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退了两步，眯着眼打量她。
“有点意思。去看过曲玲了？”
肖冰没答，右拳从下往上勾，目标是下颌。
张陵偏头，拳风擦着耳根过去。
“看来是看过了。”
他的脚步轻得不像话，每一次闪避都刚好卡在肖冰拳脚的极限距离之外。不多不少，永远差那么一两公分。
肖冰连续打出七记组合拳，拳拳落空。
“你打人之前不是爱报履历吗？今天怎么哑巴了？”
肖冰沉着脸，不接话。
转身后踢，接低扫，再接肘击。
张陵全部闪开。
“行，不说话也行。那我替你说。”
他的身形忽然停住，不躲了。
肖冰愣了半拍，随即一拳砸来。
张陵单手接住，五指合拢，将她的拳头整个攥在掌心里。
“省级散打冠军，姑苏特勤最年轻的刑警队长，徒手制服三个持械嫌犯。”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肖冰前几日说过的话。
“听起来很厉害。”
肖冰抽拳，抽不动。
“但你知道这些头衔在末世值几个钱吗？”
张陵松手，肖冰踉跄后退一步。
“不值钱。”张陵把手背到身后，“你那些荣誉，是旧世界的规则给你的。规则没了，荣誉就是废纸。”
肖冰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保护了曲玲。很好。但你保护她的方式，是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冷冻舱位。”
张陵歪了歪头。
“换句话说，你把自己变成了筹码。一次性消耗品。曲玲活了，你呢？你要是死在选拔里，谁来保护下一个曲玲？”
“闭嘴。”
肖冰抬脚踹向张陵胸口。
张陵纹丝不动，那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她自己的脚踝反而被震得发酸。
“你不是来当英雄的，你是来赎罪的。”张陵低头看着她。“曲玲替你挡了那一口，你觉得是自己害了她。所以你拼了命要进极限战团，不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还债。”
肖冰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说了让你闭嘴！”
肖冰彻底爆发。
所有章法、所有节奏全部抛掉。
她冲上去，拳头、肘、膝、头，什么离得近就用什么。打法粗糙到可笑，可每一下都是往死里招呼。
张陵开始闪，闪得很轻松。
“生气了？”
“你现在的样子，跟我见过的每一个失控的嫌疑人没什么两样。”
肖冰的右拳擦着张陵领口过去，指关节蹭破了皮。
“区别在于，嫌疑人好歹还有个明确的犯罪动机。你呢？你连自己为什么打都搞不清楚。”
一记膝撞被张陵用小臂格开。
“是为了曲玲？为了公平？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肖冰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都不是。”张陵退开一步，语调忽然变得很平淡。“你只是害怕，害怕被丢下。”
这句话砸下来，肖冰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你从小到大都是最强的那个。你习惯了站在前面。可在这个地下室里，你每天都在被提醒，你不是最强的，你甚至不是最有天赋的。综合排名一百八十三，你以前什么时候拿过这种名次？”
张陵的右手微微抬起。
肖冰看的到他的抬手幅度、发力方向、将要落在什么位置。
这几天的特训不是白挨的。
她的判断力确实在飞速成长。
所以她做了一个判断。
不躲。
张陵的掌根拍在她左肩。
力道不重，但压在了肩关节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咔。”
左肩脱臼。
肖冰闷哼一声，浑身剧震。但她不退，反而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双手锁住张陵的右臂。十指嵌进他的小臂，指甲掐到发白。
即使左肩整条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剧烈的撕裂感从关节腔一路窜到脊柱。
但她夹得更紧了。
“你……”张陵刚要说话。
肖冰低下头，额头对准他的面门，猛地撞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场里炸开。
头槌结结实实砸在张陵鼻梁上。
张陵纹丝不动。
但肖冰的额头裂了。
一道口子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两公分，血珠子立刻涌出来，顺着眉弓淌进左眼，把半边视野染成红色。
第二下。
“砰。”
额头的裂口被撞得更深，血沿着鼻梁淌下来，滴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上。
第三下。
“砰。”
张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故意不躲，是他选择不躲。
肖冰右眼里全是血水。视线模糊成一片红，只能看到张陵下颌的轮廓。
第四下还没撞出去，一只手按住了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
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
“够了。”
肖冰的牙关还在咬着，浑身都在抖。
“我认可你了，你可以留下。”
张陵的回答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肖冰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
“砰！”
她跌坐在地上，右手终于松开了张陵的手臂。
左肩的剧痛在脱力的瞬间涌上来，铺天盖地。额头上的血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膝盖上，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哭了。
两只手捂住脸，蜷在地上，像个被打碎了所有骄傲的普通女孩一样，放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回荡。
张陵站在原处，没有蹲下来安慰，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哭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混着血的泪水。
然后，变化发生了。
张陵的精神力率先捕捉到异常。
肖冰体内的焚天之种，忽然开始剧烈震荡。
和其他战士突破时的波动不同，肖冰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高频、层层嵌套的能量脉冲。
好似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每一簇火苗都沿着严格的轨道运行。
秩序之火？
张陵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百九十二名极限战士里，第一个“秩序型”精神类型。
肖冰还在哭。
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烫，体表温度在持续攀升。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正在发生什么，她只觉得胸腔里有团东西在烧，烧得很痛。
张陵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搭在肖冰头顶，精神力渗入其体内，帮她稳住气息。
精神力的渗入，使得肖冰身体猛地一颤。
张陵的精神力从掌心贯入百会，沿着她的神经通路向下铺展，精准地包裹住每一簇正在暴走的焚天火种。
混沌中的肖冰感知到了一股力量。
往下看不见底、往上望不到边。
她自己那点刚刚觉醒的精神力，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那团秩序之火在张陵精神力的引导下一层层回缩，从暴烈的喷射态压回了稳定的脉动态。
温度在降，频率在降，但能量密度反而在升。
“别急，慢慢来。”
掌心传来的热度很稳，稳到她下意识想一直抓住。
肖冰的双手从脸上挪开，十指扣上了张陵的小臂。整个人靠了过去，额头抵在张陵胸口。
张陵没动。
修行突破期最忌中断，他的精神力正在帮她构建第一条完整的秩序型能量回路，这时候抽手等于前功尽弃。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肖冰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体表温度回落到正常范围，焚天之种的震荡频率也降到了安全阈值以内。
该松手了。
张陵往后撤了半步。
“咔。”
肖冰的双腿缠上了他的腰。
交叉锁死，脚踝扣脚踝，大腿内侧夹紧。
标准的地面缠斗锁技，力道不轻。
张陵身形一顿。
“……肖冰。”
没回应。
“你的气息已经稳了，精神力回路初步成型，突破完成。可以放开了。”
肖冰的脸还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不放。”
张陵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额头还裂着口子、左肩脱臼都没接回去就像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我不许你走。”
“你气也消了，伤也该处理了，突破也完成了。继续赖着不嫌丢人？”
肖冰终于抬起头。一张脸血糊糊的，左眼被血水黏住睁不太开，右眼红得吓人。
但那只右眼里的东西，和她几天前的冷淡完全是两回事。
“你就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单独把我带下来，天天打我，天天拆我，让所有人都看着。然后突然说要把我踢走。”
肖冰的腿夹得更紧了。
“你算计我。”
张陵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姿势确实不太妙，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传出去就是一桩说不清的事。
“我在帮你突破。”
“那你现在还在帮吗？”
“帮完了。”
“那你要去哪？”
“回实验室。”
“不许。”
张陵真被气笑了。
三百九十二个极限战士，包括那个从中亚一路杀过来的龙超，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就这个省级散打冠军，挂在他身上耍赖。
“女人，你在惹火。”
“是又怎么样？你就是一直故意欺负人。”
“你确定？”
“确定什么？”
“你不介意在这里？”
肖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脸。
那只右眼盯着他，红血丝铺满了整个眼白，但瞳仁里的东西异常清醒。
“不介意。天为被地为床，何况这里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她顿了顿。
“我怕什么？”
“行行行，你不怕，我啪。”
张陵意念轻动。
六十四个摄像红灯刹那间全部熄灭。