射。
徐春璋蹙眉,转头看向许酌彦,见她躲过才放下心又要追那坊主。
就在她抓到那人时,一根毒针伴随着凌冽的风冲她而去,徐春璋暗叫不好,还有藏起来的余党。
她险险避开,还未站稳,又一根毒针袭来,这一次徐春璋没能避开,毒针直直的射入她的右肩,痛得她闷哼一声。
坊主见此得意的笑了,她看了看院中的局势,当机立断示意她们离开。
徐春璋出事可比一个正六品官员出事精彩的多。
那毒猛烈,她那条胳膊若是不及时处理,怕要变成废人了。
随着刺客的离开,许酌彦快步走向受伤的徐春璋面前,焦急问道:“徐大人,你还好吗?”
没等徐春璋回答,许酌彦就震惊的发现,她的右手及嘴唇都泛黑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让正在相府处理事务的徐瑞听得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厉声道:“快去!去京郊别苑把柳神医带过来,快点去!”
林管家听完慌了一瞬,听到家主的指令下意识要去传达,可她顿了顿,迟疑的问道:“家主,二小姐还没脱离危险,这……”
听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二小姐昨天本应该能度过危险,可昨天夜里又烧起来了,上午来禀报的时候还没退下去,若此时将柳神医带走……
可府医和太医都无能为力,若不请柳神医过来为大小姐及时医治,她的右手就……
徐瑞顿时僵在原地,她想到情况不明的二女儿,又想到因毒将要成为废人的大女儿,整个人都开始抖了起来。
她难道要再舍弃琢琢一次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可璋儿是相府的未来,她不能出事啊!
徐瑞闭了闭眼睛,眼泪缓缓落下,她颓然道:“把柳神医叫过来给璋儿治病,尽快!”
林管家愣了一下,心头浮现哀戚,她没有资格阻拦,也不能阻拦,转身离开了。
“对不起,琢琢,母亲对不起你。”
“母亲对不起你。”
徐瑞这是第一次被强烈的愧疚给完全淹没,这是第一次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她对琢琢那几乎是毁灭性的伤害,可她已经无法更改。
未完成的课题会重复出现,它的出现或许有人能打破和弥补,但更多的人只会一次又一次去重复,去失去。
下午的京城别苑并没有相府的人想象中那般紧张,因为徐春明的高热在中午时就已经退了下去。
可退下去了不代表完全好了,还需要柳若言守在旁边查看徐春明的具体情况和伤口,这样才能调整下一阶段的药方,防止出现恶化。
可没想到在末时一刻林管家会带着人进入别苑要带走柳神医。
宋氏和徐春昭刚开始还急切的反对,听到是徐春璋出事后都愣住了,她们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该不该阻止。
杨景和被徐瑞的做法气得颤抖,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寒意森森:“长姐的毒在右手,就算出了事也伤不到性命,可柳神医若离开了,我的妻主出事了怎么办?母亲糊涂了不成,我妻主的命不是命吗?”
林管家也左右为难:“二姑爷,大小姐她……”
“管家你回去吧,这件事不可能!”他带着冷硬的语气直接打断了林管家的话。
林管家哀求道:“大小姐是相府的希望,若是右手出了事,那她以后都完了。二姑爷,你看在大小姐对二小姐很好的份上,就让柳神医去吧。治完我们会马上带他回来。”
杨景和想到妻主对徐春璋的态度,便直言道:“我会解毒,让我去,柳神医留下照顾我的妻主!”
他说的笃定,可在场没有人敢信他,更何况徐瑞的命令是带回柳神医,因为林管家叹了口气:“二姑爷,你拖一分就迟一分,这样大小姐和二小姐都会出事,你放行吧。”
杨景和脸色越发的冷,他直言道:“要么带我去救人,要么你自行回去。”
说完,直接把门一关,进入了内室。
宋氏和徐春昭急得不行,现在这般僵持着,两个人都会出事。
林管家蹙起了眉,打算直接将柳神医强行带走,可这般撕破了脸,委实难看,打算再劝一劝。
杨景和靠在门上,狠狠地闭上了眼,想要平复心里的怒火,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很轻很轻,若不是杨景和很熟悉这个声音,他怕也会忽略掉。
他在林管家劝说的声音下猛地看向床榻。
“景……和……”
杨景和狠狠的怔住,可下一秒,他猛地向床榻扑了过去:“妻主!妻主?”
此时的徐春明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心口处近乎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这几天一直都有意识,能够感受到她们的照顾,听到她们的声音,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
可是今天,徐春明感觉眼皮上的阻力越来越小,特别是听到门外的谈话,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妻主,你终于醒了!”杨景和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的掉下了眼泪。
徐春明看见他眼底的青黑,知道这几天他肯定又辛苦又害怕,她努力想露出一抹笑容:“景……和……不哭……”
妻主的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可每一个字都让杨景和听得想流泪,他的眼泪掉的更凶了:“我不哭,我不哭。”
“救……长姐……”徐春明看着他,坚定的道。
若这毒不解,徐春璋是可以活下去,可她的右手废了,那她整个人也会迎来重大的变故,也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朝廷不会要一个残疾的官员,相府也不会要一个残疾的家主。
而徐春璋从小就优秀,她背负了太多太多,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经不起失败,也经不起抛弃。
她或许也能忍下来,可经历如此重大打击的徐春璋,可能就不是徐春明认识的那个长姐了。
明儿不会愿意她出事,徐春明也不会愿意。
而徐瑞的选择,她和明儿早已经预见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有事的。
杨景和愣了一下,他握住妻主的手,下意识的摇头:“妻主,不可以的,你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不可以的。”
“你……不信……自己吗?你……可以的。”徐春明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也……可以的。”
看着杨景和发红的眼眶,和拒绝的神情,徐春明想叹口气,可伤口太痛,做不了这个行为。
“景和,相……信我,我……没事。”她再次看向杨景和,一字一句认真回道。
她的身体还没有好,说完这些话感到深深的疲倦,也耗尽了所有的精神。
徐春明控制不住的想要闭上眼睛,可怕杨景和担心,便留下一句安抚的话:“你……乖,我……累了。”
杨景和紧张的看着妻主闭上眼睛,他害怕的往前凑了凑,听到妻主平稳的呼吸声时,才缓缓的放下心来。
他眷恋的看了一眼妻主,然后将眼泪擦干,这才起身出去了。
在他那一声妻主的呼唤时,门外的声音就已经停了下来,见他出来,几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的落在了杨景和的身上。
“二姐,醒了?”
“琢琢,醒了?”
杨景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管家,轻声道:“带柳神医走吧,去救长姐。”
柳若言之前教过他如何分辩,可是他从来没接触过,更不敢用将第一次的经验用到妻主身上。
明明他之前很相信自己,可却不敢拿妻主去赌。
林管家惊喜的看向杨景和,得到他的肯定够立刻转身要离开。
“长姐没事后,请尽早将柳神医带回来。若柳神医不愿意跟你离开,就和他说两个字就好。”杨景和淡淡开口。
柳神医那脾气,不会轻易离开高危病患的身边,得刺激一下他。
“师傅。”
林管家不解的看了杨景和一眼,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宋氏急切的开口:“琢琢醒了,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是啊,姐夫,我们想进去看看她!”徐春昭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他。
杨景和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妻主身体不适,说完救长姐的话后,又睡过去了。”
他想到她们刚刚的犹豫,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住了。
算了,不管说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改变,就不需要浪费口舌了。
妻主不在意她们,他也不在意。
杨景和说完,又推开门进去了。
宋氏怔了怔,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愧疚及其悲痛的情绪了,因为他发现,他好像不配了。
原来,是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人才会愿意去面对自己的错误,就像他面对自己的偏心一样。
徐春昭也垂下了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变得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