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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8章 势利眼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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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个书生,姓张,名文孝,字守愚。这人自幼读书,却时运不济,考了七八回乡试,连个举人也中不得,到三十岁上,家道已然中落,穷得只剩下一间破屋,两亩薄田,连妻儿都养活不起。

    张文孝的妻子李氏,是个泼辣能干的妇人,每日里指桑骂槐,嫌丈夫没出息。张文孝被骂得狠了,索性搬到村外一座破庙里住着,说是“静心读书,以待来年”。其实那庙早已断了香火,大殿漏雨,厢房透风,连个神像都坍塌了半边。

    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张文孝在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三个铜板。他到村口王婆子的小铺里买了两个冷馒头,就着一碗凉水,算是过了小年。

    天黑之后,他点起一盏油灯,正打算读几页书,忽听得庙门外有动静。他趴在窗户缝里往外一瞧,只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飘乎乎地进了庙门。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青布袍子,头戴方巾,像是个落魄秀才的模样。后面那个,却是短衣打扮,缩着脖子,像个跟班。

    张文孝在庙里住了半年,胆子早就练出来了。他心想:这荒郊野外的,半夜三更,哪来的人?莫不是鬼?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就听那青袍鬼开口说道:“老吴,你说这地方当真有个庙?”

    那叫老吴的跟班鬼答道:“回三爷的话,小的打听清楚了,这庙虽破,可到底是正经庙宇,有土地爷的香火气罩着,那些孤魂野鬼不敢靠近。您老人家暂住几日,等那边风头过了,小的再来接您。”

    “呸!”那青袍鬼啐了一口,“什么风头!不就是欠了刘财主家几百贯钱吗?他刘家也忒小气,我活着的时候借他几个钱,死了倒追到我坟头上来了!”

    张文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是两个鬼。

    但他不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他活了三十年,还从没见过鬼呢。

    二

    张文孝推开房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那两个鬼正站在大殿里说话,忽然见一个活人出来,都吓了一跳。那青袍鬼往后一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张文孝拱手道:“晚生张文孝,在此借住读书。不知二位……尊驾光临,有失远迎。”

    青袍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几分轻蔑之色。他斜着眼问道:“你在此读书?可曾取得功名?”

    张文孝惭愧道:“晚生不才,至今仍是童生。”

    “童生?”青袍鬼嗤笑一声,拿腔作调地说,“老夫生前乃是乾隆十二年的举人,虽未中进士,可在吴江县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童生,见了举人,该当如何?”

    张文孝愣了一下,心想:你是鬼,我是人,你跟我摆什么谱?

    但他是读书人,礼数上不肯让人挑理,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晚生见过举人老爷。”

    那青袍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模大样地走进厢房,四处看了看,皱着眉头说:“这地方也太破了些。老吴,你去把那边那张椅子搬过来,垫上我的狐皮褥子。”

    老吴鬼应了一声,飘出去搬椅子。

    张文孝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好笑,便问道:“敢问举人老爷尊姓大名?”

    青袍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傲然道:“老夫姓王,名德章,字文甫,乃是吴江县王家巷人氏。你虽是个童生,但既然有缘相见,老夫也不嫌弃你。这样吧,你每日早晚给我上三炷香,供一碗清水,我便保佑你读书上进,如何?”

    张文孝心里暗骂:好大的口气!你一个欠债躲风的穷鬼,倒来我这里充大爷?

    但他嘴上不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三

    第二天一早,张文孝起来一看,那王举人鬼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在大殿正中的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吩咐老吴鬼给他捶背。

    张文孝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又就着凉水啃了半个冷馒头。那王举人鬼见了,撇着嘴说:“就吃这个?老夫生前在家,每日早上要吃一碗燕窝粥,四个蟹黄包子,一碟子酱菜。你这日子,过得也忒寒碜了。”

    张文孝忍气吞声,没搭理他。

    到了中午,张文孝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村口方向走来一队人马,前头有开道的,后头有跟班的,中间一顶蓝呢小轿,好不气派。

    张文孝正纳闷是谁家办喜事,那王举人鬼忽然从大殿里蹿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弯着腰,堆着笑,一路小跑到庙门口,毕恭毕敬地站着。

    张文孝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王举人鬼低声呵斥道:“别说话!那是城隍爷手下的判官老爷出巡,你一个童生,还不快跪下!”

    张文孝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庙门前。蓝呢轿子落下,轿帘一掀,走出一个红袍官儿来。这官儿生得面如重枣,五绺长髯,手里拿着一本簿册,看那打扮,确实是个判官。

    王举人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王德章,给判官老爷请安!判官老爷万福金安!”

    那判官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欠了刘财主家几百贯钱,躲到城隍庙里不敢出来的王德章?”

    王举人鬼连连叩头:“判官老爷明鉴,小的实在是冤枉啊!那刘财主放的是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小的借了他三百贯,连本带利要还一千二百贯,小的实在是还不起啊!”

    判官冷冷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活着的时候赖账,死了还想赖?城隍爷已经发了批文,命阴差拘你到案。你倒好,跑到这破庙里躲起来了。”

    王举人鬼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判官老爷开恩!判官老爷开恩!小的愿意还钱,只求判官老爷宽限几日!”

    判官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张文孝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张文孝一番,脸色忽然变了。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

    判官整了整衣冠,竟然拱手向张文孝行了一礼:“这位相公,不知尊姓大名?”

    张文孝受宠若惊,连忙还礼:“晚生张文孝,不敢当判官老爷大礼。”

    判官笑道:“张相公客气了。本官姓陆,名士元,在城隍爷座下忝居判官之职。今日得遇张相公,实在是三生有幸。”

    张文孝一头雾水:我一个穷童生,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判官巴结的?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请判官进殿里坐。判官欣然应允,跟着张文孝走进大殿。

    那王举人鬼跪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个穷酸童生,怎么判官老爷对他这般客气?

    四

    判官陆士元进了大殿,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拂尘,轻轻一挥。只见大殿里顿时焕然一新——坍塌的神像重新立了起来,漏雨的屋顶补好了,墙壁上挂起了字画,地上铺了青砖,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张文孝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判官笑道:“小小法术,不值一提。张相公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判官开口说道:“张相公,本官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事相求。”

    张文孝连忙道:“判官老爷言重了,晚生一介穷书生,能帮上什么忙?”

    判官沉吟片刻,说道:“张相公有所不知,城隍爷近日接到上界文书,说是明年正月初九,玉皇大帝要在灵霄宝殿举行‘万灵朝真’大典,三界十方的神仙鬼怪都要去朝贺。我们城隍爷也要去,而且还要带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同行,以彰显我们苏州府的人杰地灵。”

    张文孝听得云里雾里,问道:“这跟晚生有什么关系?”

    判官笑道:“关系大了。城隍爷挑来挑去,挑中了三个人。一个是乾隆三十年的状元,一个是乾隆三十五年的榜眼,还有一个,就是张相公你。”

    张文孝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连举人都没中过,哪来的功名?”

    判官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张相公不必自谦。城隍爷查了你的阴骘簿,你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虽然时运不济,但明年乡试,你必定高中。后年会试,你必定连捷。殿试之上,皇上要亲点你为探花。这是命中注定的,谁也改不了。”

    张文孝听得热血沸腾,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他到底是个老实人,强压着心头的激动,问道:“判官老爷,您这话当真?”

    判官正色道:“阴司簿籍,一字不差。本官若是虚言,甘受天谴。”

    张文孝这才信了,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判官作了一揖:“多谢判官老爷指点!”

    判官连忙扶住他,笑道:“张相公客气了。将来你高中之后,还要请你在城隍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张文孝出去一看,只见那王举人鬼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张相公!张相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求张相公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原来这王举人鬼方才在门外偷听,把判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得知张文孝将来要中探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之前对张文孝那般傲慢无礼,甚至还让张文孝给他端茶倒水,这要是记了仇,将来在阴司里告他一状,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文孝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起三天前,这王举人鬼还嫌他穷,嫌他没功名,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如今判官一句话,他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了。

    张文孝叹了口气,说道:“王老爷请起,晚生不敢当。您之前那些话,晚生早就忘了。”

    王举人鬼哪里肯信?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张相公,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愿意给张相公做牛做马,只求张相公别记仇!”

    判官在一旁看着,冷笑一声:“王德章,你这势利眼,活着的时候巴结有钱人,死了还是这副德性。见了穷人就摆架子,见了贵人就像条狗。你这样的人,活该欠一屁股债!”

    王举人鬼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一句也不敢反驳,只是不停地磕头。

    五

    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张文孝依旧在破庙里读书,王举人鬼依旧在大殿里住着,只是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每天早晚,王举人鬼亲自给张文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张文孝虽然心里膈应,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张文孝口袋里只剩十几个铜板,买不起肉,买不起鱼,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斤豆腐,一棵白菜,算是年夜饭的菜。

    他提着豆腐白菜往回走,路过村口王婆子的小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张相公!张相公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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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文孝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笑呵呵地朝他走来。这老者生得富态,满脸红光,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张文孝不认识他,问道:“老人家是……”

    老者拱手道:“老夫姓钱,名广财,就是这村东头开当铺的。张相公在此读书,老夫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张文孝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村里首富钱员外。他连忙还礼,心里却纳闷:我跟这钱员外素不相识,他来找我做什么?

    钱员外笑眯眯地说:“张相公,老夫听说你在庙里读书,清苦得很。这大过年的,怎么能吃豆腐白菜呢?老夫家里杀了两头猪,宰了三只羊,还炖了一锅鱼翅,特意来请张相公到府上过年。”

    张文孝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晚生何德何能,敢劳员外破费?”

    钱员外不由分说,拉着张文孝就走,嘴里说道:“张相公不必客气!老夫最喜欢读书人,尤其像张相公这样有才学的,老夫巴结还来不及呢!”

    张文孝被拉到了钱府,只见院子里张灯结彩,丫鬟仆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钱员外摆了一桌酒席,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特意开了一坛陈年花雕。

    酒过三巡,钱员外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张相公,老夫听说,前几天有个判官来找你,说你来年要中探花?”

    张文孝心里一惊,这事他谁也没告诉,钱员外怎么知道的?

    钱员外见他疑惑,笑道:“张相公不必瞒我。这村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那判官在庙门口跟你说的话,早就有人传出来了。”

    张文孝这才明白,原来消息已经传开了。他苦笑道:“员外,这事是真是假,晚生也不敢确定。判官老爷虽这么说,可到底还没中呢。”

    钱员外一拍桌子,大声道:“判官的话还能有假?张相公,老夫跟你明说了吧,老夫有个女儿,年方十八,尚未许人。老夫想把她许配给张相公,不知张相公意下如何?”

    张文孝这下彻底愣住了。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居然有人主动要把女儿嫁给他?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只见窗户纸上映着好几个黑影,影影绰绰的,像是在偷听。

    钱员外也看见了,笑骂道:“这帮老东西,消息倒灵通!”

    他推开窗户,只见窗外站着四五个人,都是村里的富户——开粮行的周老板,开绸缎庄的吴掌柜,开药材铺的刘东家,还有两个地主老财。

    这几个人见窗户开了,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拱手道:“张相公好!钱员外好!”

    钱员外没好气地说:“你们几个老东西,是来偷听的呢,还是来蹭酒喝的?”

    周老板笑道:“钱员外这话说的,我们也是来给张相公拜年的嘛!”

    几个人也不客气,挤进屋里,各自找位置坐下。一时间,酒桌上热闹了起来。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夸张文孝有才华,有前途,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吴掌柜更是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往张文孝面前一推:“张相公,这是五百两银子,算是小人的一点心意。张相公明年进京赶考,盘缠路费总得预备着。”

    刘东家也不甘落后,掏出一块玉佩:“这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三百两,送给张相公做个念想。”

    两个地主老财更是实在,一个说要把自家二十亩良田送给张文孝,另一个说要把城里的宅子借给他住。

    张文孝被这阵势吓住了,连忙推辞:“各位员外、掌柜的,晚生无功不受禄,这怎么敢当?”

    周老板笑道:“张相公客气什么?将来你中了探花,别忘了我们就行!”

    六

    张文孝被这群人簇拥着,推来让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庙里传来一声惨叫。

    他听出那是王举人鬼的声音,连忙起身告辞,跑回庙里。

    一进庙门,他就看见王举人鬼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旁边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阴差,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

    王举人鬼看见张文孝,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哭喊道:“张相公救我!张相公救我!阴差要来抓我去见城隍爷了!”

    张文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阴差冷冷地说:“王德章欠刘财主家钱款,赖账不还,城隍爷已经判了,将他打入饿鬼狱,受苦三年。”

    王举人鬼哭道:“张相公,求你在判官老爷面前说句好话,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文孝看着他这副可怜相,心里一软,正要开口求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必求了。”

    张文孝回头一看,正是判官陆士元。

    判官走到王举人鬼面前,低头看着他,冷冷地说:“王德章,你以为张相公求情,本官就能饶了你吗?”

    王举人鬼哭道:“判官老爷,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愿意还钱!”

    判官冷笑道:“还钱?你拿什么还?你活着的时候,家里万贯家财,却一毛不拔,连亲侄子生病都不肯借一文钱。你死了之后,那些钱都归了你侄子,你一文也带不走。如今你在阴司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还?”

    王举人鬼哑口无言。

    判官又说:“本官再问你,你生前巴结有钱人,瞧不起穷人。你那个穷亲戚王老实,一家八口饿得吃树皮,你见死不救。你那个老邻居李寡妇,儿子生病没钱治,求你借几两银子,你不但不借,还骂她是穷鬼。这些事,你以为阴司里不知道吗?”

    王举人鬼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

    判官一挥手:“带走!”

    两个阴差上前,把铁链往王举人鬼脖子上一套,拖着就走。王举人鬼回过头来,泪流满面地看着张文孝,嘴里喊着:“张相公,小的后悔啊!小的不该势利眼啊!”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张文孝站在庙门口,看着那远去的黑影,久久没有说话。

    判官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说道:“张相公,这世间的人,活着的时候嫌贫爱富,死了还是这副德性。王德章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可千万别学他。”

    张文孝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判官老爷,晚生有一事不明。您说晚生明年要中探花,可晚生如今连举人都不是,这事当真靠谱吗?”

    判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凑近张文孝,压低声音说:“张相公,实话告诉你吧——城隍爷根本没发什么文书,玉皇大帝也没什么万灵朝真大典。那些话,是本官编出来的。”

    张文孝大吃一惊:“什么?”

    判官捋着胡须,笑道:“张相公,你在这破庙里住了半年,难道就没发现,这庙里除了王德章之外,还有别的鬼吗?”

    张文孝一愣,四处看了看。

    判官说:“这庙里有七八个孤魂野鬼,有吊死鬼,有水鬼,有药死鬼,都在暗处盯着你呢。他们跟王德章一样势利眼,嫌你穷,嫌你没功名,早就商量好了要作弄你。本官若不编个谎话,说你将来要中探花,那些鬼早就把你折腾得半死了。”

    张文孝听得冷汗直流,连忙拱手道:“多谢判官老爷救命之恩!”

    判官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本官也是奉了城隍爷之命,来护着你的。你这个人,虽然穷,但心地善良,不势利,不攀附,在这年头算是难得的好人了。城隍爷说了,好人不该被鬼欺负。”

    他说完,朝张文孝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庙门,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张文孝站在庙门口,看着那轮弯月挂在树梢,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判官说这庙里有七八个孤魂野鬼,可如今王德章被抓走了,剩下的那些鬼呢?

    他回头看了看大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张文孝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回自己的小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钻进了被窝里。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举人鬼被抓走时喊的那句话——

    “小的不该势利眼啊!”

    尾声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张文孝一大早起来,发现庙门口堆了一大堆东西——有米,有面,有肉,有鱼,有酒,有布匹,甚至还有一床新棉被。

    他正纳闷,就看见钱员外家的仆人跑来,笑嘻嘻地说:“张相公,这些都是村里各位老爷送来的年礼。钱员外说了,请张相公放心收下,将来中了探花,别忘了乡亲们就行。”

    张文孝看着这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庙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东西。

    张文孝心里一酸,拿起一块肉,两个馒头,走过去递给老乞丐:“老人家,过年了,拿去吃吧。”

    老乞丐接过东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他看了张文孝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蹒跚着走了。

    张文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天晚上,张文孝一个人坐在破庙里,对着一桌子菜,自斟自饮。窗外风雪交加,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道:“不管是人是鬼,是穷是富,做人总得有个做人的样子。势利眼这东西,活着害人,死了害己,何苦来哉?”

    话音刚落,大殿里忽然刮起一阵风,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张文孝觉得,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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