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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7章 十年
    今年已经是李朴来到非洲的第十个念头。

    

    达累斯萨拉姆的十二月,热得像蒸笼。

    

    但产业园门口那块新挂的铜牌还是熠熠生辉,非洲黑人每天摸一遍,手油把牌子蹭的油光发亮。

    

    铜牌上刻着“东非朴诚农业集团”八个字,阳光下亮得晃眼。

    

    旁边还挂着一块小一点的牌子,写着“成立两周年”。

    

    李朴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不是看字,是看铜牌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牌子已经被大家摸得有点歪了,他让工人重新钻了孔。

    

    王北舟说那么点,谁看得出来,李朴说我看得出来。

    

    朴诚农业集团成立两周年,也是他到非洲的第十年。

    

    李朴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

    

    十年了,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非洲的时间。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开灯,怕吵醒李桐。

    

    李桐昨晚算账算到凌晨一点,三个国家的财务合并之后,账目比以前多了两倍,她每天都要核对到很晚。

    

    李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熬粥。

    

    从国内带来的,小米、红枣、枸杞,小火慢炖。

    

    李桐刚给他生了个八斤的大胖儿子,刚出白天就经常加班,把李朴心疼坏了。

    

    李朴还特地给李桐蒸了苹果,半颗苹果、一颗干桂圆、两颗红枣、两颗枸杞、半碗清水(女性朋友们注意啦,小偏方),给李桐补气血。

    

    他又煎了三个鸡蛋,每个蛋黄都完整地包在蛋白里,圆圆的。

    

    小鱼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粥刚好。

    

    她今年七岁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嘴里叼着一片面包。

    

    李桐跟在她后面,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爸爸,今天学校有表演,你要来看吗?”

    

    李朴说去。一定去。

    

    小鱼说上次你也说去,结果没去。

    

    李朴说上次是上次,这次一定去。小鱼哼了一声,拿起书包跑了。李桐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今天表彰大会,你准备好了吗?”

    

    李朴说准备好了。李桐说你紧张?李朴说不紧张。

    

    李桐笑了笑,没拆穿他。她认识他七年了,他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裤缝。

    

    现在他的手就贴在裤缝上。

    

    年终表彰大会定在下午两点。

    

    产业园的食堂被改成了临时会场,能坐两百多人。

    

    王北舟提前一周从埃塞飞回来,陈峰也从卢旺达赶回来了。

    

    王天星早上打电话说店里忙,可能要晚点到。

    

    李朴说到点之前必须到,不然分红没了。

    

    王天星说马上到。

    

    会场布置得很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主席台上铺了红绒布,上面放着话筒和几束花。

    

    墙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东非朴诚农业集团第十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

    

    台下摆着塑料椅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一点半的时候,人开始进场了。

    

    黑人员工穿着统一的工装,胸口的集团logo在灯光下反光。

    

    他们说说笑笑,找位置坐下。有人看见李朴从后台探出头,冲他挥手。李朴也挥了挥手。

    

    王北舟是第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去相亲。

    

    陈峰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两个人在前排坐下,王北舟翘起二郎腿,陈峰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紧张吗?”王北舟问。

    

    陈峰说又不是我上台,我紧张什么。

    

    王北舟说你老板上台你不紧张?陈峰说我表舅上台,我替他紧张。

    

    王北舟笑了。

    

    两点整,李朴走上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

    

    这是他十年来的习惯,正式场合也不打领带,因为他觉得领带勒脖子,勒住了就喘不上气。他站在话筒前面,扫了一眼台下。

    

    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黑眼睛、棕眼睛、蓝眼睛,都在等他开口。

    

    “各位同事,各位兄弟,各位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到了会场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我们集团成立两周年的日子,也是我到非洲的第十年。”

    

    台下响起掌声。王北舟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李朴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十年,我从一个人,一只破箱子,三百美金,走到今天。今天我们有三个国家的生产基地,有四百多名员工,有年营收几千万美金的规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但这些不是我最骄傲的。我最骄傲的,是我有一帮在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北舟身上。王北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今天,我要做几件事。”

    

    李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找什么。

    

    “第一件事。王北舟。”

    

    王北舟抬起头。

    

    “你跟我干了八年。从坦桑到埃塞,从一个小经理到埃塞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几内亚出事的时候,你把积蓄全部拿出来,连个借条都没让我写。今天,我正式给你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了。王北舟站起来,嘴张着,说不出话。他旁边的陈峰推了他一下,说上去啊。王北舟走上台,站在李朴面前,眼眶红了。

    

    “朴哥,这太多了。”

    

    李朴说不多。你值这个数。他伸出手,王北舟握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李朴的另一只手拍了拍王北舟的肩膀。

    

    “北舟,谢谢你。”

    

    王北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台下有人在喊“王经理好样的”,有人在吹口哨。王北舟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快步走下去了。

    

    李朴继续念。“陈峰。”

    

    陈峰站起来,比王北舟镇定得多,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走上台,站在李朴面前。

    

    “你是我亲戚。但我今天不是以表舅的身份给你股份,是以集团董事长的身份。你在卢旺达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张田的事你第一个发现,厂子差点被你一个人扛下来。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你的。”

    

    陈峰接过文件,手抖得纸在响。“表舅,我……”

    

    李朴说你叫我什么?陈峰愣了一下,说表舅。李朴说叫董事长。陈峰笑了,说董事长。李朴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峰走下去的时候,王北舟在座位上朝他竖起大拇指。

    

    “王天星。”

    

    王天星刚从侧门溜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边走边整理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天星,你跟我认识的时间最长。我刚来非洲的时候,连修车都是你教的。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你二话没说,把一百多万美金打到我账上。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你的。”

    

    王天星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朴。

    

    “朴哥,我没看错人。”

    

    李朴说我也没看错你。两个人抱了一下,台下有人喊“好兄弟”,有人鼓掌。

    

    “张凡。”

    

    张凡从后排站起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脚上还是那双旧皮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站在李朴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凡哥,你是桐桐的表哥,也是我的兄弟。那些年你帮我跑物流、清关、找客户,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你的。”

    

    张凡接过文件,没说谢谢,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对桐桐。”

    

    李朴说我会的。

    

    张凡转身走下去,李桐坐在前排,看着他,眼眶红了。

    

    四份股权书发完,李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台下的人以为结束了,有人站起来准备走。

    

    “还没完。”李朴说。

    

    他又站回去,重新打开那张纸。

    

    “第二件事。集团特别贡献奖。”

    

    台下安静了。

    

    “孙浩。”

    

    孙浩从车间方向跑过来,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子上还有机油印子。他站在台下,愣住了。

    

    “上来。”

    

    孙浩跑上台,站在李朴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从张田那个厂子过来,跟了我这么多年。蛋粉生产线是你一条一条调试出来的,中东客户是你一个一个对接的。没有你,蛋粉项目做不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孙浩。“一百万先令。奖金。”

    

    孙浩接过来,手在抖。

    

    “还有。”李朴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白色的,上面印着Teo的标志。“最新款智能手机。适合你这种手大的人用。”

    

    孙浩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下去。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贝克莱。”

    

    贝克莱从后排站起来。他是陈峰在卢旺达招的第一个本地大学生,从市场专员做到卢旺达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你在卢旺达跑了三年市场,把穆林德瓦那些客户一个一个拉回来。你值这个奖。”

    

    贝克莱走上台,接过信封和手机,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谢谢。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特斯法耶。”

    

    特斯法耶坐在中排,头发已经全白了。他从埃塞赶过来,坐了一整天的车。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瘸,去年膝盖受了伤,一直没好利索。他走上台,站在李朴面前,腰挺得很直。

    

    “你是格塔丘留下的老人,跟了我这么多年。埃塞的仓库你管了,从没出过差错。你侄子生病的时候你回去照顾,病好了你又回来了。你值这个奖。”

    

    特斯法耶接过信封和手机,用英语说了一句。“老板,我会干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李朴说你干不动了我也养你。特斯法耶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灿烂。

    

    最后一个是老张。饲料车间的老机修工,跟了李朴六年。他上台的时候手还在裤子上擦,擦了好几遍才接过信封和手机。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老板,我会好好干的。”李朴说我信你。

    

    颁奖结束,李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两百多张面孔,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但每一张脸他都记得,因为这些人都在他的厂子里流过汗,出过力。

    

    “最后,我要说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

    

    “集团今年的营收和利润,都到了历史最高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所有人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集团的股东。你们干得好,集团就好。集团好,你们就好。”

    

    他顿了顿。

    

    “明年,我们要把蛋粉卖到欧洲去。后年,我们要在肯尼亚开新厂。大后年,我们要把整个东非的市场都拿下来。”

    

    台下掌声雷动。王北舟站起来喊了一声“好”,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李朴站在台上,等掌声停下来,又补了一句。

    

    “好了,散会。食堂准备了羊肉,大家多吃点。”

    

    人群散了。王北舟、陈峰、王天星、张凡、李桐几个人留在会场里。李朴从台上走下来,王北舟迎上去,一把搂住他。

    

    “朴哥,你刚才差点把我整哭了。”

    

    李朴说你已经哭了。王北舟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陈峰在旁边说食堂没沙子。王北舟瞪了他一眼。

    

    王天星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份股权书。他看着李朴,看了好几秒。

    

    “朴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朴说刚才不是说了吗,卖蛋粉去欧洲。

    

    王天星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退休?

    

    李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退休?我还没开始呢。”

    

    王天星也笑了。

    

    那天晚上,食堂的羊肉炖得很烂,米饭管够,啤酒随便喝。

    

    工人们吃得很高兴,有人喝多了开始唱歌,唱的是当地的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懂,但好听。

    

    李朴坐在角落里,端着半杯啤酒,听着那首歌。

    

    李桐靠在他肩上,小鱼已经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桐桐。”

    

    “嗯。”

    

    “你说咱们再过十年,会是什么样?”

    

    李桐想了想。“再过十年,小鱼都十七了。该上大学了。咱们儿子小刚也就十岁了。咱们该老了。”

    

    李朴说老了好。老了就不用干活了。李桐说你闲得住?李朴说闲不住。那就继续干。

    

    李桐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的厂房灯火通明,蛋粉生产线还在转,饲料车间还在响。

    

    十年了,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鸡场到一个集团。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他摔过的每一个跟头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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