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州周家上下被“三日内必下西州”的狂言搞得神经紧绷、彻夜难眠之际,徐凤至早已率领三千五百精锐,悄然绕道,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扑平州!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看似难啃的西州硬骨头,而是实力稍逊、且因驰援西州而相对空虚的沈家老巢——平州!所谓“三日下西州”,不过是一出疑兵之计,目的正是吸引河西各方势力的目光,让他们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西州,从而忽略对平州的防备。此举一可拖延时间,让明军在河西的行动更从容;二可麻痹沈家,让他们以为威胁远在西州,从而放松警惕。
他要的,岂是一城一池?他要的是以雷霆之势,一举打垮沈家的抵抗意志,震慑整个河西!
三千五百明军精锐,携带拆解后由骡马驮运的攻城器械部件,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抵达平州城外。随行的,还有一支从万年郡调来的、装备特殊的小队——“工兵队”。徐凤至亲眼见识过他们手中那种“神器”的威力,在杜家坞堡一战,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厚重城门四分五裂的景象,至今仍烙印在他脑海。拥有此等利器,天下坚城,在明军面前,亦如纸糊!
“禀参军,平州城无瓮城,无护城河,城墙高一丈三尺,守军约两千,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壮,精锐多被沈远派往西州。”探子低声回报。
徐凤至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传令,骑兵两翼游弋,袭扰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只扰不攻!”
“投掷车就位,校准距离!”
“盾兵前出,护卫工兵队抵近城门!”
“本将,亲自擂鼓!进攻!”
夜幕下,徐凤至走到中军大鼓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抡起鼓槌!
“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战鼓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敲响了平州沈家的丧钟!
霎时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骑兵如同幽灵般从两侧冲出,马蹄声如闷雷,在城墙下往来奔驰,箭矢零星射向城头,引得守军一片惊呼骚乱,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向两侧。
几乎同时,后方的投掷车阵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随后,操作手一声怒吼:“放!”
无数点燃的陶罐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弧线,如同流星火雨,狠狠砸向平州城头、城门以及城内!
“轰!轰!轰!”
陶罐碎裂,猛火油四处飞溅、燃烧,瞬间点燃了木质箭楼、堆放的杂物,甚至引燃了守军的衣物!平州城头火光冲天,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守军陷入极大的混乱。
“盾兵,护住工兵,上!”徐凤至的副将厉声喝道。
早已待命的盾兵立刻高举大盾,结成紧密的盾阵,将数十名携带特殊装备的工兵严密保护在中间,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快速向城门推进!
城头的沈家守军被两翼袭扰的骑兵和从天而降的火雨弄得焦头烂额,等到发现这支抵近城门的古怪队伍时,已经晚了。
工兵在盾阵的掩护下,迅速在厚重的包铁城门下安置好数个沉重的包裹,连接引线,然后迅速后撤。
“撤!快撤!”
盾阵如潮水般退去。
负责点火工兵猛地一拉引信,然后连滚爬地向后狂奔。
“轰隆——!!!”
一声远比火油罐爆裂恐怖十倍、百倍的巨响猛然炸开!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平州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在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黑烟中,如同被巨人之手狠狠撕开,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激射而出!连同城门洞上方的砖石都簌簌落下!
“城门破了!杀进去!”
徐凤至丢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刀,向前一指。
“明军威武!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卒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破碎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
平州城内,沈家府邸。
沈远正搂着两个新纳的娇美妾侍,在温柔乡中酣睡。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恐的呼喊将他惊醒。
“家主!不好了家主!有敌袭!敌袭啊!”
沈远迷迷糊糊睁开眼,极为不爽:“深更半夜,嚎什么丧!什么事?”
“敌袭!城外有大军攻城!”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沈远瞬间睡意全无,一把推开身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妾侍,赤脚跳下床榻,胡乱披了件外袍就冲了出去。拉开房门,看着管家惨白的脸,急问:“哪方人马?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啊!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城下……”管家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沈远顺着管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放屁!难道是地龙翻身,把他们从地底下翻出来了不成?!”沈远又惊又怒,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也顾不上细想,穿着中衣就往外冲。
“老爷!鞋!您的鞋没穿!”管家捂着脸在后面追喊。
整个沈府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响成一片。
沈远胡乱套上靴子,抓起一柄长剑,在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心急火燎地往城门方向赶。行至半路,那震天的巨响似乎就在不远处再次响起,伴随着沉闷的垮塌声和骤然激烈起来的喊杀声、马蹄声!
借着远处的火光和逐渐亮起的天光,沈远惊恐地看到,一队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正从城门方向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城内,见人便砍,遇阻即冲!
“杀!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由远及近,迅速蔓延。
沈远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城……城破了?怎么可能?!”
从他被叫醒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一刻钟多一点!平州城,他沈家经营多年的基业,就这么……破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内贼!一定是出了内贼!里应外合!”
“快!快护送我从北门走!”沈远嘶声喊道。
旁边一个心腹幕僚急忙道:“主公,既有内贼,北门恐怕已被控制,不如从南门……”
沈远此刻心乱如麻,闻言觉得有理,刚想点头,忽然一个激灵,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佩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一剑刺入了那幕僚的胸膛!
“你……主公……”幕僚捂着胸口,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周围的家丁护卫都惊呆了。
沈远喘着粗气,提滴血的长剑,咬牙道:“此贼定是内应!他故意引我去南门,南门必有埋伏!他想害我!”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怕。
“那……那咱们还去南门吗?”
沈远此刻已如惊弓之鸟,哪里还敢信别人?他一把拉过最信任的一个老管家,压低声音急促道:“快,收拾细软,从西城走!那里有处暗门,知道的人少!”
“主公,那老夫人、少爷小姐们……”
“派人去接!能接几个是几个!快,别磨蹭!”沈远此刻保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只盼着能快点逃离这即将成为修罗场的是非之地。
然而,他逃跑的速度,如何比得上明军进攻的速度?
明军入城后,目标明确,分兵控制街道、府库,主力则直扑沈家府邸。路上但凡有试图抵抗或挡路的,不论家丁、护院还是散兵游勇,皆被毫不留情地砍杀。仓促组织起来的零星抵抗,在如狼似虎的明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许多沈家之人还在睡梦中,或者刚被惊醒,尚在懵懂之中,便已成了刀下亡魂。有些人至死都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了,还以为是家族内部夺权火并。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
“好汉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街巷。
直到天色大亮,城内的战斗和骚乱才逐渐平息。主要的反抗力量被清除,沈家主要成员除了战死的,大部分都被搜捕出来,捆成了粽子。
徐凤至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进入平州城。街道两旁,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百姓们躲在门窗后,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来到原沈府大门前的空地上,只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皆被反绑双手,瑟瑟发抖,正是沈家全族。
徐凤至下马,走到为首一个穿着锦衣、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远?”
沈远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将领,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在……在下正是。您……您就是徐参军?”
“不错,正是本将。”徐凤至语气平淡,“我给你写的信,为何不回?”
沈远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招降信是真的!他顿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徐参军明鉴啊!小的冤枉!小的本想开城归顺,是那周诞!是周家那老贼花言巧语蒙蔽了我,说您虚张声势,说您不敢来攻,还胁迫我派兵援他!小人一时糊涂,受了奸人挑拨,才铸下大错啊!求徐参军开恩,饶了小人,饶了我沈家满门吧!”
他这一哭,沈家老小顿时跟着哭嚎起来,哀声震天。
徐凤至面无表情,等他们哭嚎声小了些,才淡淡道:“是吗?那为何孙家(指已降的豪州孙家)没被蒙蔽?不识天数,不明大势,合该有此下场。”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沈远,转身对副将下令:“传令,召集平州城内所有百姓,于城中心广场集合。公开审判沈家!凡有受过沈家欺凌、迫害、冤屈者,皆可上前陈情!本参军,为他们做主申冤!”
他要的不仅仅是占领平州,更是要彻底瓦解沈家在平州的统治根基,收拢民心。他要让所有平州百姓都知道,从今天起,平州,改姓“明”了!
……
就在平州城头变幻大王旗之时,西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连续两日高度戒备,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西州上下的紧张情绪逐渐被一种荒谬和嘲弄取代。
“哈哈哈,那徐凤至,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耍嘴皮子!还三日内下西州?呸!连来都不敢来!”
“就是,害得爷们几天没睡个好觉,白紧张了!我看他是知道咱们西州城固若金汤,不敢来送死了!”
“说不定是看到周老爷布防严密,吓得尿裤子跑回明州去了!”
周家府内,下人们也在窃窃私语,语气轻松,带着嘲讽。连周元也忍不住对父亲周诞道:“爹,看来那徐凤至是知难而退了。咱们是不是该发兵,把丢掉的几个县城夺回来?”
周诞虽然也熬得双眼通红,但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一半。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县城丢了是小,根基还在西州。此刻贸然出兵,若是激怒了明军,引来大军报复,反而不美。”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样,派人去给那徐凤至递个话,给他个台阶下。就说我西州不愿妄动刀兵,若他识相,主动退出河西,我周家可以不计前嫌,甚至……可以给他些钱粮,算是辛苦费。若他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周家将他这‘三日狂言’传遍河西,让他沦为笑柄,看他还有何脸面在河西立足!”
周元眼睛一亮:“爹此计甚妙!既显我周家大度,又狠狠羞辱了他!我这就去安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