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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巧匠奇遇
清朝乾隆年间,湖南湘西有个叫江怀瑾的秀才,此人读书不成大名,却生了一双巧手,但凡木工、铁匠、雕花、制器,无不通晓,方圆百里无人能及。他最叫人称奇的本事,是用木头造活物。
那年乡试落第,江秀才闷在家里喝了三天闷酒,第四天忽然来了兴致,找来一块黄杨木,雕了一只蚂蚱。雕成之后,他用朱砂点了眼睛,那蚂蚱竟“吱”地一声,振翅跳出了窗户,落在院中南瓜藤上,与真蚂蚱混在一处,连家里的老母鸡都分不出来,啄了半天没啄着。
这事传出去,乡里人都说江秀才得了鲁班爷的真传。
江秀才还有个癖好,爱吃螃蟹。可湘西山里头不靠海,吃一回螃蟹比过年还稀罕。有一年,一个做生意的远亲从洞庭湖给他捎来一篓子湖蟹,江秀才吃得满嘴流油,事后却犯了馋瘾,抓心挠肝地想。他索性去河边摸了几个空蟹壳回来,琢磨了三天三夜,竟用面粉、鸡蛋、猪油和着山里的药材,做出一锅“假螃蟹”来。那假螃蟹蒸熟之后,掰开壳子,里头膏黄分明,吃起来比真螃蟹还鲜三分。乡里人问他要方子,他笑而不语,只说了一句:“此乃天机。”
江秀才家住在辰州府城外一个叫卧龙岗的村子,村后头是连绵的武陵山,山里多的是古怪传说。老人们常说,山里有五通神,专管山林财路,也有那成了气候的蛇蟒,躲在深潭底下修炼。江秀才对这些事向来半信半疑,他信的是手里的刨子和凿子,实实在在的木料,实实在在的手艺。
可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信不信。
二、雷击奇事
那年秋天,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卧龙岗前的酉水涨了大水,冲垮了河边的几亩稻田。村里人愁眉苦脸,江秀才却把自己关在屋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了三天三夜,做出了一只木鸡。
那木鸡可不是一般的木鸡。鸡冠是红绸子染的,鸡尾是孔雀翎毛镶的,两只爪子是黄铜铸的,最要紧的是鸡肚子里装了一套机括——用头发丝细的铜丝连着鸡舌、鸡翅和鸡腿。只要拨动鸡脖子底下的暗扣,这木鸡就会“咕咕”叫,扑扇翅膀,还能走三步停一步,像真鸡一样低头啄米。
江秀才把这木鸡拿到集市上,当场演示。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个老把式出五两银子要买,江秀才没卖,说要留着过年给外甥女当玩意儿。
就在那天夜里,怪事来了。
约莫三更天,卧龙岗上空忽然乌云翻滚,那云不是寻常的黑云,是紫黑色的,云缝里闪着金红色的电光,像是天上有条火龙在翻腾。村子里狗不叫,鸡不鸣,连猪圈里的猪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江秀才家的老黄狗更是钻进床底下,怎么拽都不出来。
江秀才正点着油灯修一把破椅子,忽然听见屋顶上“咔啦啦”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震了三震。他抬头一看,房梁上掉下不少灰尘,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得屋里如同白昼。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只听“轰隆”一声炸雷,正中他家屋顶。那雷打得古怪,不偏不倚,正好从烟囱里灌进去,顺着灶膛蹿出来,把灶台上的铁锅炸了个大洞,然后径直打在江秀才身上。
江秀才只觉得浑身一麻,像是被几百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阴差传话
第二天一早,邻居刘老六起来喂猪,看见江秀才家的屋顶冒烟——不是炊烟,是焦糊味的黑烟。刘老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一片狼藉,灶台炸了,椅子散了架,江秀才发现躺在地上,浑身焦黑,头发烧得只剩半截,身上穿的青布衫子成了碎片,露出胸口一片紫红色的雷击纹。
刘老六伸手一探,鼻息全无,身子冰凉,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江秀才抬到门板上,有人要去报官,有人要去买棺材,正乱作一团,江秀才的媳妇李氏从娘家赶回来——她前几天回娘家帮忙收稻子,听说家里出了事,连夜跑了十里山路赶回来。
李氏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哭到第三声的时候,江秀才的手指头忽然动了一下。
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诈尸了。可紧接着,江秀才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声音。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转了三转,忽然开口说话了。
“水……给我水……”
李氏又惊又喜,赶紧端来一碗凉茶。江秀才喝了半碗,缓过一口气来,脸色依然灰白得像死人,但眼神渐渐有了活人气。他看了看围在床前的乡亲们,又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手掌,忽然苦笑了一声:“诸位乡亲,我江怀瑾差点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众人忙问他怎么回事。江秀才撑着身子坐起来,慢慢说道:“昨日那雷打下来的时候,我只觉得魂灵儿从头顶上飘了出去,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还躺在地上,跟一截烧焦的木桩子似的。我当时心里怕得很,可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就起了一阵黑风,把我卷到半空中,迷迷糊糊地走了好远。”
“后来呢?”刘老六急着问。
“后来到了一处地方,黑瓦白墙,像是衙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人,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一看就不是阳间的人。我这才知道,自己是死了,被阴差拘了去。”江秀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口茶,“那两个阴差倒没为难我,把我带进大堂,堂上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头戴方冠,面如重枣,我偷看了一眼,觉得像是庙里供的城隍爷。”
“城隍爷怎么说?”李氏紧紧攥着丈夫的手。
“城隍爷翻了我的生死簿,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江秀才学着那城隍的口吻,慢吞吞地说,“‘此人阳寿未尽,勾错了。’”
满屋子的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江秀才接着说:“城隍爷话音刚落,旁边就站起一个人来——不对,不是人,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白胡子垂到胸口,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那老者对城隍爷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话,你们猜他说什么?”
众人摇头。
“他说——‘此人有巧手一双,天庭鲁班府正缺一个修造天器的匠人,老夫奉玉帝之命,来借此人一用。’”
四、天庭巧匠
江秀才这话一说,屋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说他吹牛,有人说他被雷打坏了脑子,还有人说他这是编故事糊弄人。可江秀才接下来的话,让他们不得不信。
“那老者说完,城隍爷就点了头,把我交给了他。老者用拂尘在我额头上一扫,我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跟着他驾起一朵云,往天上飞去。那云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的,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地方——我不好说是天庭,但我看见的东西,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秀才说,那地方云遮雾绕,到处是金碧辉煌的楼阁,比皇宫还气派一百倍。老者带他穿过三道门,到了一处偏殿,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鲁班府”三个字。进了殿,里头摆满了各种奇巧的木器、石器、铜器,有的会自己转,有的会发出响声,有的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子,案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半成品的物件,有些东西江秀才根本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老者对他说:“老夫乃鲁班府掌案仙官,姓公输,你叫我公输先生便是。这鲁班府里原有的几个巧匠,前些年都被派去修造南天门的机关了,如今府里人手不够,玉帝要修一件要紧的东西,所以差我下界去寻你。”
江秀才问修什么东西,公输先生没明说,只领他到后院去看了一样东西。后院空地上,立着一只巨大的木鸟,高约三丈,双翅展开足有五六丈宽,通体用紫檀木雕刻,鸟身上嵌满了各色宝石,两只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暗处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是鲁班祖师爷当年留下的‘木鸢’图纸,玉帝想再造一只,用作天庭与昆仑之间的信使。”公输先生叹了口气,“可这木鸢的机括太过复杂,我琢磨了整整三百年,始终差一个关键之处。前些日子,我翻看人间工匠名录,发现你对机括之术颇有心得,尤其是你那只会走会叫的木鸡,还有那用面粉做的假螃蟹,其中蕴含的道理,竟然与这木鸢的机括有相通之处。”
江秀才一听,心里又惊又喜。他绕着那木鸢转了三圈,仔细看了它的结构,发现这木鸢的机括果然与自己做的木鸡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利用发条、齿轮和杠杆的原理,只不过木鸢的机关精细了千百倍。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忽然指着木鸢腹部一处说道:“公输先生,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根扭簧?”
公输先生眼睛一亮,凑过来一看,拍手叫道:“妙啊!我琢磨了三百年都没看出来,你一眼就发现了!正是少了一根扭簧!当年鲁班祖师的图纸上,这一处被墨迹污了,我一直看不真切。”
公输先生大喜过望,当即拉着江秀才坐下来,两人对着图纸研究了整整一天一夜。江秀才用鲁班府里的天工材料,削木为簧,炼铜为丝,亲手做出了那根缺失的扭簧。装上去之后,那木鸢的翅膀果然能灵活扇动了,虽然还不能飞,但已经比之前强了百倍。
公输先生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着江秀才的肩膀说:“江秀才,你这手艺,放在人间真是屈才了。天庭要是早几年把你招上来,这木鸢早就修好了。”
江秀才听了这话,心里忽然一沉,赶紧问:“公输先生,我是不是就留在天上了?我家里还有媳妇,还有几亩薄田,还有那只会下蛋的老母鸡……”
公输先生哈哈一笑,说道:“你放心,你的阳寿未尽,我只是借你一用。如今木鸢的关键之处已经找到,剩下的活计我自己就能做完。明日我就送你回去。”
江秀才松了口气,又问:“那我回去之后,这木鸢要是再出毛病怎么办?”
公输先生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说:“你回去之后,若是我想找你,就用这块玉牌给你传话。你也一样,若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把这玉牌贴在额头上,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就能听见。”
五、寄话返乡
第二天,公输先生果然没有食言,亲自把江秀才送回了阳间。临走的时候,公输先生又嘱咐了他一件事。
“江秀才,你回去之后,明年五月端午那天,你家会来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洞庭湖的龙君派来的使者。龙君听说你会做假螃蟹,想请你为他做一席‘天蟹宴’,用来招待八百里洞庭的水族。你到时候不要推辞,答应了便是。龙君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他会送你一样东西,那东西能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江秀才听了,心里有些发怵,但也不敢多问,点头答应了。公输先生用拂尘在他头顶一拍,他只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门板上了。
江秀才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地讲完,屋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六才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那玉牌呢?”
江秀才伸手往怀里一摸,果然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牌来,三寸来长,两寸来宽,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鲁”字,背面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众人传看了一圈,啧啧称奇,谁也说不出这玉牌是什么材质做的——不是寻常的玉,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又硬得很,用铁锤敲都敲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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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江秀才的名声更大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做活,有人请他修房梁,有人请他打农具,还有人专门跑来,想看看他会说话的木鸡。江秀才一概不拒绝,该干活干活,该收钱收钱,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不少。可他心里一直记着公输先生的话,数着日子等明年端午。
六、龙宫赴宴
第二年五月端午,一大早,江秀才就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碟粽子、一壶雄黄酒,等着客人上门。李氏问他等谁,他只说“等一个要紧的主顾”,别的没多讲。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日头偏西,连个鬼影子都没来。李氏有些不耐烦,说:“你是不是被那雷打糊涂了?哪有什么龙君的使者?”江秀才也有些动摇,但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又坐了回去。
到了傍晚,天边起了火烧云,酉水上忽然起了一层薄雾。那雾来得蹊跷,从河面上漫上来,像一条白蛇,蜿蜒着朝卧龙岗爬来。雾到了江秀才家门口就停住了,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衫,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不沾地,像是在水上漂。他走到江秀才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可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细长,瞳仁是竖的,像蛇的眼睛。
那人抱拳道:“敢问可是江怀瑾江先生?”
江秀才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算镇定,回道:“正是在下。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说:“小可姓柳,排行第三,洞庭湖龙君座下行走。奉龙君之命,特来请江先生往龙宫一行,为龙君做一席‘天蟹宴’。”
江秀才一听,心里又怕又喜。怕的是要去龙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喜的是公输先生的话果然应验了。他深吸一口气,对屋里喊了一声:“娘子,我去去就回。”然后对那柳三道:“走吧。”
柳三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珠子,鸡蛋大小,通体乌黑,往地上一掷,珠子裂开,里头滚出一团黑雾。黑雾散开之后,地上多了一顶青色的轿子,轿帘上绣着水波纹,没有轿夫,可轿子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寸。
柳三掀开轿帘,做了个请的手势。江秀才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一动,江秀才只听见耳边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一条大河在奔腾。他偷偷掀开轿帘一看,吓了一跳——轿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水里,外面全是碧绿碧绿的水,可奇怪的是,水进不了轿子,像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轿子罩住了。水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鱼,有的浑身发光,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比牛还大,从他身边游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轿子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轿子停了。柳三掀开轿帘,江秀才出来一看,眼前是一座水晶宫,通体用白玉砌成,镶嵌着无数珍珠玛瑙,宫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洞庭龙宫”四个大字,那字是活的,像水蛇一样扭来扭去。
龙宫里头热闹得很,到处是虾兵蟹将,一个个穿戴整齐,像是在准备什么隆重的宴会。柳三领着江秀才穿过几道长廊,到了一间大厨房。那厨房大得离谱,光灶台就有十几个,灶台全是青石砌的,底下烧的不是柴火,而是一颗颗发着红光的珠子,热力惊人。
厨房里已经摆好了各种食材,光是螃蟹就有几百只,个个有脸盆那么大,壳子青中泛金,一看就不是凡间的螃蟹。柳三说:“这是龙君从东海采来的‘金甲蟹’,肉质鲜美,但壳子极硬,凡间的刀斧砍不动,火也烧不烂。龙君听说江先生有做假螃蟹的绝技,所以想请您用这金甲蟹做一桌宴席,既要保留蟹肉的鲜美,又要让壳子变得酥脆可食。”
江秀才看了看那些螃蟹,心里有了数。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工具——一把小刀、一根铜针、一把小锤子,都是他自己打的,用了十几年。他先用小锤子在蟹壳上轻轻敲了三下,听了听声音,然后拿铜针在蟹壳的接缝处扎了几下,最后一使劲,蟹壳竟然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比用刀切还整齐。
旁边的虾兵看得目瞪口呆,纷纷议论:“这位凡间的师傅,手法比咱们龙宫的御厨还厉害!”
江秀才不理会他们,专心致志地做菜。他把蟹肉剔出来,配上龙宫里的灵芝、雪莲、玉露等天材地宝,又用面粉、藕粉、珍珠粉调成糊状,重新填入蟹壳里,上灶蒸了一个时辰。出锅的时候,那蟹壳已经变得金黄酥脆,一碰就碎,蟹肉鲜嫩无比,还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龙君品尝之后,龙颜大悦,当场赏了江秀才一箱珍珠、一匹鲛绡纱,还有一颗避水珠。江秀才对那箱珍珠倒不怎么动心,倒是那匹鲛绡纱他喜欢得很——那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据说是鲛人织的,入水不湿,火烧不坏,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冬暖夏凉。
江秀才在龙宫住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把龙君和满宫水族伺候得舒舒服服。临走的时候,龙君把他叫到跟前,说:“江先生,你的手艺我领教了,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说你和天庭鲁班府的公输先生也有交情,那更是了不得。我送你一样东西,算是谢礼。”
龙君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那铜钱锈迹斑斑,看起来和普通的铜钱没什么两样。可龙君说:“这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上古时期的‘五铢神钱’,你把它放在米缸里,米永远吃不完;放在钱柜里,钱永远花不尽。但要记住一条——不能贪心,一次只能放一枚,多放就不灵了。”
江秀才千恩万谢,揣着神钱,坐着柳三的轿子回到了卧龙岗。李氏见丈夫回来,又哭又笑,问他这几天去了哪里,江秀才只说“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一桌席面”,旁的没有多讲。
七、秀才传信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那年冬天。有一天夜里,江秀才正睡觉,忽然觉得怀里的玉牌发烫。他迷迷糊糊地把玉牌贴在额头上,立刻听见了公输先生的声音。
“江秀才,木鸢的翅膀出了点毛病,左边第三根羽骨裂了,需要换一根新的。你明天午时,去你家后山的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我派个东西去取。”
江秀才第二天午时去了后山,果然在老槐树下等来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纸鹤,只有巴掌大,是用黄表纸折的,可它自己扇着翅膀飞来的。纸鹤飞到江秀才面前,张开了嘴,江秀才便把事先削好的羽骨塞进纸鹤嘴里,纸鹤叼着羽骨,转身飞走了。
这件事被村里一个放羊的孩子看见了,回去跟大人一说,又传得沸沸扬扬。有人问江秀才是真是假,江秀才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信了。
那年腊月,江秀才的丈母娘病了,病得很重,李氏急得直哭,想回娘家看看,可大雪封了山路,根本走不了。江秀才对李氏说:“你别急,我给公输先生寄个话,让他想想办法。”
当天夜里,江秀才把玉牌贴在额头上,心里默念公输先生的名字。不多时,玉牌里传来公输先生的声音:“什么事?”
江秀才把丈母娘生病的事说了,问公输先生能不能帮忙。公输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丈母娘得的是伤寒,我有一种药,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余灰化成的,专治伤寒。可我手头没有合适的信使,明天午时,你还是在后山老槐树下等着,我把药送下去。”
第二天午时,江秀才冒着大雪去了后山。老槐树下果然又飞来一只纸鹤,比上次那只大一些,嘴里叼着一颗红色的药丸,像樱桃那么大。江秀才把药丸拿回家,用温水化开,托人连夜送到丈母娘家里。丈母娘喝了药,第二天就退了烧,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辰州府,人人都说江秀才有通天的本事,能跟天上的神仙通消息。有人请他帮忙求雨,有人请他帮忙治病,还有人请他帮忙找丢失的牛。江秀才一概拒绝,只说自己不过是给天庭打打零工,不是什么神仙,没有那么大本事。
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拒绝。
八、蟹仙报恩
那是又一年夏天,酉水发大水,淹了下游好几个村子。江秀才站在河堤上,看着滔滔洪水,心里难受得很。他想起龙君给他的那颗避水珠,可避水珠只能保自己一个人,救不了全村的人。
他想了想,又拿出玉牌,给公输先生寄了个话,问有没有办法退水。公输先生回话说:“这事不归我管,但我可以帮你问问龙王。你等着。”
过了半天,玉牌又响了,这回不是公输先生的声音,而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江先生,我是洞庭龙君。你上次给我做的天蟹宴,我至今回味无穷。你的事我听说了,那场大水不是我放的,是沅水里的一个老蛟精在作怪。那老蛟精修炼了八百年,想借大水冲开河道,好去洞庭湖投奔我,我不收他,他就赖在沅水里不肯走。你放心,我这就派蟹将去收拾他。”
当天夜里,江秀才在河堤上看见了一幕奇景——月光下,酉水里忽然翻起巨浪,浪花里有两只巨大的螃蟹,每只都有磨盘那么大,壳子通红,两只大钳子像两把大剪刀,跟水里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打了起来。那黑东西时隐时现,像一条巨蟒,在水里翻来翻去,掀起一丈多高的浪头。
打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黑东西忽然惨叫一声,翻起一片血水,然后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上来。两只红螃蟹在水面上转了三圈,朝着江秀才的方向举了举钳子,然后也沉入了水底。
第二天一早,洪水就退了。河滩上留下一条巨大的骨架,弯弯曲曲的,像是蛇骨,可每一节骨头都有水桶那么粗。村里人这才相信,江秀才真的跟龙宫有来往。
九、归去来兮
江秀才活到七十三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卧龙岗上空飘下一朵五彩祥云,云上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那老头落到江秀才家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江秀才平常穿的那件青布衫子,两个人驾着云,慢慢地往天上去了。
江秀才死后,他留下的那枚五铢神钱被李氏放在米缸里,果然如龙君所说,米永远吃不完。李氏活了八十多岁,一辈子没挨过饿。那枚神钱后来传给了江家的后人,可不知从哪一代开始,后人忘了祖训,贪心多放了几枚,神钱就不灵了,变成了普通的铜钱。
至于那块玉牌,江秀才临终前把它交给了李氏,说:“这东西不是凡间的物件,我走了以后,它会自己回去。”果然,江秀才下葬那天,李氏打开柜子想拿玉牌出来给丈夫陪葬,却发现柜子里的玉牌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锦盒。
村里人都说,江秀才不是死了,是去天庭当差了。公输先生早就看中了他,当年那场雷,不过是个由头,把江秀才的魂儿勾去天庭面试了一回。面试过了,就正式录用了。
也有人说是洞庭龙君把他要走了,龙宫里缺一个会做假螃蟹的御厨,江秀才的手艺独一无二,龙君舍不得放他走。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卧龙岗的老人们到现在还会讲这个故事,讲的时候总要加一句:“江秀才那手艺,那不是人间的本事,是天上的手艺。你们年轻人不懂,那叫——天工。”
后来有个说书的先生路过卧龙岗,听了这个故事,把它编成了一首鼓词,开头几句是这么唱的:
“说巧匠,道巧匠,巧匠出在卧龙岗。一把刨子走天下,一只木鸡会叫娘。雷公打上门前过,城隍请他去商量。天庭借他三百日,龙宫请他做蟹黄。莫道凡人无仙骨,巧手也能通玉皇。”
这鼓词在湘西一带传唱了好多年,直到民国年间还有人会唱。如今虽然很少有人唱了,可卧龙岗村后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偶尔还能捡到纸折的仙鹤——当然,那不过是村里孩子折着玩的。
可谁又说得准呢?万一哪只纸鹤,是真能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